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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真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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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看看他咽气了没有?”
“咽气了咽气了!脖子都断了!”
“那就好,趁他的魂魄还在体内,快把魔魂剥离出来吧。有了这魔魂,我们定能实力大进!到时必要杀回去,让云笙那不知死活的臭小子付出代价!”
滚滚的烟尘中嘈杂起四起,如同昆虫节肢爬过地表的窸窸窣窣,又掺杂着恶毒的话语。
云箜的魂魄被困在已死的皮囊内,被一众魔修肆意切割、吞噬,一分一寸吞吃殆尽。
好在不疼,他很快就可以解脱了,从这操.蛋的人生当中解脱了!
蓦地,就在他最后一缕残魂即将落入某个魔修口中之际,天上忽然金光大作,瑞彩飞腾。
无尽的光与亮汇聚成漫漫洪流,浩浩汤汤,朝着云箜所在之地奔腾而来。
那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光明和灵力,也是魔修们最厌恶和惧怕的事物,平常只需一点点就能令他们惊惧不已,抱头鼠窜。
如今一整条河川的量,犹如天河倒垂,魔修们身上被照到的地方立刻腾起浓烟,一时不由得高声惨叫,痛呼出声,想也不想就抛下了云箜的尸体与残魂,四散奔逃。
辉光漫流而至,在云箜呆滞的残魂身前铺成一条通天的路。
磅礴而又纯粹的灵力补全了他残破的魂魄,随即接引心有所悟的他登上这条路,这条不久前才因某个人接续的仙路,进入一片纯白光芒的海洋。
这里是天道居所,是功德圣池,是气运汪洋。
是他的死后归处。
……
前世,或者说刚刚逝去的这一世,云箜以为自己是普天之下最大的大冤种。
云箜出生于九曲大陆南方的一个普通修行家族云家。他出生前,云家就已没落得不像话,族中嫡系只剩下他父亲云霁月。
好在他的父亲修为不俗,长相俊美,不仅自身实力过硬,更寻了一位女修士云清风结为道侣,并生下修行天赋远超他们夫妻二人的长子云笙。他们就这样一边修炼,一边养育孩子,日子过得也算潇洒。
然而好景不长,云笙十五岁那年,云清风再度怀孕,这次怀的是双胎,便是云箜与他的小弟云萧。
当时恰逢一只极度强大的域外天魔入侵,云霁月虽然将其杀死,却不料它留下了一魂,竟进入云清风体内,使得即将临盆的云清风母子俱危。
云霁月不得已,只能忍痛以云箜的胚胎之躯作为封印容器,利用胎儿的先天清气困锁魔魂,这才让兄弟两人平安诞下。
可是云清风为此难产而亡,云箜也变成了半人半魔的怪物,成为修行界里人人得而诛之的半魔之子。
云箜自有记忆以来,便只感受过欺凌,没有丝毫温情。
他的父亲封印魔魂之后,带着荣光退隐山林,再不管他。
他的大哥成了修行界的天之骄子,每突破一个境界都会拔高该境界的实力上限,最后更是以自身实力为修行界开辟了全新的境界,并接续早已断绝的仙路,使修行界人人皆可脱去凡俗,人人皆可成为红尘仙。
至于他的小弟……
那些追杀他的人群里,小弟云萧从未缺席。
无数想要杀他的人中,云萧永远是出手最狠的那一个。他的小弟视他如仇寇,有好几次都毫不留情地将他逼至绝境,他能脱身,全靠一点自己都弄不明白的稀里糊涂的运气。
云霁月是九曲大陆的英雄,云笙是修行界第一位红尘仙,云萧是嫉恶如仇的侠客。
云家两代四个人,有三个人荣光加身,唯独他云箜,活成阴沟里的老鼠,看着熹微的天光瑟瑟发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活着,还想活着!
他在人世间艰难求生,受尽欺凌苦楚时,在体内魔魂暴动,生不如死时,他依然不屈不挠,拼着一股执念,竭尽全力地想要活下去。
就如那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负着艰辛重担,努力活得生气勃勃。
可是落入魔修陷阱,被他们一招取命的瞬间,云箜攥着手中的传讯符,又感觉到一种由衷的解脱。
那传讯符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宝物,被魔修围攻时,试着向云笙发去了求救讯息。不过显而易见的,没有人来。
他终于绝望了。他想,这种无意义的生存终于走到尽头,他再也不必勉强自己,终于可以睡一个不用担心被吵醒、被追杀、被野兽追咬的好觉。
他或许能做个好梦,梦里有不曾伤害过他,甚至为他失去了性命的母亲,还有他这一生无缘的家人。
云箜是抱着这样的期待合眼的,可当他睁开眼时,却发觉自己正泡在一汪无边无际的白光里,浑身轻松至极,如同卸去了经年的重担。
“这是……什么地方?”他怔怔地问道。
白光忽起涟漪,将他吓了一跳。但随着涟漪而来的并非什么洪水猛兽,而是一道温润的声线:
“这里是天道居所,功德圣池。”
天道居所!功德圣池!
如雷贯耳的两个名字差点惊得云箜原地跳起。
呆滞良久,他才迟疑地问:“你是……天道?”
“我为天道外相,你亦可视我为天道。”声音淡然地道,“经过人世磨砺一遭,你已脱去前身罪愆。因你的兄长自愿将功德转让于你,所以你将带着无上福泽气运转世投胎——下辈子,你会有一段波澜壮阔的人生……”
“等等等等!”
云箜忍不住出言打断:“我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洗脱前身罪愆?转让功德又是怎么回事?”
“……”
天道沉默少顷,终于喟叹道:“原来,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什么吗?”云箜刚刚苏醒,一脑子的疑惑不解,满脸茫然。
“罢了。你眼中所见并非真实,自然心中有惑难解。且看完你此生不曾了解的一切,我再送你前去投胎吧。”
天道说了句让云箜更加困惑的话,他还来不及询问,便看到周身的白光层叠扰动,分出部分来凝聚成一幅画卷,自他眼前徐徐铺开。
画卷上某个画面蓦然亮起,将云箜的目光、意识,尽皆掠去。
……
画中有火,铺天盖地的天外陨火!
白衣黑发的男子站在陨火下,抚着妻子浑圆的、正闪着不祥红光的腹部,露出了痛苦神色。
脸色惨白的女子攥着他的手,与他低低说了什么。他咬着牙,眼中噙泪地答应,点头的刹那泪水滴在妻子手上,似乎比那无处不在的金红火焰更加滚烫。
但紧接着男子便抹去眼泪,脸上带着尚未散尽的哀痛,猛然划破手掌,再运气聚于掌心,将自己的血液、灵力,以及……生命,疯狂地注入妻子体内。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生命力大量流失便使他看上去老了十余岁,但他仍然不满足,还在压榨自身,输送更多的力量过去。
可即便如此,女子的气息也在慢慢衰弱,直至闭眼,直至死去。
她失去了性命,保住腹中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甫一出生便睁开眼,瞳孔一团漆黑,小小的面颊上充斥着域外天魔天生的残虐冷漠。
“你最终还是选择救你的孩子吗?哈哈哈哈,那就等着他长大之后成为人族大敌!杀得九曲大陆血流成河吧!”
……
画面一闪,无尽的天外陨火变成了刚刚接续,尚不稳定的仙路。
青年一袭蓝衣,身姿笔挺,站在仙路下方往上望,眼中没有憧憬,只有一点近乎狂热的希冀。
他跪在通天的阶梯上,一步一拜,口中低声祈祷:
“我为修行界开辟新境,接续仙路,所得之功德不着吾身,只求洗去云箜前身罪愆,还他一个安稳的人生。”
……
画卷闪了闪,这次浮现的是云萧沧桑瘦削的面孔。
他拿着大哥的信,表情似哭似笑:“我从未嫌弃过二哥的出身,他是在娘亲腹中强行被天魔残魂侵占身躯,是身不由己,天魔的罪业怎么能算在他的身上……”
画面忽的一转,来到了一处崖底。
云萧替重伤昏迷的云箜处理完伤势,躲在不远处等他醒来,手指因他的伤心疼得抠进肉里,嘴里不自觉地喃喃念叨:
“不能靠近,不能靠近,只要远远地保护二哥就好……”
“若是与二哥相识结交,会使他体内的魔魂暴动,反伤其身……”
“不能靠近……”
……
画卷铺到尽头,是云箜死讯传开之后的场景。
人人奔走相告,高兴于他这么个半魔之子、人族祸害终于死去,还是死在魔修手里,狗咬狗!该!
可是他的三个至亲却因此肝肠寸断。
退隐深山养伤的云霁月当场呕血,揪着胸口的衣物痛不欲生。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相貌更显苍老,如今看起来更是犹如一抹游魂,再看不到半点生气。
处于突破的最后关头的云笙捧着那道错过的求救讯息,体内灵力激荡,道心损伤,险些走火入魔。
而同被困在魔修陷阱的云萧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嘶嚎。
……
如果这是故事的终章,读者会带着利刃给作者送货上门。
云箜咧开嘴想笑,眼泪却落了下来。
魂魄也有眼泪吗?
天道静静注视着他,静静地说:“域外天魔的残魂早已与你的魂魄融为一体,它即为你之前身,它的罪愆便是你的罪愆,世人对你半魔之子的称呼是正确的。”
“你的躯壳羸弱,本应死在出生的那一刻,但你的父亲还是用他毕生的法力与千余年寿命,强行将你救下。”
“你的大哥和小弟,一个努力修炼是为了救你而积攒功德,另一个以追杀为由暗中保护你。有数次你濒死之际,皆是他暗中相救。”
“至于他们为何不明明白白地护着你,那是因为他们不能,而非不想。你体内的魔魂一旦受到血亲影响,或者与他人生出感情,有过于强烈的情绪变化,势必爆发反伤你身,更有可能使你真正堕落成魔,所以他们不能靠近你。”
“但是……”
天道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你就从未想过自己是如何从这二十年的艰辛困苦中活下来的吗?”
云箜怔怔出神,虽然没有回应,脑海中却浮现出很多人,很多事。
那些出现得恰到好处的栖身之所、好心人给予的食物、温暖了自己一整个寒冬的破旧被褥和多年前出版的话本、无数次致使自己死里逃生的巧合……
对了,他知道自己为何会宁愿挨着无尽的痛苦也想活下去了,那是因为无论遭遇多少欺凌苦难,它们中间都夹杂着零星的、微不足道的光和温暖,照亮他的生命和前方的漫漫长路。
原来,这些都是他的亲人们,忍着思念与心疼,在他失控边沿为他做到极致的付出吗?
是他们架构起一个困苦,却还有一点点值得他拼命活着的世界吗?
世人都说虚假比真实更加美好,可他的人生,他的经历,却正好与此相反。
痛苦是假的,虚假的现实背后,那些藏着眼泪的爱和守护,才是他的真实。
在云箜出神之际,天道再次开口:“如今,你兄长积累的功德足以洗去你的前身罪愆,你转世之后,下辈子,便能拥有你兄长为你挣来的福泽气运,以及一段波澜壮阔、无病无忧的人生。”
“那他们呢?”
云箜沙哑着嗓音问。
天道没有回答,云箜却隐约感应到了祂的悲悯。
“我明白了。”
云箜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已经满是从前死境求生时的坚定执着。
“送我回去吧,回到我出生的那一天,用他们替我争来的命与福泽,还我,也还他们本该有的人生。”
他的父亲,母亲,大哥,小弟都在。
他爱的人可以爱他,他也能被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