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八年前，乾帝薨逝，坤帝即位。新旧政权的交替重新扰乱了好不容易平稳下来的生活。
就是在这样一个百姓人心惶惶，乱世初现端倪的时刻，叶宁澈捡到了阿寻。
那是她永远无法释怀的一天。
那天，叶宁澈离开宗门，下山入世。
她一身白衣，腰间佩剑，长发束髻。虽然眉眼间还透着幼态，身形却挺拔高挑。叶宁澈眉眼温润如暖玉，像一缕不谙世事的清风吹进了浑浊的尘世。
踩在混乱肮脏的泥路上，云锦鞋却不沾半点泥浆，一呼一吸之间显露出她与年龄不相符的深厚功力。
眼前一幢破烂茅屋中传来女童的呼救声，声音一阵强一阵弱，在两道粗狂的男声中显得弱小又无助。
叶宁澈停住脚步，右手挺住剑鞘，拇指在镂空雕刻的“玄”字上摩挲着，静步上前。
叶宁澈今年刚满十四，按理说玄灵山的弟子需要年满十五才可下山，但最近朝廷大变，新帝登基，天下又乱。叶宁澈作为“宁”字辈里最有希望接手掌门的首徒弟子，也不能绕过“下山历练”这条铁律。所以她干脆提前下山，早点完成任务，就可以早点加入掌门选举。
她天资聪颖，武功深厚，再加上玄灵山的背景，想也不会惹上什么麻烦。只要一年期满，她就能回去当候任掌门了。
玄灵山是名门正派，靖朝庆朝更迭时，是玄灵山广开粮仓，救济百姓，收养孤儿，平定山匪。几百年来玄灵山总是当仁不让肩负苍生，俨然成为造福一方的定海神针。
叶宁澈作为被玄灵山从小抚养长大的孤儿，自然将山门训诫“万物有灵，慈而敏善”刻在心中。
她刚下山不久，就碰上女童被成年男人联手欺负。
她心中正义之气陡然升起，走到茅屋面前，猛然拔剑一劈。破烂的门扉应声而碎，屋内的画面让叶宁澈不忍直视。
一名女童衣衫凌乱的被两个壮汉压在地面，高个子用膝盖抵着她的背，而矮个子一只手反拧女童的双手，另一只手正在按住女童扑腾的双腿。
女童抬不起头，只能尽量喊叫着，却又呛进不少泥土。
“救、救我……”
声音如同小兽落入陷阱的绝望嘶鸣，叶宁澈听的心惊。
刚下过雨的地面湿滑，女童满脸泥污，瘦削的肩头大片露出，青一块紫一块。
她涨红了脸，满身淤青，头发蓬乱，一刻也没有停止反抗。
但也一滴眼泪也没落。
“住手。”叶宁澈一声大喝，正在兴头上的两人错愕的转过身，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没比女童大几岁的小姑娘。
“嘿哟，又来一个。这下不用抢了，咱哥俩一人一个？”矮个子猥琐的看着叶宁澈，吸溜着口水。
“没问题！哥要这个大点的，软乎。”高个子站起身，女童的背部没有了压制，终于能正常的呼吸，她大口的喘着气。
“放开她。”叶宁澈脚尖前指，小小年纪却升起一股凌厉的风气，威压在迫近。
“哟？哥就喜欢辣的，刺激！”高个子说着就要扑过来，肥硕油腻的身躯像要把叶宁澈压碎。
然而叶宁澈却将身一闪，一个垫步跨到高个子侧面，将剑横着甩到高个子身上。巨大的力量从剑上爆发出来，竟然一下把高个子推到墙角。要不是叶宁澈错开了剑刃，不然她这全力一击少说将高个子劈成上下两半。
高个子捂着肋骨栽倒在地，只哎哟哎哟的叫着，但是再起不能。
“哥？！”矮个子见状，也顾不上女童，凶恶的向着叶宁澈扑来，然后跟他哥一样的姿势趴在了地上。
女童好不容易挣脱了桎梏。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跪坐在地上喘气。长时间的饥饿和虐待让她营养不良，面黄肌瘦，此时又滚了一身泥土和污渍，实在是很看出来她的长相。
她的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嘴里一阵血腥味，好像快要晕过去了，但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肯闭眼。
她不知道来人是好是坏，她不敢失去意识。
“你没事吧？”叶宁澈收起长剑，蹲在她的面前，轻声问到。手中解开薄纱披肩，小心翼翼的给女孩披上。
啊，多么温柔的声音。多久没人这么温柔的跟她说话了。
“你叫什么名字？”
“……寻”黎寻张着嘴，声音却因为过度用嗓导致嘶哑模糊，难以听清。
“别着急，先喝口水。”叶宁澈取出水袋，递到黎寻的嘴边，略微上提，让她可以轻松的喝到水。
清凉的液体涌入喉头，黎寻真的太久没有喝过干净的水了。在逃出来之前，她非百花露水不喝。没想到现在竟然连不发臭没有虫的水都变成了奢侈。
“咳，咳咳、咳。”黎寻喝的太快呛到自己，不停地咳嗽声着，叶宁澈心疼的擦了擦她的脸，露出了黎寻瘦削的脸庞。
“爹娘叫我……阿寻……”
“你几岁了呀？”
“8岁……”
“那我比你大6岁，我14了。我叫叶宁澈，你可以叫我叶姐姐。你爹姓什么？”
“……李”
听到她这句话，叶宁澈有点惊讶的用手指抵住了她干裂的嘴唇。
“可不敢胡说，黎是国姓，李通黎，姓李的通通要避讳的。你爹娘没告诉你吗？”
“我……我父，我爹和娘都死了，他们都不在了……”刚刚被揍被扒衣服都不掉一滴眼泪的黎寻，说到父母眼泪却迅速的聚集，泪光在眼眶里打转。
“真是，唉……”看到失去了父母陷入悲伤的黎寻，叶宁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她还有玄灵山可以依靠，而眼前的女孩什么都没有了。
想到这里，叶宁澈心中一动。
“你愿意跟我回玄灵山吗？”
“玄灵山……？”黎寻茫然的看着叶宁澈，看来她不知道玄灵山是什么地方。
“玄灵山就是我的门派，那里的人都特别好，还有很多跟你跟我一样失去了父母的人。长老们会照顾好你的，你还可以学武功！”叶宁澈在胸前比划着，想逗黎寻开心，“就像这样，呼呼，哈哈，嘿！怎么样？厉害吗？”
黎寻的注意力成功被叶宁澈吸引了，她注视着叶幼枫，看的那么投入，看的那么专注。她的眼神超脱了幼儿的定义，是一种极深邃的凝视。
她看她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我，我可以吗？”黎寻拢了拢叶宁澈的外套，上面还带着叶幼枫的体温。
“嗯。你相信我，长老们都很疼我，一定没问题的。”叶宁澈明媚的笑着，像在茅草屋里点了一盏明灯。
“好……”黎寻迟疑的答应着。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已经不敢再相信其他人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天生对面前的叶宁澈具有几分没由来的相信。真是怪事。
两个贼人被叶宁澈靠着承重柱捆了起来，用的是他们捆黎寻的绳子，也算是风水轮流转了。
危险消除后黎寻就感从每一根骨头传来的疲惫。
她迷迷糊糊的靠着叶宁澈睡着了，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终于到了可以喘息的时候了。
等到她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她不好意思的揉揉眼，一抬头就看到了叶宁澈充满笑意的双眸。
黎寻从未见过这么干净，这么清澈的眼睛。曾几何时，她看到的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算计，写着城府，写着精明。后来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看到的每一双眼睛里又充斥着鄙夷和厌恶。
但是她的眼睛是那么干净，能清晰的映照出黎寻的影子。她突然感到一阵灼热的羞耻。难以直视。
“怎么了？还有哪里痛吗？”叶宁澈关切的问到。这时黎寻才发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细心的包扎好了。
黎寻摇摇头，小声的问到：“叶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去玄灵山呢？”
“现在还不行，我得等到一年的游历期满了才能回去。”叶宁澈有点抱歉的说道。现在回去的话就相当于任务失败了。
“那，那我能跟你一起走吗？”黎寻抬起头，小心翼翼的询问到。
“可是江湖凶险，我也很难保证你完全平安。”叶宁澈突然想到现在的局面，她带着一个孩子，对黎寻来说是不是有点凶险的一条路？
“我不怕，我只怕一个人。求你了，叶姐姐，我会乖的，求你了，真的……”说到最后，黎寻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小小的人儿还不到叶宁澈腰间，她拽着叶宁澈衣服一角，执拗的僵持着，生怕叶宁澈会丢下她一个人。
“……好吧。但是你要乖哦，不然我就不带你玩了。”叶宁澈沉思过后，还是答应了黎寻。
“太好了！我喜欢叶姐姐！我喜欢叶姐姐！”黎寻光着脚在地上蹦起来，又被石子硌到脚，疼的龇牙咧嘴。
叶宁澈捂着嘴笑的眼睛弯弯。
“果然小朋友很好哄的。”她这么想着。
这处茅屋平时过路人不少，叶宁澈打算将两个贼人放着不管，总有人会发现他们的。
就算没有人发现，她打的绳结再过两天就松了，也能挣脱开。到时候她跟黎寻已经走远了。
她没打算杀人。玄灵山的训诫是“万物有灵，慈而敏善”。她时刻铭记在心。
两人走出茅屋没几步，黎寻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扯住了叶宁澈的衣角。
“叶姐姐，你会玩捉迷藏吗？”黎寻眨着眼睛问到。
“会啊，你想玩吗？”叶宁澈俯下身耐心的问到。
“嗯！我在房子那边数数，你在外面藏，不可以进房子里哦！”黎寻说完以后撒腿就跑向了茅屋。
叶宁澈笑着望着她的背影，不多时，就响起了黎寻稚嫩的童声。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我要开始数了哦！”
“1、2、3、……”
在叶宁澈的视角来看，黎寻是那样的天真可爱。
然而在黎寻的视角。
她从背后绕进屋子，脸上的笑容与童真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满脸的阴鸷和眼里的鄙夷。
她轻声的说道：“你们要是活着回去的话，一定会有新的杀手派过来吧？黎元坤就非得赶尽杀绝才能安心当他的皇帝？”
两个贼人早已没有了昨天的嚣张，他们嘴里塞着麻绳，被捆的严严实实，没法动弹，也没法出声。宛如待宰的羔羊。8岁的黎寻，小小身影却仿佛带着死神的威压。稚嫩的童声里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听的人寒毛直竖。
“准备好了吗！”黎寻笑着说道。而两人疯狂的摇着头，眼里的泪花都甩了出来。
“那我要开始数了哦！”黎寻拿起多的麻绳，在两个人的脖子上横着绕出一个“8”字，又绕过承重柱，最后反手把绳子缠在自己纤细的腰肢上。
“1、2、3、……”她用脚踩着柱子，一个后空翻，用全身的重量把绳子向后向下压。虽然8岁孩童的力气很小，但全身的重量也有几十多斤，巨大的力道使麻绳绷紧，两人的呼吸瞬间窘迫起来。
“11、12、13、……”虽然整个人都近乎于倒吊在空中，黎寻却仍然能正常发声，毫无破绽的报数。
“21、22、23、……”两人的脸色已经发绀，他们想要挣扎却无法呼吸，缺氧造成了晕厥和无力，肺部升腾起灼烧感，他们视线模糊前，只来得及最后做几次苟延残喘的呼吸。
“28、29、30。”最后一个数被报出来，黎寻最后使劲一拽，才放心的松开绳子。
她绕道两人的面前，一边说“好了哦！”一边探了两人的脉搏。
确定已经没气儿了以后，黎寻拍了拍手，好整以暇的走出屋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时，她又变回了那个8岁的小孩子。
“我看到你啦！”黎寻笑着，向叶宁澈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