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带走了谁》_然夏

3、三 我是你姐姐

　　第一次见到这个高高在上的小皇帝是在十年前。
　　那时候的我只有十二岁。
　　我记得那是在一个飘满白色的软软的东西的季节。整个城市都被淋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原本那么匆忙的城市一下子变得缓慢了起来，时间也仿佛被冻住了，行走如同乌龟，缓慢得度日如年。
　　那个时候我和妈妈没有别的活动，除了上班和上学两点一线的作息以外，我们几乎不外出。在不久前夏天的那场事故里，夺走了爸爸和弟弟小恒鲜活的生命。从那以后原本爱说爱笑的妈妈变得少言寡语，她再也没有心思把自己打扮得风情万种，她原本美丽的大眼睛开始凹陷，本来就尖俏的下巴变得更加突兀，背脊摸上去会有种刺痛的感觉。她的样子像极了在电视看到的恐龙空荡荡的寂寞而又古老的骨架。
　　她唯一爱做的事情就是看着摆在客厅正中央的那两张黑白的纸。她每天都会坐在它们面前好几个小时，她用很好看很漂亮的镜框把它们框起来，把它擦得干干净净的，她似乎容不得它有一点点的灰尘。
　　有时候她会对着镜框呓语般地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有时候她也会拉着我一起对着镜框说话。那个时候的我不懂，为什么要对着一个镜框说话，为什么要摆爸爸和小恒的照片在里面，而且是黑白的。
　　我只知道，自从它们出现了以后，我的爸爸和弟弟就再也不见了。
　　于是我就有点厌恶它们。每次半夜里起来喝水看见被月光照得铮亮的漂亮的镜框里的眼睛，我都会被吓得大叫出来，然后抖着身体跑回房间，任凭妈妈在外面担心地拍打着我房间的门。
　　她在门外撕心裂肺地哭，我在门内流着恐惧的眼泪。
　　原来即使是最亲的亲人也会使人害怕的。
　　妈妈告诉我说，爸爸和小恒死了。她的眼睛大得怕人，像池塘一样充满了浑浊的水。
　　死了？死了是什么概念？
　　就是再也没有了。
　　只剩那两张纸了吗？
　　是的，除了那张纸，再也没有东西能证明他们存在过。
　　于是我又开始珍惜那两张我原本憎恶的纸。瞧，我从小就很矛盾。
　　从那以后，我也和妈妈一起坐在镜框前对着他们讲话。那一天就是在我猝不及防的记忆里袭来的。
　　那一天我坐在阳台上看小人书。雪下了一个晚上，已经停了。阳台栏杆的扶手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像奶油蛋糕那样诱人。记得以前小恒最喜欢用手指蘸一点放进嘴里，然后又被冻得直哆嗦，对我调皮地笑笑。
　　这几个月来妈妈第一次露出笑容，但是那个时候的我看不懂，那个笑容里有太多的复杂的东西。她拉着我的手，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别墅，就像公主才能拥有的城堡。虽然我们家也是别墅，却没有这里的这么漂亮，这么的大。
　　在花园里我见到了我现在的爸爸。一个年近四十，长相英俊的叔叔亲切地迎上我们，他深深地看了看妈妈凹陷的眼睛，仿佛它仍是那双百转千回春意盎然的零星。然后他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头，“这就是小简冉吧？”
　　“快叫叔叔。”妈妈说。
　　“叔叔好。”
　　“嗯，乖。”他笑了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我想。
　　然后妈妈便和那个姓苏的叔叔进屋谈话去了，我留在花园里玩雪。
　　我看着满地空旷又寂寞的雪开始发愁，我该怎么对待它们呢？我悲哀地想，如果小恒在的话，我们一定是堆雪人，我们堆的雪人永远是小区里最好看的一个。
　　我忍不住伸出手蘸了一点雪，准备往嘴里送。
　　“谁允许你呆在这里的？！”稚嫩但却霸气十足的声音。
　　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子缓慢地从门口走出来，他高高地昂着头，像一只保卫自己土地好斗的公鸡一样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下来。
　　“我……”我一时间被他问得慌了手脚。是啊，谁允许我站在这里的呢？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认识这里，妈妈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这里只有我个他两个人。他是这里的小主人吗？他这么说是要赶我走吗？
　　“滚出去。”
　　“我妈妈……”
　　走近了才发现他长得这么漂亮。除了小恒我没有见到过别的能用漂亮来形容的男孩子。但是他，除了漂亮我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词。大大的眼睛清澈如水，只是现在恐怕都已结成了冰，白皙的脸蛋被奋不顾身的夕阳映照得通红，粉嫩的小嘴唇负气地抿成一条坚硬的歪歪扭扭的线。我惊讶的是他的眼睫毛，怎么一个男孩子也能长那么长的眼睫毛么？一个个奋力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我不禁伸手想去触摸它，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有些痒呢？
　　他灵敏地后退一步，厌恶地转过头。
　　“滚出去。”他命令的语气不带一丝质疑，凶狠得让人害怕。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有生以来第一次我觉得这么窘迫，这么不知所措，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比我矮了一个头，身形干瘦的小萝卜头，但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眼神都让我感到惧怕。在他的眼神里我明显看到了一种恐怖的东西，在电视剧里人们称它为“恨”。
　　空气中似乎隐藏了一种奇怪而又诡异的东西，它偷偷地捂住我的嘴，捏住我的鼻子，让我觉得呼吸困难，压抑无比。
　　“泽泽！你在干什么？！那是你姐姐，怎么能那么说话？”谢天谢地，救星来了。
　　苏叔叔大声呵斥男孩，后面紧跟着妈妈。
　　“没关系的，他还小嘛。”
　　“什么没关系，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现在都八岁了，做人还这么不懂礼貌，来岂不是更加糟糕。”苏叔叔已经快步冲到我们面前，一把拉过男孩的手训斥。
　　“苏泽，快点向姐姐道歉。”
　　苏泽抬起头倔强地看苏叔叔：“我哪儿来的姐姐。”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会和你林阿姨结婚，以后简冉就是你的姐姐了。”
　　苏泽非常鄙夷地冷哼了一下，“我不记得我和这两个杀人犯有什么关系。”
　　“你……”
　　“算了算了，孩子还小嘛，这种事急不得，以后再慢慢说吧。”妈妈打圆场。
　　“没有以后，这是我的家，你们不准踏进来一步！不然我会杀了你们。”这种话在一个八岁的小孩嘴里说出来，大人们多半都会当成笑话，但是眼前这个小孩讲出口，却让人不禁感到背后一阵发凉，这就像伏地魔牵着你的手给你讲一个一句话的鬼故事一样恐怖。
　　开什么玩笑！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还是个比我小的小东西，他居然敢这么多我和我妈妈说话！我心中突然冒出一种莫名的怒火。
　　我爸爸是一家很大的公司的老总，说白了，就是我们家很有钱，在爸爸没出事之前，家里是有几个保姆的，我在家里完全可以做的呼风唤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家里谁不宠着我和弟弟，我们就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碎了，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走的时候，趁苏叔叔在和妈妈说话的时候，我走到苏泽的边上。他一看到马上像看到禽流感一样远离我。“滚开点，恶心。”
　　我鼓起勇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凶狠一点，我瞪大了眼珠，盯着他的结冰的眼睛，“这里将来也会是我的家，你的爸爸将来也会是我的。所以我们是一样的，你没资格说什么叫我滚出去的话。”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不语。
　　“简冉，走了。”妈妈在远处对我招手。
　　“嗯。”我向前走了两步，想了想，笑了，回头对站在原地，背脊挺得像是用尺画出来的一条直线的他说，“以后要记得叫我姐姐。”
　　转过头，我的表情才松懈了下来。其实我还是很怕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害怕，没有来由的害怕。他天生就有一种压倒一切的气势。
　　天空就在这个时候下起了鹅毛大雪，很大很大，大得遮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