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74、河还是原来的河 我是你背后

　　“没问题，我认得路，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你们去祭典吧。我本来也不是为了抽签来的。”
　　于是众人便没有再坚持，飞川响目送他们离开，又对身侧道：“既然现在你们也恢复对现实的视听的话，要不要也去看看祭典？”

　　“嗯？”松田阵平发出个鼻音。

　　“反正跟我回旅馆也大概率是看我躺着，你们还不如去现场转一转。我也想自己待一会儿。”

　　松田阵平听出他想把人支开的意图，但尚未开口，就听萩原研二说：“好啊，那我们就去祭典那边逛一圈。万一服部君和柯南那边真出了什么问题，我们会回来找你的。手机不要静音哦。”

　　“好的。”飞川响点头答应。
　　松田阵平懒得拆穿他。

　　幽灵们的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前一后地融进风里，没一会儿就看不分明了。飞川响目送他们确定没有回头，才转身重新拾阶而上。

　　祭典尚未正式开始，岛上的热闹都还集中在另一头，这边就显得太安静。
　　岛袋君惠正站在廊下，低头整理着祭典用具，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游客折返，抬头时却明显怔了一下。
　　“飞川君？”她看清来人，有些意外：“你没有和大家一起去祭典那边吗？”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君惠小姐聊一聊，不会耽误你太久时间的。”

　　“抱歉，”她保持礼貌的微笑，“我现在还得继续准备庆典。再过不久参拜的人就要上来了，如果只是普通的事情，可以等祭典结束之后——”

　　“我想跟君惠小姐聊一聊三年前那通电话的事情。”

　　“……”岛袋君惠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他背后，确认暂时不会有人上来，才重新看向他的脸，将笑意全部收敛：“请进来吧。”

　　说完，她往旁边让开一步，抬手替他拉开了廊下那道纸门。门后是一间不大却很整洁的和室，空气里隐约有木头、旧纸和供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在这里说话比较方便。”她说：“但、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那通电话的？”

　　因为从踏入神社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她背后看见了两对夫妻和一位老婆婆。后面听岛袋君惠的描述，想必就是她的曾祖母、祖父母和父母了，他们围在她身边，这一整个早就散掉的家隔着阴阳团圆着。

　　“恕我冒昧。”他说：“是从令慈口中听来的。”

　　岛袋君惠的脸色瞬间改变。

　　“抱歉，刚才在外边没有先自我介绍，讲明身份。君惠小姐可以认为我是一个灵媒。”

　　这下她的神情空白一片：“……你是说，你能看见死者？”

　　“是的。”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收紧。

　　“……”飞川响思索了一下接下来说什么比较好，因为一旦接入新的灵魂到自己的频道，原本处于自己频道上的灵魂也将能够看见他们，所以刚才在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还在场的时候，他一直保持沉默，没有搭话和对新的灵魂进行接入，了解到的信息就也有限。

　　“你知道多少？”岛袋君惠问道。

　　“我想比君惠小姐希望我知道的要多，但还没有到能拼凑出整起事件的地步。”
　　女人们的争执，火焰蔓延前仓皇的尖叫，在那夜里拨出去却什么也不曾挽回的电话，死人和活人之间层叠的怨悔。

　　“所以，你是来阻止我的？”

　　“如果我只是想阻止你，刚才在外面就该直接把这件事告诉服部他们。”飞川响说：“三年前在神社的火灾中去世的，就是令慈吧？”

　　岛袋君惠点点头：“纱织她们……因为始终没有抽中儒艮之箭、而游客却能中签而耿耿于怀，想要验证人鱼是否真为不死之身，就在神社的仓库纵火。那一次祭典，扮演长寿婆的人是我的母亲，为了更好地扮演长寿婆，妈妈甚至对外宣称她已经死亡，所以……她的尸骨也不能收殓入岛袋家的墓地。”
　　她垂下头，单手盖住自己一边眼睛：“抱歉，飞川君，我不会因为、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因为你几句话就停手的。就算你转达什么祖父母、爸爸妈妈他们不希望我这么做的话，我也……”

　　【亡魂来电】——“君惠……”
　　叹息般的声音，重叠而不同的音色，呼唤着他们的孩子，同一个名字。

　　“你决定今晚就动手？”

　　“……抱歉，”岛袋君惠说，“看来明天早上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不能让你离开这里了。”

　　“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君惠小姐。我知道如果你只想吓唬她们的话，你和身边的家人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为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了。”

　　“既然你知道、那你就应该也明白！如果你的母亲被三个人活活烧死，而她们事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没能说下去。
　　“即便如此，”她低声说，“我心中的仇恨也无法减少分毫。她们直到现在还全身心沉浸在人鱼的传说里，想着长寿美丽、儒艮之箭，怎样才能抓住所谓的神迹……她们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

　　“未必要她们死，才能让她们得到应有的惩罚。”飞川响说。

　　岛袋君惠立刻摇头，声音也冷下来：“不会的，她们不会忏悔。”

　　“不。”飞川响说，“她们会的。”

　　屋外的太阳正一点点往海平线那边沉下去。纸门的缝隙里漏进最后一段偏斜的晚光，正好切过飞川响的侧脸，年轻人的面容一半沐浴在温暖的昏黄色光晕中，另一半则沉浸在逐渐浓重的阴影里。

　　【循循善诱】（炼狱：成功）——道德说教对一个心存死志的复仇者毫无意义。

　　“杀死她们只会让你也成为满手鲜血的罪犯。一旦你动手，岛袋君惠，你将永远被囚禁在这座名为‘人鱼’的牢笼里，连同你母亲的牺牲一起，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他看着摇摇欲坠的巫女，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翻覆，托举状向上。
　　“如果她们真的有悔意，我想，君惠小姐也是愿意放其一条生路的。因为就算仇恨再深，她们也是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你心底的痛苦，有一半是来源于你要亲手杀掉曾经的朋友。”

　　“……你凭什么这么说？”

　　岛袋君惠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其实也很奇怪。目前为止，他好像确实没有试图替任何一个在她死亡名单上的人求情。他说的话比指责还让她感到难堪，这样她就没办法继续假装自己的心里只有复仇。
　　她疲惫而自嘲地笑了起来。

　　“如果你来得再早一点，”她喃喃道，“我大概会以为、你是来救我的。”
　　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可笑。还有谁能救她呢？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在等待拯救，只是等待一个时刻。

　　他伸出手，轻轻盖在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
　　她愣了下，没有立刻抽回，抬头直视对方。

　　夕阳的余晖还残留在他的眼底。

　　“我不是真正的侦探。”飞川响说：“很遗憾、我没办法救你，君惠小姐。”
　　他的目光在她背后逡巡一圈，又回到她的双眼：“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一个灵媒，所以比起活人的说辞，我更在意死者留下来的愿望。我不能成为谁的救世主。”

　　她的呼吸一点点放轻。

　　“我是你背后灵的发言人。”

　　“岛袋君惠，”他说，“我是要为你带来自由的。”

　　……
　　海老原寿美抽中了箭。
　　她把木牌攥得很紧，连说话时都没舍得放开，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东西就会连带着她这些年死死抓着的念头一起掉下去。

　　“寿美。”岛袋君惠叫住她。

　　“怎么？”她愣了下，才喜滋滋道：“终于也想来恭喜我了？”

　　“我们之前说好的。”岛袋君惠没有笑。

　　“……我当然还记得。”她说：“待会见，君惠。”
　　——只要你抽到儒艮之箭，我们就在森林里见面，届时我会将人鱼之墓的位置告诉你。

　　树木把灯火和人声都挡在了后面，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快告诉我人鱼的坟墓在哪里吧！”她迫不及待道。

　　岛袋君惠转过身来。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真的相信人鱼的存在吗？”

　　海老原寿美皱起眉：“你特地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就为了问这个？”

　　“回答我。”岛袋君惠轻声道，没有一点玩笑意味：“你真的相信吗？相信人鱼，长寿婆，吃过人鱼肉就能长生不老，相信那副尸骨真的是人鱼的骨头——你真的信这些吗？”

　　海老原寿美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当然。”她答道：“不然这座岛算什么？长寿婆又算什么？我今天抽中这支箭，又算什么？”

　　“是吗。”岛袋君惠看着她，“还是说，你只是需要相信这些东西？”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这些年到处宣扬人鱼传说，宣扬那副尸骨，宣扬长寿和报应，是不是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假装自己三年前做的那件事，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罪行？”

　　“你疯了吗？”她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原来你真的听得懂。”岛袋君惠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哈哈、原来你真的听得懂！”

　　不知为何，从小长大的朋友也在这刹那间变得无比可怖。出于本能，她转身就跑。

　　林间太黑了，脚下又湿。她跑得太急，根本顾不上辨路，只想离岛袋君惠远一点，离那双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睛远一点。可正因为太慌张、没跑几步，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失去平衡，顺着湿滑的坡地狠狠摔了下去。
　　下面就是河。
　　冰冷的水一下子没过她半边身体，海老原寿美尖叫了一声，下意识胡乱抓住岸边凸出来的树根与石块，指甲几乎嵌进去。黑暗和水声一起压下来，让她连呼吸都发抖。

　　“寿美。”
　　岛袋君惠的声音顺着夜色落下来。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海老原寿美浑身湿透，狼狈地挂在岸边，水流一下一下冲撞着她的腿。她仰头看着岛袋君惠，脸上终于露出了彻底的惊恐。

　　“你真的相信人鱼吗——还是你只是一直在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

　　“我信！”她呐喊道，嗓音都在发抖：“当然是真的！人鱼一定存在！那副尸骨也是——”

　　【通情达理】（炼狱：成功）——她在说谎。她根本不信什么人鱼诅咒，她只是不敢面对自己烧死无辜者的真相。

　　“她在说谎。”黑暗里，另一个陌生的、她从未听过的年轻男性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如此冷漠无情，带一点微微的笑意，仿佛她的生死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仿佛她也是长生不死的人鱼！

　　“放手吧，海老原小姐。”
　　今晚的夜太深了，她只能看见树丛的阴影。

　　“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你心心念念的人鱼了。”
　　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