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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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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拂晓,叶宁澈牵着黎寻走出城。永兴只是一个小镇,没有叶宁澈需要的官印章,她们准备前往利州城,先盖章再另做打算。
黎寻还有些困意,一边打哈欠一边模模糊糊的走着。连日来的精神紧绷,一旦放松下来,浑身的疲惫都在叫嚣。叶宁澈放慢了步调,走出几里地后干脆背起黎寻让她再睡一会。
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这么高强度的行进,叶宁澈也有些于心不忍。
黎寻在轻微的颠簸中,睡得比客栈还香甜。虽然叶宁澈也刚满14,但她武功高强,背着轻轻的黎寻脚不沾地的疾走,丝毫不感到负担。
等到黎寻再张开眼,已经能远远的看见利州城的楼牌。
而叶宁澈停下来是因为有不少流离失所的难民聚集在城郊,有歇脚的,也有再也走不动一步的。
叶宁澈轻轻把黎寻放在树荫下。不远处是一个简易的粥棚,几个仆役模样的人正在施舍一些稀粥。说是粥,不过也就是水里有几粒米,甚至还落着薄薄一层灰土。
长长的队伍中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面黄肌瘦,撑着拐杖举着破瓦,摇摇晃晃的按捺饥饿排着队、
叶宁澈皱皱眉,询问路边吞咽稀粥的难民。
“老人家,你们从哪儿来?”
“还不是从应兴来?坤帝即位以后,整个应兴都变了天,周遭十几座城都遭殃了。说我们都是乾帝余党,不跑就等着掉脑袋。能跑的都跑了,没跑出来的都没了。”老人端着浑浊的稀粥,长叹一声。
“皇位更替,跟百姓有什么关系?”叶宁澈有些不解。
“你别看我现在这个样子,在应兴我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商户。树大招风啊。”老人落下两行热泪,滴在破碗里。“坤帝多疑暴虐,到处派人搜查对皇位有异议的人。我不过说了一句‘生意没之前好了’就被人举报成暗讽坤帝,满门下狱啊。”
“竟有这种事?”叶宁澈惊讶不已。下山前她从未接触真正的民间疾苦,只是从门派信使中略有耳闻。乾帝在位时,大庆也算是修养身息,百姓稍微能够喘息,略微有些安居乐业的苗头。没想到坤帝即位后居然完全反其道而行之,甚至比起前朝都不相上下。黎元乾、黎元坤不是亲生兄弟吗,怎么两人的行为性格如此大相径庭?
说话间,一碗稀粥见底,老人还意犹未尽的舔着碗底,腹中的饥饿难以平息。
“我再求一碗给吧?”叶宁澈于心不忍,想要接过老人的碗。然而老人却拒绝了叶宁澈。
“每人每天只有一碗的量,小姑娘就别费心思了。上次有人舍命去添,结果被打的半死,现在还没见他出现。”
“那我自己给自己求一碗总行了吧。”叶宁澈不甘心的拿着碗,站在了队尾。
一身白衣,身型修长,面容整洁的叶宁澈在整个队伍中格格不入。
好不容易排到了叶宁澈,她将碗递出去,没想到仆役只是看了她一眼,就不耐烦的挥挥手说:“去去去,没有。”
“为什么?”叶宁澈有些生气,这些仆役个个都不管人死活吗。
“小姑娘,少来你那些古道热肠,想做善事给谁再添一碗,就有相应的一个人少一碗。这些杂碎的数量只多不少,你救的过来吗?你是皇亲啊,还是国戚啊?”
“那为何不多准备些,他们不是杂碎,是活生生的人啊。”
“没什么区别。要不是利州城的知府大人心善,怕是连这些稀粥都没了。现在是坤帝的天下,坤帝有旨,这些乱臣贼子一律不许入城,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
说着,为首的仆役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大手一挥全部洒进锅中。
“你?!”叶宁澈看着仆役搅和的动作怒火中烧,破碗在她手中被捏出裂缝,右手已经摸上剑鞘。
“你是哪儿来的千金小姐。往锅里洒土都不知道吗?不饿的人自然瞧不起,饿极的人自然会吃。利州城也不是粥济院,只能先紧着真正的难民,像你这样干干净净的人,还是别处去找乐子吧。普天之下这档子事多了去了,你都能救得过来?”
叶宁澈还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怨声载道,让叶宁澈尽快离开不要妨碍他们。
在乱世中,饥饿和生存的本能使得人们很难再分出善心,自私自利好像是最值得信奉的道路。
叶宁澈的脸一阵青一阵紫,最终还是低头离开,将碗还给老人,轻轻的道歉、
而坐在树荫下的黎寻冷着眼看着发生的一切。
这个女人,善良过头了。
几乎与世隔绝的叶宁澈,像一汪清泉,像晶莹的琥珀,像透明的琉璃。过刚易折,过清易污。这场闹剧在黎寻的心里像个预兆,说不定在以后的某个时刻,这个女人的品行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叶宁澈转过头,对上黎寻乖巧可爱的笑脸。
“阿澈姐姐,怎么了?”黎寻歪着头问道、
“没事,阿寻睡醒了吗?”叶宁澈收拾心情,不想让黎寻面对成人世界的险恶。
“嗯。我们走吗?”黎寻看着日头,想要回去应兴的急迫心情可受不住叶宁澈一会救这个一会救那个的。
喂,救了我就够了啊。
“好。”叶宁澈知道自己再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于是牵着黎寻默默地离开了。
就在两个人离开不久,粥棚里又出现了一群不速之客。
一群穿着统一,戴着一样面具的人,一脚踢翻了大锅,稀粥泼在仆役的脸上,仆役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女的,八岁,大概这么高。”杀手展开一张手绘的通缉令,上面画着黎寻的模样。
“我,我,我不知道。”仆役被烫的懵了,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他的咽喉,他瞬间止住了哀嚎。
“不知道?好了,处理掉。”为首的人冷冷的说道。
“是。”手下手起刀落,脑袋掉下,碗大的疤。
剩下的难民眼睁睁看着杀手手起刀落,一个接一个的倒下。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大人饶命,小的知道!小的知道!大人放小人一马吧!”
说话的正是先前落泪的老人。
“小人看见了,一个小孩,大概八岁,这么高,长的跟画像一模一样!”老人激动的指着画像。
“哦?那她往哪儿去了?”首领蹲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老人、
“她,她跟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往利州城去了,小人看的明明白白,千真万确啊大人!”老人不住的磕头,磕的尘土飞扬。
“好,是个聪明人。”首领站起身来。老人以为自己得救了,泪流满面的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出口气,面前就溅起一摊血雾。苍老的头颅滚落地面,表情还定格在欣喜。
“壹留下处理。剩下的人跟我来。”
先前人头攒动的粥棚,现在只剩下一地尸体和血迹,一片狼藉,再无半点生气。
黎寻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路边有一所破庙,太久没有人供奉香火,已经残损破败。
“阿澈姐姐,我想小解。”黎寻突然停住脚步,拽着叶宁澈说道。
“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去那边的庙子后面就好了。”
黎寻走进庙里。如果是有追兵,就留叶宁澈在外边抵挡一阵。如果她敌不过,自己也可以趁机跑路。
就在这时,细碎的声响从柱子后面传来。
“谁?!”黎寻一声暴喝,虽然年纪尚小声音稚嫩,但尽显帝王之气。
“对不起。”没想到是一声同样稚嫩的声音。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我太饿了,在这里饿晕过去了。”女该回答到。
黎寻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简直就像叶宁澈捡到自己之前的翻版。差不多的身高,差不多的样貌,差不多的破落。
如果是她先遇见叶宁澈,叶宁澈一定也会救下她。
黎寻的眼睛转了一下,开口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阿荃。”
“几岁?”
“八、八岁。”
“你爹娘呢?”
“死了......”
仿佛提到伤心事,阿荃深陷的眼窝里盈满了泪水。
“就是说,没有别人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是吗?”
阿荃听到黎寻的提问。疑惑的看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荃是吧?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黎寻笑着说,只是笑容阴冷。
“什么忙?如果我帮你的话,可以给我点吃的吗?我真的好饿。”
“当然没问题。你要多少都可以。”黎寻走进阿荃,轻声说道:“我会烧给你的。”
“烧......?是烧鸡吗?太好了,什么忙都可以。”阿荃开心的说,没发现黎寻已经绕到她的背后,从脖子上取下了什么东西。
“是吗?那就拜托你,替我去死吧!”话音刚落,黎寻猛地将寸心丝套过阿荃的脖子,又反手收紧。
阿荃措手不及,瘦弱的身体本就没有力气,被坚韧的寸心丝绞住脖子也发不出声音,不过一会儿工夫,她已然没了气息。
极细的寸心丝勒进了阿荃稚嫩的皮肤,取出来时还能感觉到划过肌肤的感觉。
黎寻从来不会把所有的宝押在一种可能上。就算叶宁澈能打过所有穷凶极恶的杀手,但她知道凭叶宁澈的性格,绝不会下杀手。不灭口,就意味着会有更多更厉害的杀手。总有一天叶宁澈会败下阵来。
要让人一个人在世上消失的最好办法,就是死。
或者,让别人以为她死了。
眼前这具尸体,就像老天爷送给她,让她逃过追杀的礼物。相似的身高,相似的年纪。她的画像在杀手手里,但是小孩子都长得差不多。长得不像也没关系,骨架至少是像的。
只需要最后一样东西,就可以完美的瞒天过海。
黎寻甩掉寸心丝上的血迹。随手薅来一堆枯草,将扳指放在枯草上。
还在皇宫里时,她就常常偷走扳指拿去生火点草。作为最晚出生,唯一的女孩,最宠爱的小公主,黎元乾总是舍不得罚她,只宠溺的拍拍她的脑袋。
瀚海江山戒由特殊金属制成,随便抄起一块砖石,用力的刮擦,就能迸发出火花。就像是胡闹一样,黎寻点燃了枯草,然后拍拍手离开。
能为了复国大计献出卑贱的性命,阿荃,你真是祖上有福。
微弱的火苗变成大火还需要时间,足够黎寻和叶宁澈走远。等到杀手发现这尸体时,应当也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们相信,但黎寻只能放手一搏。如果还有后续的追杀,再另想办法。
黎寻跟叶宁澈离开不久,整座破庙已经被火焰吞没。但在这乱世中,一座庙而已,又有谁会在意。
首领赶到时,火焰已经快要熄灭。
他皱皱眉,挥手让人进去探查。
探子的回复让他惊讶。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一只雪白的信鸽落在他的肩头。加急的信件里写着上头的命令。
首领眉头一皱,大手一挥说道:
“撤。”
虽然这其中的波折黎寻并不知情,但确实达成了她的目的。
她再也不会被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