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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想抓寄居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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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螃蟹罐头几个字,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被捏住了心口的软肉。晚上回到家,我就把自己这么多年的日记本都从橱顶的箱子里搬了出来。从这些日记本的封面可以看出我人生的变化,在十三岁之前和之后不同的色彩。
小时候每到周末或者假期,妈妈总喜欢带我去老家步行街的新华书店看书,我们会一起席地而坐,一看就是一下午。她会在二楼的文具区给自己和我挑选很漂亮的本子,我初一用的那本日记本,应该是妈妈最后一次给我买的本子了。
封面的图画很清新,色彩淡淡的,是她一贯喜欢的风格——退潮的沙滩,露出几颗漂亮的贝壳。
妈妈给我买衣服也总喜欢这类颜色,淡淡的鹅黄色、浅青色、天蓝色之类。有一次跟着她和她的好友一起逛街,那位阿姨看到她给我选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外套,还试图拦着她说:“男孩子穿太浅的颜色多不耐脏啊,我发现你就喜欢给在雪买这样的!”
那件衣服当然还是买了,妈妈当时笑得特美,说:“我家在雪白着呢,穿这样的好看!”看到这些漂亮的本子,闻一闻上面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天真快乐的时候。后来我自己买的,都是素色没有花纹的了。
打开这本笔记本,我看到了最后一页写的特别少,纸张甚至有些被浸湿又干了的褶皱。妈妈买的本子我肯定舍不得弄脏或者撕坏,仔细看完日记,我大脑中有一块空白区好像被重新唤醒一般,我想起了一个人——青哥。
这一页日记的最后一句话是:青哥,我们一起抓的小寄居蟹,都被我养死了。
我只记得在绵软的沙滩上,我们踩着海浪进进退退的跑,在小水洼里抓了好多寄居蟹。它们背着小小尖尖的海螺壳,动作却轻巧又敏捷,爬来爬去很可爱。
那是青哥在大伯家住的最后一天,他家住在我们那座城市区中心,不靠海边,那时候因为大伯想努力给在雨哥最好的教育资源,把他从海边的初中转到市里借读,他们才有机会成了好朋友。
青哥中考胜券在握,他好像每天都自信满满,笑容灿烂,和那时候的我像两个世界的人。但他主动走进了我的世界,一个人的孤独世界。
那天爸爸把我送到大伯家,只一起吃了顿晚饭就回去了。我们家在绵长海岸线的西边港口,他的工作单位也在那里。而大伯家住的是爷爷奶奶留下的老洋房,在临沙湾景区附近,靠近海岸线的东头。
我放暑假住过来的那段日子,爸爸总共就去看过我两次,每次都没有过夜。
大伯和大妈对我都很好,我知道他们都可怜我,是个没妈的孩子了,所以连眼神接触都很少,我几乎每次吃饭都迅速解决,然后趁着他们几个哥哥姐姐没出来的时候,跑到大伯家门前的海滩去玩。
所以,那段时间是我一个人的世界。
在雨和在露很努力想带我玩,但一个忙着接待好朋友,另一个女孩子又和我玩不到一起去,我觉得,那时候我有点多余。
所以,那天我一个人蹲在一块巨大的海礁石后面观察寄居蟹的时候,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从后面拍我一下。
芮青很高,我仰起头看他,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说:“嘿!原来你躲在这儿?”
这个爱笑的哥哥,他出来特意找我?
也许我转过头时的表情太过惊讶滑稽,他好像比平时笑得还要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白静的牙齿。我当时有种错觉,他比太阳还耀眼。
见我不说话,他蹲下来凑近问:“想抓寄居蟹吗?”
其实我不想抓,但是他好像跃跃欲试,语气里充满期待。很久没有人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和我说话了,我不知为何就点了点头。
他动作很快地挖出一个深一点的沙坑,里面很快就蓄满了海水,我就蹲在他对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他好像察觉到我的目光,忽然抬头看向我,说:“你叫在雪?”
“嗯。”我又点点头,看他在水洼里慢慢洗干净手上的沙,他的手指细长,像电视里弹钢琴的手。
“你知道吗,我刚跟你哥坐同桌的时候,他说他的名字是按辈分起的,我就问他,你家里是不是还有风霜露雪啊?”他又笑起来了,我也忍不住嘴角微扬。
“有。”我几乎和他异口同声,虽然我的声音不大,但他很惊喜似的,眼睛亮了亮,问我:“你猜我当时说什么?”
“嗯?你说了什么?”我也好奇。
然后,我听到他笑着说:“我说,那我觉得林在雪最好听!”
“为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因为我觉得堂姐的露字最好听,堂哥的雨字也适合男孩子,风字被比我大一个月的远亲家孩子起了,我才用了雪字。
他说:“你想想啊,树林里下着雪,又安静又美,可比风啊雨啊强多了!他们多吵啊。”
我噗呲一声笑出来,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说法,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好啊。出于礼貌,我小声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芮青。”他边说边挪了挪位置,在旁边平整的沙滩上写给我看,用手指比划着说:“你看,芮是艹字头加个内,青就是青山的青。”
“青哥。”我第一次这么叫他,他很开心,声音特别高的答我。
“哎!”
我是这么重新和他们玩在一起的,在雨发现他的同学愿意带着我这个不主动讲话的堂弟,也就事事都叫上我一起去了。
“小屁孩,走啦,跟我们一起去大船上玩!”林在雨特别喜欢这么叫我,显得他初中毕业就成年了一样。
那一周天都是晴的,我每天都能看到蓝天白云,日出日落。
妈妈应该也为我开心,希望我开心的。
青哥只在大伯家住了一周,他是在一个周末被送来的,又在下一个周末被接回家了。
他爸妈开车一起过来,带了很多吃的喝的,感谢大伯伯母的照顾,还给在雨和在露带了玩具。
人家并不知道还有我这个同样寄宿的堂弟,没有我的礼物很正常。青哥却觉得不好,他让在雨帮忙找来一个干净的玻璃罐,带我去海边又抓了一次寄居蟹。
这是个吃完的橘子罐头,还有淡淡的水果甜味,青哥用海水洗了洗,在底层铺了湿沙子,把抓到水洼里的小寄居蟹一只一只放进去,说:“在雪,这个送给你。”
“谢谢。”我双手捧着接过来,笑得很开心,这是青哥给我的礼物。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耳垂,也笑得很开心。
隔天下午我也被爸爸接回家了,那几天的美好时光就像短暂的梦。
当我回到家里,发现妈妈的所有衣物用品都不见了,照片这都被收进一个小抽屉里时,身体就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爸爸似乎彻底走出丧妻之痛,这让我不能接受,当时的我也许正巧是叛逆期,擅自把他的行为当成了一种背叛。
然而不久后,我才彻底知道真相——他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背叛者。
妈妈直到最后仍旧那么善良,没有说过一句怨恨的话,她之所以那样心如死灰,不只是因为病痛,还因爸爸在那时出轨——和妈妈所在住院部的一个离异护士。
我不能不恨他们,我真的无法原谅,更何况他以如此快的速度再婚。说是让我去大伯家住一段时间放松心情,其实是为了方便他收拾新房。
“你简直不是人!”我第一次骂爸爸,也第一次被扇耳光,连牙齿那么坚强的东西都觉得痛。果然,没有妈妈的孩子像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