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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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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甚清晰的月光时不时从厚重的云层中透出些亮,微弱的光几乎照不到地上,仿佛只是个白盘挂在那儿。
风渐大了,乌黑的云被撺掇着将月亮遮住。夜色如墨般泼洒开,周遭漆黑一片,唯有在这街角府前的几盏灯下能依稀看见点儿院子的轮廓。
巷子里窜出来一只黑猫,轻跃几下又隐入街边的阴影中。屋檐下挂的灯笼被风吹地左右晃了几下。
大红灯笼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更暗,像是浸了血般几乎发不出光来。不知从哪又吹来一阵邪风,苟延残喘的火光扑闪几下终于熄灭了。
黑云逐渐散了,借着月光能隐约瞧见平地升起一人高的雾气,地上渐渐凝起了一团黑影。浓雾退去,显出的白色衣袍在夜里扎眼得很。
白袍僧人掐了个诀,重新将灯点亮。暗红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眉间一点朱砂更加艳红,再承一双狭长上挑的眸子,邪气得很,活像个妖僧。
“笃,笃,笃。”那和尚轻叩几下门扉,大门并未上锁,“吱呀”一声向里滑开些许。慧能双手合十,低低道了声“得罪”就推门而入。
整个宅子空荡荡的像是荒了多年,府中布置倒很是奇怪,其间没什么配置,唯有这门口的枯井和井旁的一株柳树,无风自动,处处透着诡异。
这院子静得出奇,柳叶摆动竟没有声响,连虫鸣声也不曾有,只有和尚走路时衣料的细微摩擦声。
慧能却恍若未觉,步履不停地穿过廊前,抬脚跨过门槛,盯着大敞着门的主屋角落。
“你来了。”角落的阴影处突然出声,寻常人怕是能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但这和尚显然不是个正常人,只淡定地应了一声。
角落的黑影动了动,那竟是个人。那人隐在阴影里抻了抻腿,许是被那白袍晃地眯起眼:“走罢,到时辰了,再去看看他。”
慧能走近瞧了瞧那团黑影,张嘴就不是人话:“你这是修了什么邪功,瘦成这样。”
林玄如起身的动作一僵,复又故作自然地继续道:“就这几天饿的。你哪儿那么多废话,赶快走了,误了时辰你可赔不起。”
慧能不知从哪摸出来张符,掐了个火诀。院子里突然一阵风刮过,柳叶簌簌的颤动,眨眼间,两人原先在的地方只剩一堆不易察觉的符灰。
黄泉像是潭死水般被拘在奈何桥下,四周寂静一片,“哗——哗——”的划水声在这静谧中更显突兀。
“呦,胡笳,许久不见,长胖了不少嘛,最近是升官发财,还是提了俸禄?”林玄如很欠地问上一嘴。
“大人可莫要再调笑小的了,”胡笳苦笑一声,“玉然真人不在,可没人能管得住您了……”胡鬼差瞧见林玄如脸色一僵,知是说错了话,便忙要躬身道歉:“大人莫怪,小的嘴无遮拦……”
林玄如摆了摆手道:“无妨,不怪你。去见你们殿下吧。”
说话间,小舟抵达了一处洲渚,渚中开满了彼岸花,细长的花瓣摄人心魄,似是要将神魂封锁。
血红的花一团一团地簇拥着一座金銮殿,牌匾上龙飞凤舞地题了“阎王殿”三个大字。一条小径幽幽地通向殿前。
胡鬼差一躬身,悄悄地退下了。径直望向殿中,可以看见其间直直地坐着个人,那人一身紫袍,像是入定般一动不动,仿佛对周边动静毫不知情。
直到林玄如踏进殿内,谢熙棠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朝慧能点头,笑道:“慧能大师来啦,随意坐。”又转向玄如,脸一拉:“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儿?”随后拉长调子:“哦,又来看你师尊啊。”还特意加重了“又”,惹得慧能扭头去看林玄如。
林玄如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是啊,来看看。”随即咬牙切齿地给谢熙棠传声:“不是说帮我瞒着的?你就是这么瞒的?”
“啊,忘了,”谢小殿下眼神飘了飘,继续传声:“哎呀,就慧能那个木鱼脑袋是不会知道的,你还担心这……”
慧能瞥了瞥挤眉弄眼的两人,轻咳一声提醒:“时辰到了。”
两人瞬间坐正身子。殿下起身理了理衣袍,接过话头:“既然到时辰了,那便走吧。”
三人静默地走过奈何桥,来到轮回池边等着故人前来往生。
可惜故人不再,忘却前尘,徒留回忆。
远远地望着那人走来,可那人却看不见三人,径直朝前走去。
林玄如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朝着轮回池走去,一时突然心生悔意,不愿他再次离去。怕是分离后便永不相见了。
“师尊……”林玄如轻呓一声,又怕惊扰了那道魂魄,不敢再说。
那道魂魄在踏入池中时,徒然转身望了林玄如一眼,不知怎的有了神志,冲他笑了笑,温柔的眉眼含了万般不舍,那人张了张嘴,似是唤他一声“玄儿”。随即仰身坠入池中。
良久,谢熙棠突兀出声:“这是最后一次了,他不再记得你了。”
“嗯,”林玄如依旧盯着轮回池,“无妨,我记着他便是。我走了。”
无厘头的一段对话,慧能却听懂了,他看到那个喊着“玄儿”的人与林玄如的缘丝断了。
“慢走,不送。”谢熙棠懒懒地朝林玄如挥了挥手,又用满含期待的眼神望向玄悯:“慧能大师不再坐坐吗?”
慧能行了个单掌礼,微微低头躲过了和谢熙棠的目光交接:“阿弥陀佛,谢过小殿下,贫僧也该走了。”
天边有些泛白,酝酿了一整夜的雨终于落下了。淅淅沥沥地淋在身上,很快就湿了肩头。
湖边的一排垂柳旁突然多了两个身影,奇的是只有一人身下有影子。
“你做什么飘在那儿装神弄鬼?”从和尚嘴里出来的话能给人气个倒仰。
林玄如翻了个白眼,心说这秃驴长了张什么鸟嘴,还是凝出实体:“这不省点儿力吗。”
慧能沉默半晌,转了话题:“换了你们这几世缘分,就为他下一世安稳……”白袍僧人见林玄如面色苍白,知是戳了他的痛处,就匿了声陪他站着。
半晌,林玄如哑着嗓子道:“他这几世太苦了。”
慧能犹豫了些许,但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委婉的话,继续往人伤口上戳:“但这以后你们便缘尽了。”
“你还是别说话了。”林玄如喉中只溢出气声,他有些恼怒地走出长亭,静默地矗在细雨中。
雨水打湿了他的脸颊,一滴泪从眼睫落下,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