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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草稿③ 改得面目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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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9.6
1
初入了夏,天还未潮起来,碑上却早早生了青苔,葱绿的一片。
我伏在石碑前,细细看去,“先室靳文氏之墓”七个大字尚还完好,下方“夫靳贤敬立”五个小字却被青苔遮羞般遮住了。
遮住也好,“靳贤”这个名字,一笔一划我都看着碍眼。
我拾了食盒里的贡品,陈列在墓前,又斟上一杯朝露饮——听闻我娘亲生前最爱这酒,不过是黄酒罢了,清甜得很,无甚辣味。
“娘亲,元夕来了。”
我本积攒了大堆言语,打算对着娘亲叨扰一番,然而来了这边,又觉无甚可说的,便不再开口。
我和娘亲相与时日不长,她是何相貌、秉性我一概不知,只得从醉心,也就是娘亲的陪嫁丫鬟口中,模模糊糊了解到娘亲是位和善聪颖的女子,容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我娘亲祝青棠,也就是碑上这“靳文氏”,原先是天裂谷谷主的胞妹,天裂谷与永定城尚还交好之时,风风光光嫁与靳贤做正室夫人。
我出世未及一年,二宗决裂,娘亲本就身子羸弱,经不起大喜大悲,未久后病故。因着我有一半天裂谷的血脉,靳贤对我唯恐避之不及,我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适逢豆蔻年华,眉目渐渐长开了,醉心常看着我的脸发怔,一副痴傻的样子,情到深处竟还会落下泪来。她不用说我都知道,我兴许和娘亲生得极为相像罢。
我这副天生来的皮囊,给我惹了许些祸端。靳府中,不少人明里暗里嚼舌根子,说什么“生来就是一副狐媚子相,朝三暮四,和她娘一样下贱”。
我并不愠怒,却都一一记着。
2
康陵坐落于永定城外城之西,朝东南,三面环山,前流腰带水,风水甚佳,汇聚众多内城权贵的祖坟,靳家祖坟也在此处。
沿康陵东行数里,可抵永定城内城,靳府便于内城中。
我祭奠娘亲后,自内城西门而入,顺路入了草木堂,寻药师纪叔取药。
修行之人,免不得丹药助力,我此行便是取一味舒筋丹。
靳府乃杏林之家,祖上多药师,医馆林立,草木堂便是一处祖业。
我虽不得宠,名义上却是位小姐,每月可按制领一份丹药。草木堂大药师纪非志虑忠纯,我与其素来交好,是以每月的丹药成色皆是上乘的。
草木堂平日清清冷冷,不知怎的,今日人竟拥出了门庭,嘈嘈杂杂排至街巷上,仔细望去,竟是清一色的男人,交头接耳,嬉皮笑脸,颜色怪异非常。
我不喜聒噪,遂绕至草木堂后院墙外,纵身一跃,翻过一丈高的院墙,轻飘飘落在院内。
以往常来草木堂,我对此地甚是熟悉。
忽闻森森然一声犬吠,我转过身去,一条黄犬呲着獠牙,淌着涎水,蓦地扑了过来。
许久未见,纪叔这黄犬想来有些想我了,将我扑在地上,勉力蹭着我的脸,殷切摇着尾巴。
“啸天。”我唤它道,一面笑着抚它的头。
“这位姑娘。”忽闻一道女子嗓音,清清冷冷的,自身侧传来。我推了推啸天,移开视线,不知何时面前已立着个人,那人道,“不知入草木堂,意欲何为?”
眼前人素色衣袍,身段婀娜,纤秾合度。
我卧在地上,视线向上逡巡,女子柳腰间坠着块白晃晃的鹤纹玉佩,一捧柘黄色流苏长长地垂了下来,微微曳动。
3
鹤纹玉佩,靳家药师方能佩戴,而流苏颜色愈深,便是等级愈高。纪非不惑之年,流苏方才至琥珀色。
我抬眼看去,女子粉黛未施,素面似一池浩渺烟波;妙瞬却是皎皎蟾光,照得云开雾散,水色潋滟。
我词藻穷尽,除烂俗的“惊艳”一词,不知做何形容这张面孔。
之后的漫漫岁月里,我记忆中许多副面孔皆已模糊,独独这女子,一颦一笑,竟如一刀刀刻在骨上,痛感愈烈,她的音容笑貌便愈清晰,或许一生也难以泯灭。
常有辗转反侧之时,我披衣秉烛,铺陈纸笔,这张面容转而淡了下去,淹没在渺茫的水雾里,再也捉不住。撂了笔,桂影渐明,映出粼粼波光,眉目又近在咫尺。
世事便也如此,不尽如人意。
每每逢此,我意兴阑珊,便握着她的苍鹤玉佩,枯坐一夜,累了,自然睡去了。
“呜——”啸天乍然一声犬吠。
它似有些惧怕这女子,夹着尾巴从我身上退了下去,缩回了犬棚。
“姑娘还未回答,你是何人,来此作甚。”女子面色有些愠怒……应该是愠怒,亦或是冷淡,我看不大出来,反应看着有些骇人。
她容貌本就生得出尘,加之面无表情,整个人犹如一尊冰雕,难怪连啸天都惧怕。
我起身掸净衣摆的尘土,答道:“靳元夕,来寻纪非大人取药。”
“纪非已病故。”听闻女子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登时愣住了。
4
我与纪非所交甚久,从未听闻他有何宿病,况且半月前我才见过纪非,彼时他神清气朗,未有半分病容。
我片刻才反应过来,问她:“纪大人身体康建,好端端的,怎会病故?”
女子挑了挑一侧的眉,道:“纪非误食丹药,毒火攻心,几日前去了。”
我思绪如麻,纵有万般疑问,踟蹰半晌,还是缄默不言。
靳府有太多莫名之事,我不需要搞懂,也不该搞懂。人嘛,难能糊涂,这还是纪非告诉我的,我无依无靠,糊涂一些,是我唯一自保的手段。
“靳元夕……”女子品茶般,品了品我的名字,“你是城主的千金?”
听她提起靳贤,我一阵反胃,不想在此过多言语,便换了个问题反问她:“大人是何人?”
女子不疾不徐道:“许嫽然,草木堂大药师,接任纪非。”
许嫽然……许嫽然……
我忽想起一句,“貌嫽妙以妖蛊兮,红颜晔其扬华”,再看这女子冶容,不禁心底拍案叫绝。
许嫽然扫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内堂,须臾再出来,手中已多出一方漆匣。她将漆匣递与我手上,道:“靳府不日前更改了药制,这是新药。”
漆匣巴掌大小,通体乌金,上以金线绘了几枝修竹,并无题字,做工十分精巧,托在掌中颇有些重量。想想以往,纪非都是胡乱塞给我个小瓷瓶,我纳罕道,药奁便精致至此,不知其中丹药如何。
取了药,我欲翻墙离去,只听身后,许嫽然嘱咐道:“此药药性特殊,大小姐需仔细服用。”
我回首再看,许嫽然已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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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之东,外城之内,昌明、泰和二山为障,阻却人烟。
入山千回百转,周遭高木渐稀,小径渐阔,细闻似有水声潺潺。前行百十步,蜿蜒一镜流,名曰“腾蛇”。
溯洄而上,篁竹丛生如海,翠色喜人。青竹深处,流水成瀑倾泻,水雾漫漫,瀑下闲卧数幢楼阁,半遮半掩。
此处便是许嫽然私邸,疏篁居。
“许大人,请恕元夕不请自来,拙言叨扰。”我撩起衣角,盈盈跪了下去,“元夕愿拜大人为师。”
自我二人初见,已一载有余,这一载,于我而言,却是翻天覆地,一言难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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迂人浊世,腐臭熏天,所谓“悬壶济世”,于元夕看来,无用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