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灰狼 与他对视的 ...
-
中央白塔的禁闭室里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息,洛维尔无法精准地将它描述,非要说的话,那大概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金属味道。五年前还是新兵的他曾在长官的代领下短暂地参观过这里,那个时候,长官颇带玩味地向他们讲解着这座环形建筑的历史——德斯廷联邦最高级别的监狱、足以载入史册的伟大发明。然而不管长官再怎么天花乱坠地赞美其为人类文明的结晶,他们也知道这不过是座监狱,而且是专门关押重要犯人的监狱。那一扇扇闪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大门在外形上毫无分别,令人不寒而栗,甚至有些作呕。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已经是联邦的上校,再也不用像新兵一样忍受长官的恐吓。今天来到这里,是受命审理一件特殊案件。案子的资料已经早早地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他并不情愿被委托做这类事,因此本想先草草浏览一番,却一眼瞥见了那个名字——尤利安·杨。
倚在办公室的座椅上,望着头顶缓慢旋转的天花板,洛维尔终于将这个名字与一些支离破碎的回忆联系起来。并非他的记忆力不好,而是比起这个名字,他首先想到的却是“灰狼”,那个曾在一夜之间响彻首都特里亚司令部的代号。
照片上的年轻士兵皮肤苍白,五官深邃,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中透着凌厉和淡漠,和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年的脸很不相称。
尤利安·杨,21岁,代号灰狼,现服役于74军团AMS战队,军衔少尉。
洛维尔默读着那些信息,他记得他与灰狼曾经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两年前在罗德乌斯战役胜利的庆功宴上。罗德乌斯战役是联邦迄今为止在西陆战区取得的最大胜利,因此这场宴会举办得空前隆重。不仅是军方人物,各界名流在这一夜都齐聚特里亚,为了德斯廷的未来举杯欢庆。
音乐已经奏响,盛装华服的男女开始在舞池中蹁跹旋转。洛维尔摇晃着杯中的红酒,坐在角落里漫不经心地观察着眼前的一切。他本不擅长喝酒,因此不一会儿已经有些醉了。他举起酒杯,透过在灯光下宝石般晶莹的红酒百无聊赖地四下观望着,努力找点什么有趣的事物,直到暗红的世界中闪过一张陌生却引人注目的面孔。
一个年轻军人倚在窗边的角落里,小口抿着杯中的酒。与周遭的喧嚣热闹相比,形单影只的他显得格格不入。他身材修长而挺拔,有着一张十分清俊的脸,只是苍白的皮肤显得有些病态孱弱。洛维尔看得出,不少经过的女性都曾被这个年轻人短暂吸引,但奇怪的是,从始至终竟没有一个人上前搭话,而他也不知什么时候隐入了人群中,从洛维尔的视线中消失了。
洛维尔知道他的身份,已经是后来的事了。罗德乌斯战役后不久,灰狼这个名字就已经在西陆战区流传开来。据参加过战斗的士兵们所言,他凭一己之力使整个战场变成了地狱,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行为,而是野兽,是恶魔。
然而这个有着可怖称号的男人当年也不过只有十九岁,外表甚至还像个孩子。据说他本是在首都特里亚的贫民窟长大的孤儿,十六岁时参加了一次针对原市长的暗杀行动,却因为计划失败而被捕。同伴大多都被流放或处决,他却意外被埃德加少将看中,随后被送入以严酷著称的北地军事训练营,这才有了后来在罗德乌斯的一战成名。
“若是狼能被驯服,他无疑会成为最好的猎手。”
传言,这是埃德加少将授命将尤利安从死刑犯名单上划去时说过的话。
然而现在,这只小狼终究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就在几天前,尤利安被指控在萨蒙基地枪杀了自己的长官,他被移送进中央白塔,并即将要在军事法庭接受审判。
“通行权限确认中——”
审讯室的大门在机械音的提示下缓缓开启,一股比走廊里更为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洛维尔不禁皱起了眉头。逼仄的室内摆放着一只审判桌,而眼前就是他的犯人,那个犯下重罪的士兵。
这是洛维尔与尤利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年轻男人一动不动地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拷在身后。骤然开启的门为阴暗的囚室带来了些许亮光,他这才有所察觉地慢慢抬起头,目光正与洛维尔相对。
落入洛维尔眼中的是一张苍白的、满是伤痕的脸,嘴角还残有血迹。洛维尔很清楚中央白塔的手段,这里并没有什么法律可言。那些骇人听闻的刑罚曾经让他在夏日的课堂上仅是听着就冒了一身冷汗,现在却被尽数用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然而真正使洛维尔被吸引的不是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而是这个名为尤利安的少年那令人惊异的、强大而易碎的美。
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洛维尔就跌进了那双墨绿色的、澄澈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眼睛,如同耀眼的祖母绿宝石,又像雾色森林中幽深的潭水。正是这双眼睛给那张过于冷峻的脸添了几分柔和的生气,而现在它却泛着锐利的寒光,冷冷地盯着自己。
洛维尔有了片刻的晃神,原来这就是灰狼的含义。绿眼睛的,天生的杀胚,强大得令人骨髓战栗,却仍在黑夜中伺机而动,随时预备给猎物致命一击——
“咳——”洛维尔故作镇定地清了下嗓子,“初次见面,尤利安少尉。”
“我是调查官洛维尔·布莱顿,关于你涉嫌杀害艾伯特·史密斯中校一案,今天就由我负责审理。”
尤利安的目光短暂地从他身上扫过,随即瞥向一边,显然是无视了他的存在。洛维尔早就预想到对方的这种态度,因此不以为意,反倒有些占据主动权的自得和窃喜。
“虽然我想少尉已经很清楚,但我还是想提醒一句,这是你被送上军事法庭之前最后的机会。”
“所以从现在起,关于我提出的所有问题,请务必……”
“艾伯特·史密斯是我杀的。”
尤利安猝然打断了洛维尔的照本宣科。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落在寂静得可怕的审讯室里,像冰在透明玻璃瓶中慢慢融化。
“傍晚6点13分,在艾伯特的住处,是我开枪杀了他。”
“第一枪打在左腿,第二枪正中心脏。”
“这时他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因为有人闯进来,我还会开第三枪。”
“这样的话,早在萨蒙基地时我就已经说过不止一次。”
“所以,你们究竟还想从杀人犯这里知道些什么?调查官先生?”
洛维尔深吸了一口气,并非因为犯人如此清晰具体地描述了他的杀人过程。而是因为在这个房间里,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似乎不是完全占据主动权的那一个,即使这种念头不过转瞬即逝。
“没错,手枪上的指纹,走廊外的监控,包括证人……关于你杀害史密斯中校一案,的确已经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如果只是为了让你认罪,白塔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
“毕竟,少尉的身份特殊。”
洛维尔在审判桌前坐下,“谈谈你的理由吧,灰狼阁下。为什么要杀史密斯中校?”
“根据我们的了解,作为上司,他不仅很看重你的能力,还曾经在你违反军纪时对你网开一面。
“在别的士兵眼里,这甚至算得上是种偏爱了。”
“所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做。”
洛维尔的语气陡然一变,带着不容质疑的威压和命令,沉默却在周遭的空气中瞬间蔓延,如冰霜般片片凝结。
许久之后,尤利安的声音才将这令人不安的沉默打破。
“只要我交代清楚,白塔就会给我定罪吗?”
“当然,不过这只是第一步。”洛维尔的身体向前倾了倾,两根手指在审讯桌上随意敲打着,“但少尉觉得,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呵……”
“没有什么理由,我只是想这么做。”
尤利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他微微仰起头,目光再次与洛维尔对视。
“千方百计让咬死人的狼开口说话,只会让我觉得白塔的人都是蠢货。”
洛维尔不动声色地看着尤利安,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审判桌的另一侧。
“少尉身上有伤,现在看来,连头脑也不太清醒。既然这样,我们就先聊聊别的。”
“伊尔·迪蒙特,这个名字,你应该还不算陌生吧?”洛维尔低声道。
“五年前你所参与的那场针对原市长的刺杀行动里,他是年龄最小的,当时也只有十五岁。”
“据说在贫民窟的孤儿里,迪蒙特和你最为要好,甚至一直打从心里把你当作他的哥哥。”
“而当年听说你也被‘处决’后,那孩子崩溃大哭到几乎昏厥,差点忘了他自己也要……”
“够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洛维尔的话终于被打断,尤利安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地用力说道。那双绿眼睛里,狠戾的目光竭力压制着某种尖锐的情绪,似要在他身上凿出洞来。
“我想说,伊尔·迪蒙特没有死。”洛维尔淡淡道,“而且,他还是你当年的同伴中唯一还活着的人。”
“这样的事实,想必你也是第一次知道。”
“但从现在开始,只要你配合调查,我可以保证让你和他见上一面。”
“调查官不会轻易对人许诺,白塔更没有义务帮人实现愿望。尤利安·杨,这恐怕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在我失去耐心之前,你还有十五秒钟时间可以考虑。”
洛维尔瞥了一眼监视器上的时间。此刻他已经踱步到尤利安的身后,因此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透过白色的囚服,尤利安背脊上狰狞可怖的血痕却仍隐约可见,令人一阵心悸。洛维尔禁不住猜想,他究竟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据我了解,那天你出现在艾伯特的住所并非一时兴起,而是他主动约你在那里见面。”
“所以,告诉我,艾伯特·史密斯究竟为什么要见你。”
“计时就从现在开始吧,少尉。”
审讯室中的空气沉滞得令人窒息,而当洛维尔倒数到11的时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嗤笑。很快,那起初还带着冷意的笑声便不再自抑。尤利安的背微微弓起,身体因大笑而颤动,背后被拷紧的双手却动弹不得,手铐在与审讯椅的碰撞中反复发出刺耳的声响。
“调查官先生,艾伯特那蠢货就对你们这么重要吗?还是说……”
“我对你们更重要?”
尤利安的嘴角向上勾起,带着某种佻达的笑意。那张苍白淡漠的脸上实在少见这种神情,却显出几分妖异的光彩。洛维尔一时间竟无法将自己的视线挪开。
“你说的对,我该感谢白塔对我的恩情。以我现在的处境,也实在没有筹码和白塔谈条件。”
尤利安低声道,垂下的眼眸蒙上了一层幽壑般的阴翳。
“我可以回答你的所有问题,不过在那之前,我还需要点东西。”
“什么?”
“水。我觉得口渴”
“……就这个?”
“嗯。”
洛维尔的话被噎在喉间,半晌才开始应答,“……我让他们送来。”
囚室的墙壁上豁然打开一个缺口,发出刺耳的声响,延伸出的机械臂将水杯稳稳置在审讯桌上。
“请吧,少尉。”
“调查官先生想让我怎么喝?”
洛维尔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拿起水杯,径直递到尤利安面前。
“你不帮我解开,是觉得我有能力赤手空拳逃出白塔?”尤利安冷然一笑。
“这房间周围布满了暗枪,一旦我有任何异动,恐怕下一秒就会被子弹打穿手臂。”
“没错,所以我并不担心少尉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洛维尔沉沉道,“我只是觉得,没那个必要。”
洛维尔用一只手抬起尤利安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将水杯喂到他唇边。意外的,尤利安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顺从地接受了当下的安排。
他似乎真的是口渴,带着血痕的嘴角几近干裂,没有犹豫便开始大口啜饮,全然不顾这受制于人的暧昧姿势。
洛维尔小心配合着尤利安的动作,可水还是无法避免地从杯口溢出,顺着他的脖颈向下淌落,直到打湿他胸前的衣襟,又在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条水痕。
近距离之下,洛维尔第一次将这面容姣好的少年看得更清。即使陷于如此狼狈的境地,他身上依然散发着某种凛然的气息。直觉让洛维尔觉得,那是足以致命的危险。白塔的房间原本阴冷,洛维尔却觉得手心的温度在不断上升。如同暴雨倾盆前的闷热压抑,急需什么能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打破。
“噼啪——”
随着一声尖厉的声响刺痛耳膜,玻璃杯毫无预兆地从洛维尔手中脱落,瞬间在地上摔得粉碎。洛维尔怔了片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松手。视线之中,尤利安似乎正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调查官先生,你不打算捡起来吗?”
“还是说你想……呃!”
猝然之间,尤利安被人从背后一把按倒在审讯桌上,金属桌面的剧烈撞击使他忍不住吃痛出声,眼前也骤然一黑。洛维尔感到自己全身都在被怒意拧搅着,因此反而加重了手上压制的力气。
“玩够了吗?”洛维尔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
“你很想死是吗?可我告诉你,白塔最擅长的就是折磨活人。你现在所见过的,还不及它的万分之一……到那时候你就会明白,跟这样的痛苦相比,还不如直接在罗德乌斯被奥兰特人的炮火炸成肉块。至少那时,自己还是令人尊敬的英雄。”
“艾伯特·史密斯本就是个庸才,三个月前在达利尔地区的行动,他的指挥失误致使联邦白白损失了一支AMS战队。虽然罪不至死……但要你为他偿命,连我都觉得不值。”
“可就是这样一个庸才,却刚刚掌握了最可靠的消息,知道我们的阵营里混进了奥兰特人的走狗……偏偏就是这个时候,你杀了他。”
“尤利安·杨,你究竟只是发了疯的恶狼,还是在为什么人掩饰什么?”
或许是察觉到了室内异样的声响,走廊中巡逻的机械守卫不停在门口发出询问式的警报声,洛维尔却抽不出手来将他们遣散。
“呵,原来如此……你们怀疑我是奥兰特的间谍?”
“联邦可以接受有污点的英雄,却不能容忍叛徒。”洛维尔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但凡你们能有一点证据,我又怎么可能只是被关在这里?”尤利安倒在审讯桌上,只能侧脸仰视着他,嘴角的笑却带着讥诮。
“还是说你觉得,叛徒会因为这点把戏就乖乖承认自己是叛徒?”
“你不是想知道那天艾伯特找我什么事吗?”尤利安语气骤然一转,带着凛冽的寒意,“那我告诉你……”
“就是你现在想对我做的事。”
洛维尔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就连手中钳制的动作都下意识地松了几分。但他很快意识到,就是这瞬间的犹疑让他在这场博弈中开始趋于劣势。
“你的手有些抖吗?调查官先生。”尤利安哂笑一声。
“怎么?不相信艾伯特对男人的特殊癖好?还是说,不敢承认被我说中……唔!”
尤利安没说完的话瞬间被一声沉闷的巨响淹没,洛维尔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脑袋狠狠朝桌面上撞去。看着那张一向淡漠的脸因忍痛而扭曲的神色,洛维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一股夹杂着苦涩的血腥气弥散在喉间。
“被你说中了什么,指这样吗?”
“你该知道调查官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如果不是因为上面的意思,白塔早就该杀……!”
杀了你……洛维尔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重重落下。他已经知道死对这个人来说根本不是威胁,反而正是求之不得的所愿。他不明白今天自己为何会如此反常,竟被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犯人逼到这步境地。
“呵……上面?你指的是埃德加吗?”
“那你告诉那老家伙,用不着再花时间考虑了。现在、马上就以叛国罪杀了我。如果他不想和五年前一样,如果他不想再后悔一次!”
尤利安一双寒眸阴冷得几乎冻结,声音却变得尖锐,甚至是歇斯底里。从被推进审讯室开始,他身上压抑已久的危险气息似乎一直到此刻才彻底迸发。洛维尔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你……”
洛维尔松开了钳制住他的手,试着将尤利安扶起,可下一刻,眼前的所见却让他的动作直直僵在了半空。
尤利安本就苍白的皮肤已经没有血色,额发也被冷汗打湿。身上的伤口似乎是在混乱中被撑开,渗出的血不知何时已将他胸前的衣服染得大片殷红,就连审讯桌上都留下了斑斑血迹。触目惊心的场景让洛维尔瞬间清醒过来,紧接着迎上的却是尤利安一如既往的目光,像濒死的狼仍在窥视猎物。
洛维尔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吧……少尉。”
“我去找人给你治伤。”
洛维尔按下终端,机械守卫的声音瞬间在门口消失,空气重回一片令人恐惧的沉寂。然而很快,审讯室的门“哗”地一声被打开,一个医生模样的人随之向他致礼。
“洛维尔上校。”
“审讯结束了……送他去医疗室。”
“是,上校。”
尤利安背后的手铐被打开,束缚已久的手腕留下一片淤青。他似乎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那人却依旧有些忌惮,小心翼翼地抬起尤利安的手臂,又准备将他双手重新绑在两侧的扶手之上。
“不用了,你难道以为他还能逃?”
“可是上校……”
“如果他真想做什么,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任你处置。”
洛维尔低声道,像是在对那人回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可是灰狼。”
直到尤利安早已被推出审讯室,洛维尔才如梦初醒地缓过神来。仿佛悬溺许久终于得以浮出水面,他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耳边兀自回想的是对方最后那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想我们还会再见面的……调查官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