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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一夜,白 ...

  •   文\雍凰

      许仙年少时候在钱塘镇江开了一家药馆——保安堂。
      他待人和善、与世无争。
      遇到生病没银子的穷汉子、
      两袖清风的酸秀才、
      四海为家的流浪汉、
      仗剑天涯的独行客、

      他总是愿意折本接济。十里八乡的百姓提起那是有口皆碑、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当然也有欺世盗名之徒、攀权附势之辈风闻其为人,也会恬不知耻的唾骂一句,“他妈的、典型二愣子!”

      “这年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达官贵人的处世哲学,许仙没有学到一星半点。他对于那些恶意中伤、揶揄挖苦的人,心中没有怨恨,没有因为闲言闲语改变初衷。他逢人嗫嚅最多的一句话是:“人、这一辈子啊……”

      许氏一门,人丁单薄。如果掐指细数、年代久远的可以追溯到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上。有人说,这个病根应该始于五胡乱华、也有资深的老学究摇头说不对,深谋远虑扳指头,拍案而起作恍然状曰:“操、啥智商!至少也是春秋战国……”

      那时节的人崇尚唯心主义附庸迷信教条。终日游走寺院庙堂的善男信女可谓络绎不绝。暮鼓晨钟敲响,红墙绿瓦外、高墙深宅内的芸芸众生便鱼贯而入。有坐轿、骑马、赶驴的、你方唱罢我登场,好一派盛世繁华、尽收眼帘、那时节佛教如日中天。看着募捐箱里的香火钱流水般涨高、长老笑了、小沙尼笑了、知客僧笑了、所有的和尚都眉开眼笑了。方丈拧成麻花的一张脸激动着跪倒在佛祖面前忏悔。“弟子不才,诺大的寺观今年又能翻新了。”

      许仙的祖上显示不吃这一套,别人都是有求必应。独独剩他一门偏偏屡屡不中。蹲在树下抽着旱烟看着许仙的奶奶的奶奶的肚子做仰天长叹状。懊恼烦闷、眉间心上无计回避。却说许仙的祖上有一次赶庙会,庙里供奉的是南海观世音菩萨。四里八乡人来人往香火鼎盛。庙前有一摆地摊算命的。算命的汉子一脸尖嘴猴腮样、一支竹竿上锦旗迎风招展,黑色帆布上绣着白字,细看是:风声雨声读书声,我不出声;家事国事天下事,关我屁事。
      许仙祖上离群远远站在一株杏花树下观望,自忖,观此对联,口气颇大,或是个有能耐的也未可知。施施然走上前去作揖打哈哈。“仙人”嘿嘿一笑,笑纳三十贯银钱送入怀中,算你八折优惠、送其一字,‘秋’,然后阖眼。一言不发。

      许氏祖上得字如获至宝,不明白其含义,心中猜测,大抵是秋天秋高气爽,行起房事来事半功倍。年华易逝,好梦难圆。秋风秋雨愁煞人,当文人墨客如李白写下千古名句‘美人如花隔云端’的时候,许氏祖上正孜孜不倦的行房事。当秦观写下‘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时候,许氏祖上还是在孜孜不倦的行房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子嗣香火如履薄冰却有惊无险。然人丁单薄的局面还是没有多大改观。烦恼丝三千,不知其何所来,但知其永无终。

      到了许仙这一辈,许仙忧先人之所忧,急先人之所急。从小上山能采药、下山能打柴,从师十余载,创办保和堂。转眼出落成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逢人开口笑先行,从来义务白帮忙。提亲的媒婆踏破了他家的门槛,今儿个是李姑娘温柔贤惠明儿个赵家姑娘娴静端庄,人人美貌,个个窈窕。正所谓,“家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久而久之,许仙厌烦了,他想离家出走。

      “山外青山楼外楼,楼外楼上凭栏游。”十娘笑吟吟的道。

      楼外楼是杭州城最大的一家茶楼,临西湖之畔,共分三层,雕檐若飞,环壁凤舞。每日里丝竹弦乐之音不断,文人墨客趋之若鹜。许仙头一遭出远门,懵懵懂懂走了进来,临窗而坐,要了一杯碧螺春聊以消磨时光。极目远眺江上,帆影点点,波光潋滟。忽然,水声响动,只见江上飘来一艘画舫,船越行越近,许仙蓦然一顾,只见船头俏丽两个女子,白衣胜雪,霜华不染。画舫正中,绯红轻纱漫舞,风透纱帘,隐约瞧见一个白衣女子高鬓云髻,端坐其中,面前放置一方古琴,纤纤细手划过,弦乐之音隐隐响起。只听那女子唱到:

      “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

      见杨柳飞棉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

      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

      歌喉婉转悠扬,像百灵鸟一样娇媚。高昂处,似穿云裂石。低吟处,若分花拂柳,闻者听到那一句遥山隐隐、远水琳琳、便不禁生出万千豪情江山万里之情。及听至掩重门、暮雨纷、便又生出哀叹忧伤之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凄凄惨惨戚戚。闻景生情、心旷神怡。忽地,只听铮的一声响,音律直直而上,夹杂颤音连连,乍一声,似是弹琴的人儿不堪秋风侵袭,拨弦柔弱,再细辨,竟是将琴弦弹到了神乎其技的高妙,只听她清了清喉咙,继续唱:

      “怕黄昏不觉又黄昏,不消魂怎地不消魂,

      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

      今春,香肌瘦几分,裙带宽三寸。”

      正是王实甫的一首《别情》。想那白衣女子,怎能将这一曲演绎的如此销魂刻骨,幽梦翩然。楼上众人听得是鸦雀无声。人人屏息。正所谓情到浓时情转薄,任是无声也动人。许仙情不自禁抚掌笑道:“好一个断肠人忆断肠人。”绯红纱帘竟然无风自动,只见船上那女子闻言轻轻一笑,颔首低眉。江水东流,顷刻间那画舫如一个惊鸿的过场,消失在水天尽头,空余那一帘幽梦。

      那一笑,许仙竟久久不能忘怀。很多年后,当世事变迁,那一笑的温情竟深入到骨髓、划越千年。难描难画、难舍难弃。

      夜已深,一勾弯月挂中天,淡淡云雾缓缓流走,偶尔有皎洁的银光偷偷倾斜江中,江上渔火数点,金山寺外的钟声隐隐回荡在整个西湖之上。许仙依然没有离去。他青衫薄衣,坐在一栋屋顶瓦砾之上,呆呆凝望那摇曳的渔火,神情竟似呆了。

      那女子姓白名素贞,因多日事情未结而烦闷郁结,经不住丫头小青蛊惑,竟忍不住贪恋红尘鸳梦,起了到西湖游乐之心。她在画舫之上听到岸上楼里有人高声回应之时,忍不住回眸一顾,只见那人眉目清秀、一身青衫长袍随风摆动,虽是萍水相逢却似是旧相识了。然而不过随之一瞥,转眼别忘怀。杭州城有一大户人家,人称九爷,以圈占土地为生,结交官场豪绅为人却最是心胸狭隘,前年全城大旱,他竟然私自囤积粮草,城内饿死百姓上千,哀鸿遍野。而他竟然不闻不问闷头敛财,白素贞、小青素来仁义为怀,有心教他吃点苦头。这一夜,白素贞小青姐妹两人俱是夜行衣打扮,准备潜入九爷家中行窃劫富济贫。此时整个杭州城被暮色遮盖。姐妹两人走壁如飞,人人俱在睡觉,却听见背诵诗句的声音:

      来是空言去绝踪
      月斜楼上五更钟,
      梦为远别啼难唤,
      书被催成墨未浓。
      蜡照半笼金翡翠,
      廉熏微度绣芙蓉,
      刘郎已恨莲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白素贞屋顶踮脚细辩。不是白日里那“断肠人”却又是谁?

      “呆子!”白素贞突然“噗哧”一笑,道:“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语声未了,许仙惊诧回头,轻斥道:“谁?”

      白素贞揭下面纱,巧笑嫣然。轻轻道:“断肠人?”

      许仙浑身如遭电击,惶然中踉跄后退半步才站定身子。向说话之人看去,月光碎了,一地清辉。

      一位女子黑衣黑裤,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大约十八九岁年纪,腰悬短剑、长发高挽,万千姿态、旖旎如画。隐约就是白日江上那位琴艺艳惊四座的少女。

      这便是许仙和白素贞的初次邂逅。许仙一时错愕、惊喜、感叹、难以自拔、呆呆的口不成语。旁边一青衣女子冷若冰霜:“死呆子,不在客栈歇息半夜三更吟什么诗?姊姊,我们走!”却是小青不耐道。

      白素贞对小青的话置若罔闻,却对“呆子”笑了,英姿飒飒道:“阁下高姓大名?”

      “许仙”。白素贞低低吟颂,若有所思。忽然忆起什么似的失声:“难道……”

      许仙抬头,清澈的眸子中映出一个女子绝美的容颜,四目目光,蓦地擦出火花。

      一个月后,许仙成婚了。新娘是白素贞、陪嫁丫鬟小青。
      许仙依旧开药铺行医救人,白素贞打理家庭俗事,里外忙和。

      “娘子,药铺里的人参、当归、雄黄之物贫乏,我想去镇江几个大的药材铺子采购药材。”许仙收拾行装漫不经心言道。却没注意白素贞听到‘雄黄’二字而发出的惊颤。

      “官人早去早回。”白素贞依门依依不舍,眼光中略显忧郁。自言自语:“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幸好两日不到,许仙就采购了一大推药材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许仙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的大喊着:“娘子、娘子。”白素贞从内堂款款而出,笑着叹息着,用衣袖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水。听他滔滔不绝讲述这两天来的奇闻轶事。只听许仙道:“最最可笑的事情,是我遇见了一个死和尚,他硬说我脸色乌青,印堂发黑,说我染上妖气,娘子,你说可笑不可笑,我染上妖气我难道自己不知道,我家有良妻……”

      白素贞闻言如遭雷击,脸上霎时苍白一片。胸脯起伏不定。颤声道:“

      那和尚胡言乱语,怪力乱神,官人兀信他的才好。”

      许仙依旧兴致勃勃,“那和尚头大脖子粗,不是讹诈就迂腐,我告诉他我家有贤妻,家有贤妻,夫不遭横祸。难道方外之人就没听说过?”

      白素贞声音一阵阵沙哑,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嘞。”

      “那,那和尚呢?”

      “那和尚大笑三声,好像乱七八糟吟了一首诗:

      “红花白藕清荷叶,三教原来是一家……从今后,斩妖台、锁妖塔。娘子,那和尚尽说些什么白啊、青啊的?娘子,你怎么了?”

      话犹未了,只见白素贞“啊”的一声惊呼,跌倒在地,脸色苍白,嗫嚅道:“斩妖台?锁妖塔?斩妖台?锁妖塔?”

      “官人,我今儿个身子不大舒服,先去后堂歇息。”白素贞惊魂未定。

      “娘子放心去吧,这里有我。”许仙也没有多想。

      白素贞坐立不安,屋子里麝香的味道一波波袭来,平添一段愁绪。窗外,秋风萧瑟,桂子飘香,菊花开的正浓。

      早在几千年前,昆仑山、清风洞。有一条小白蛇生活在山谷之中,每日里自由自在,后来积缘巧合之下偷吃了一位修炼之人的丹药,从此得以一窥天道。湖水旁,青青的草地上,空气氤氲。它在湖面静静的打量自己的身子,蛇皮一层层蜕下,露出白若凝脂的皮肤。有一天,它在草地上游走,突然被一把有力的大手一下掐中七寸。当时她修行尚浅竟而不能抵挡。那人一脸残忍凶戾之色,大笑道:“剜出你的蛇胆,吃了你。”小白蛇由于修炼尚轻,竟无丝毫抵抗之力。眼看就要遭到开膛破肚之祸,忽听到一个稚稚的童音道:“小白蛇好可怜,这是我新采摘的水蜜桃,水蜜桃给大叔,大叔把那条蛇给我好不好?”小白蛇闻言抬头,只见是一个环结双髻,倒骑牛背,手持横笛的牧童。牧童笑吟吟,天真无邪。大叔沉吟未决,手劲却松了,小白蛇得到机会一口咬在那大汉手背,慌忙逃窜。山间岁月容易过,人间繁华一千年。当小白蛇修炼有成,那牧童却已经轮回转世不知几载。白蛇一心向道,怎奈人间的一桩深情未曾报答?

      晚上,白素贞在床上辗转反侧,帐内流苏微颤。断了吧?断了吧?她想,却又不忍。烛台上红烛滴下了一串串如琥珀般艳丽的烛泪,烛火也如一条小小的红色小蛇,不住地舞动。

      五月端阳,白素贞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几个月,心力疲惫。天气干燥的厉害,许仙到市集买鸡鸭鱼肉,准备好好庆祝一场。只听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道:“阿弥陀佛,这位相公,你我又相遇了?缘份非浅。”许仙回头,只见一个一脸横肉的老僧手持金钵,身披袈裟,高宣佛号而来。正是那日的老和尚。

      和尚道:“相公何以仍然执迷不悟,所谓人有人道,妖有妖规。你的娘子和丫鬟是白蛇和青蛇所化,相公已愈陷愈深,不能自拔,盼及早悬崖勒马,回头是岸。阿弥陀佛。”

      “蛇?”许仙不信,“长老开玩笑?人怎能是蛇?”

      和尚宝相庄严,合十为礼,恨声道:“当今乱世,人妖不分。天下之妖,捉之不尽。老衲法海,专司降妖卫道。现于镇江金山寺修行,老衲所说,相公不信,他日有难,后悔莫及。”

      “真的是蛇吗?”许仙自言自语道。

      保和堂。一位病人正在柜上等候抓药,白素贞忙着拿小秤称斤断两,回眸之间,脸上尽是说不尽的温柔,左边角落密密麻麻一排抽屉里,盛着满满一大坨雄黄。左边路近,白素贞偏偏从右边转出。

      “蛇怕雄黄!”

      许仙连夜逃往镇江金山寺。

      金山寺,高大的佛祖石像满身金漆,法海端坐一蒲团之上。枯树老脸上有冷漠的奸笑。

      “许相公,莫怕,老衲这里有一张符,只要你回去放在内堂的裘被之内,那白蛇精便不能害你。你自去吧。”

      许仙实在怕极了,可那和尚一张老脸似雷打不动,双目紧阖,狠心一咬牙,乘着夜色掩护回保安堂去了。

      “一定要除掉这个蛇精!”许仙一握拳头。他一点也没想到结发三载,白素贞何曾害过他一指头。

      天边现出曙光,东方大白。空气中有淡淡雾气。许仙回到了药铺,推开房门,一股浓烈的药材味便扑鼻而入。白素贞趴在柜上,单手托腮,竟已累的睡着。烛火摇曳,流下点点相思红泪。小青早在半月之前借口说要回苏州娘家探亲,正是下手良机。许仙自忖。

      他蹑手蹑脚,慢慢踱近白素贞,白素贞似是沉睡已深,旁边一把纨扇,正绣着一副鸳鸯戏水图,白色绢布上隐隐有泪痕数点。许仙自怀中摸出那一道画符,慢慢靠近、再靠近。

      风起,雾散。一青衣人影破门而入,剑光数点,刷刷刷刺向许仙。青衣人影道:“我姐姐对你情深意重,没起你竟猪油蒙心,反起歹念。我再容你不得。”

      眼见剑尖顷刻要刺入许仙心脏,突然,白衣翩然,白素贞已经挡在许仙身前,双手夹住寒光凛凛的剑柄,急切道,“官人快走,青儿,剑下留情。”许仙隔着白素贞看向小青却是一脸怒气,霎是可怕。殷红的鲜血自她掌中缓缓流下,白素贞兀自不觉,眼中目中,尽是惶恐的神色,犹恐那一剑的剑气伤害到许仙一丝一毫。

      “姊姊,负心之人,让我杀了他吧!”小青跺脚。

      “官人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我的救命恩人,不可坏他性命……”话犹未了,只觉背后一凉,隐约有什么东西贴在了身上,再也摆脱不了。蓦地金光闪耀,小青惊呼,白素贞闷哼一声便瘫软倒地。万丈光芒之下,白素贞现出原形……木桶般粗的一条白蛇。小青也被一道金光击中,喷出一口浓稠绿色血液,化为青烟不见了。

      突然之间,金光逐渐微弱,一道白光自那蛇口喷出,化为一道白光,不见了。

      许仙惊吓的满头冷汗,抱头萎缩在柜台一角,瑟瑟发抖。惊惧道:“我害了这两条妖精,她们一定不会放过我,看来只要重上金山避难才是。”

      法海一脸奸笑,定定看着许仙,道“相公与我佛门有缘,何不在我寺出家,从此皈依佛门,他日求的正果,人间红尘种种,皆是虚幻,爱恨嗔痴,到头万境归空,阿弥陀佛。”

      许仙心下动了,他只想庇佑于老和尚膝下,当不当和尚,求不求正果,倒无所谓了。

      半月之后,许仙落发为僧。法名悟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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