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殇琴》罂镜

2、七殇琴2

　　六
　　墨旌轩下马，然后轻轻的将千薰黛抱下来，足尖所处之地，一片舒心而熟悉的冰凉。
　　是青石！
　　千薰黛低头，看着脚边的地面，那是新装砌上的青石，光滑，色泽清亮。她抿了抿唇，心中缓慢的弥漫出一种说不出的甜蜜，然而，脚底下的冰凉却时时刻刻的提醒着她，让她从欢喜中冷静下来。
　　墨旌轩牵着她的手，跨过火盆，停在了大堂前。
　　喜娘站在一边，笑眯眯的想要搀扶千薰黛，却被她轻轻巧巧的避开，不由得微微变了脸色。
　　墨旌轩与千薰黛一同跪下，听那司仪微笑着道：“一拜天地！”
　　一下，两下，三下。
　　头碰触到冰凉的青石，有那么一瞬间，一阵战栗席卷而上。
　　“二拜高堂！”
　　和顺的低头，千薰黛分明听见低头的那一瞬间，坐在椅子上的墨家老爷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千薰黛眼角闪过恨意，依然拜了三拜。
　　“夫妻对拜！”
　　一下，两下。
　　“薰，不可以，不要！”耳边突然传来东方明撕心裂肺的叫声，千薰黛拜下去的动作一滞，狠了狠心，仿佛是感觉到墨旌轩的迟疑，她不动神色的拉住墨旌轩的衣袖，用力一扯——
　　三下。
　　额头碰到地面，冰凉彻骨。
　　“礼成！”司仪笑意盎然，现场一片欢腾。
　　东方明就站在人群之中，呆滞的看着这一切，刚刚的第三下，除了千薰黛自己和墨旌轩，只有站在东方明的位置才能够看见，那最后的一拜，是千薰黛我拉住了墨旌轩，生生的拜了下去。
　　“为什么……”东方明呆滞的喃喃自语。
　　忽略掉墨旌轩的诧异，千薰黛抬手摘下了红盖，唇角含笑的看着东方明：“师兄，你是赶来参加师妹我的婚礼的么？那么，便请坐下喝一杯喜酒吧。”
　　东方明愣住，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眼角余光看见凌云霜站在不远处，握着鞭子的手紧紧的掐着鞭子，几乎就要掐出了血。心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千薰黛调整面部表情，笑的幸福满满的挽住身边的墨旌轩，再一次提醒呆呆的东方明：“师兄，你是要留下来喝喜酒么？”
　　东方明的目光一瞬间暗淡下去，似乎终于还是绝望，他笑的苍白，一步步的走到千薰黛的面前：“师妹，祝你和墨旌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他伸出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摊开手心。躺在他手心的是一只青色的铃铛，精雕细琢，华美的纹理显示着它的不凡，千薰黛有些惊讶的看着这个青石做的铃铛，却见东方明将青石铃铛放入她的手心，双手合拢。
　　深深凝了千薰黛一眼，步履不稳的转身离开。
　　人群之外，一个橙黄色的人影亦是离开，千薰黛赶紧看了一眼身边不远处的颜儿，颜儿会意，便追了出去。
　　七
　　“东方明，受死吧！”
　　东方明没走几步，便听到女子凌厉的喝声，然而，他不闪不避，只是颓废的喝着自己手中的酒，一步三晃，双目迷离，往昔的风采再也看不到了。
　　身后甩开一条长长的鞭子，硬生生的避开了东方明的身体，偏到一边的墙上，那墙应声而倒，倘若那一鞭击打在东方明身上，必然能够使毫无防备的东方明死在一鞭之下。
　　凌云霜气急败坏的揪住东方明的领子，一张清秀的脸有些扭曲变形，她瞪着东方明怒吼：“东方明！你到底怎么了！不过只是一个千薰黛，难道这样就能将你击败了么！现在我要杀你，难道你也不会反抗么？！”
　　“死？”东方明突然露出一个梦幻般的笑容，雾气腾腾的眼睛根本看不出他的想法，他没有看凌云霜，只是痴痴的笑，“死又何尝不是一件乐事呢？”
　　“你！千薰黛对你就那么重要么？你看看她是一个多么肮脏不堪的女子，为了自己的任务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幸福！这样的女子，除了那华而不实的外表，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东方明挣开了凌云霜的束缚，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双目悲伤的看着天空：“云霜，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的。师妹是那样善良的女子，若不是那场大火，她连杀一只蚂蚁的勇气都不会有。她喜欢青石，只是想要冰冻自己的心，只是我无能，不能帮她。”
　　“你！”凌云霜气急，一股挫败感涌上心头，为什么要争取呢？这样的自己，还不够可笑么！十年前，自己就已经输掉了东方明，难道能指望十年后面前这个痴情的少年能够看到自己么？！凌云霜低头，仿佛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我成全你，用你的生命……换我的自由。”
　　抬手。
　　鞭子夹着风猛地挥下，硬生生的砸碎了面前的桌子，飞裂开来的碎木片划过面颊，生生的痛。难道，东方明终于醒悟了么？凌云霜期待的睁开眼睛，却看见颜儿站在她的对面，冷冷的看她。
　　“凌姑娘，小姐早就猜到你会对东方少爷下毒手，所以让我来安全的护送东方少爷离开。”颜儿冷冷的道。
　　凌云霜大笑：“怎么，江倾颜，你当丫鬟当上瘾了是不是？一句句‘小姐’叫的倒是顺口！不过，既然做了丫鬟，就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最好让开，这鞭子，可是不长眼睛的！”语毕，凌云霜身子一提，一鞭甩过去，颜儿右手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软剑，灵活的缠住了那鞭子，左手猛地甩出了一把银针。
　　凌云霜腾空一跃，越过了颜儿，甩手就是一把匕首，而颜儿身后的东方明竟然歪了一下身子，那匕首猛的刺进了东方明的心窝。东方明忍着最后一口气，猛地拉过凌云霜将她推出老远，擦肩而过的瞬间，东方明用只有凌云霜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用我的生命，最后赌一把。我想知道……师妹会不会……为我，杀你。那么至少，她还有些在乎我……”
　　话落，东方明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凌云霜被推出老远，心彻底冰凉。看着颜儿冰冷的目光，凌云霜突然很想大笑一场。
　　东方明啊东方明，为什么你永远只能看到千薰黛，却永远看不到就站在你身后的我！是你的错，是你！如果不是你，我们都会很幸福的，不是吗？东方明……可是东方明……最后一秒的时候！你依然是惦记着那个永远不属于你的女子！
　　你知不知道，你爱千薰黛十年，我爱你亦是十年！
　　月光清冷，凌云霜痛苦的闭上眼睛，蹲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这一切，背着身子的颜儿根本来不及回救，等转过身子，东方明已经死了。颜儿只能够深深的看一眼凌云霜，命人将东方明的尸身带走。扭头离开了。
　　八
　　青石铺就的路面。
　　青石砌成的大门。
　　满园娇艳的梨花。
　　墨旌轩牵着千薰黛的手，与她一同赤脚走着，他宠溺的拥着千薰黛，温暖的微笑着：“这是属于你的青苑，亦是我要给你的礼物。薰，喜欢么？”
　　“谢谢伱，旌轩，但是，不要对我那么好，我会愧疚。”淡淡的看着满园的梨花，心脏塞满了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感，闷闷得让千薰黛心慌。
　　墨旌轩却是轻笑，他看着千薰黛的眼睛：“你是我的妻，我怎能不待你好？”
　　你是我的妻。
　　我怎能不待你好？
　　心脏的某一处疯狂地叫嚣着，千薰黛死命的掩住它们的叫嚣，猛吸一口气，不祥的预感再一次蔓延开来，刚刚想说些什么，却是看见颜儿急急的从外面走来，十年絶胜阁的经验让她极其敏感的嗅到了颜儿身上淡淡的血腥味，不由得皱了皱眉：“发生什么事了？”
　　颜儿看了一眼墨旌轩，走到千薰黛的身边低声道：“东方少爷……已经去了……”
　　“什么？！”我失声，震惊的看着颜儿，脑海中一瞬间回想起以往的十年，那个青衣少年对自己的好，他始终护着自己，不会让自己受到任何的伤害，倘若不是他，自己可能早就死在絶胜阁的任何一场任务中了。虽然始终把他当作哥哥，只是想到自己的决定可能会伤到他，只是没有想到，居然将他推向了死亡。
　　“是谁……动的手。”
　　“凌姑娘。”颜儿迟疑了一下，依旧是说了。
　　千薰黛的神色更加震惊，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仍然不敢去相信。那是她深爱了10年的人啊，她怎么可以下得了手！
　　“薰！”恍然间，已被身后的人轻轻拥住，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是身体冰凉，几乎摇摇欲坠了，千薰黛推开了墨旌轩，后退了几步，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墨旌轩有些不明所以，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薰，你还有我。”
　　霎那间，有些茫然起来，最疼爱自己的，一直都是那个师兄啊！可是现在，居然死的这样凄凉！千薰黛慢慢后退，突然笑了笑：“旌轩，等我回来，好么？”
　　千薰黛努力按住心脏的位置，告诉自己，十年之前就死掉的心，不应该为任何人跳动了。
　　转身，决绝的离去，走出很远，依旧能听见幽幽的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