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258、未曾绽放的未来 “你不会辜

　　“拒绝也是一种学习材料。”她轻叹一声：“尤其当拒绝无法改变环境时，它的存在本身就会成为数据的一部分。”

　　他感到右前臂忽然一麻。一根冰冷的细线沿着神经迅速窜过，短促精确，把他的手指瞬间逼得条件反射地蜷缩起来。监测仪上的曲线跳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白兰地低头记录了什么：“轻度反馈，反应明显，意识未受影响。很好。”

　　飞川响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我也开始对‘很好’过敏了！”

　　门就在这时打开。
　　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一辆轮椅进来，那男人瘦得惊人——宽大的病号服在他身上像是一面松弛的帐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灰败得近乎没有血色，眼神异常清醒。轮椅旁边挂着输液袋，细管连接到他手背上，药液透明，滴速稳定。

　　白兰地侧身让开一点位置，向他介绍道：“这是今天的第二位受试者。签署过死亡后信息利用授权，也同意参与终末阈值信号测试。当然，我知道你不认可我们的同意程序，所以我不打算用这个来说服你。”

　　“那就别把他带进来……！”

　　男人听见他的声音，慢慢转过头，目光迟缓地聚焦在飞川响脸上。

　　白兰地没理会不打算配合她的飞川响，俯身对男人说：“请放心，我们会维持镇痛药物的效果，最大程度减少您的不适。您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反复回忆、强化我刚才交给您的那组数字和对应的简单指令。在临床死亡确认后的短暂窗口期内，尽可能清晰、稳定地向这位少年进行‘意念投射’。您刚才已经反复确认并记忆过了，对吗？”

　　男人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飞川响勉强道：“……你别听她的。”

　　白兰地看向他，警告道：“飞川君。”

　　“他还活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当然。”白兰地直起身来，语气里不含一丝愧意：“他必须死在有意义的地方，你不会辜负他的生命的，对吧？”

　　她从旁边一名研究员手中接过一支已经准备好的注射器。透明的药液在针管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有意让他看清楚，慢慢排出针尖前端的一滴液体。

　　“……别这样。”他哀求道：“我、求求你，不要……”
　　某种坚固的东西在内部开始碎裂、到底是哀求她不要杀死那个人，还是哀求她不要让自己亲眼目睹这一幕？

　　白兰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走到轮椅边，拉起男人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开始消毒皮肤。

　　“我真的接收不了。”飞川响声音发抖，语无伦次道：“你刚才已经看到结果了。濒死状态下只有噪声。刚死的人也需要时间稳定。我、我做不到，我不行、我做不到，我不行，我接收不到你要的东西！你、你干脆把药注射给我算了！”

　　“这支药剂经过精心配比，” 白兰地一边将针头精准地刺入男人手臂的静脉，一边用平稳的语调解释，她真是一个耐心的好老师，“它能在三十秒内平稳地终止心脏活动，抑制呼吸中枢，整个过程痛感很低，伴随着快速的意识丧失，从医学角度看，这是一种相当人道的终点，远比许多死亡方式体面得多，请放心。”
　　随着她拇指缓缓推动推杆，透明的药液一点点注入男人的血管。

　　“不不不不不……”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了。

　　他反复地、无意义地呢喃着，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盯着他那双逐渐失去焦距、变得空洞的眼睛，他胸膛那微弱起伏的弧度，一点点变慢，变浅，最终，归于平静的直线。

　　男人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头颅微微歪向一侧，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监护仪上，代表心电活动的线条，在几次微弱而不规则的波动后，拉成了一条笔直、死寂的直线，发出单调而刺耳的长音。
　　他想移开目光，但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死死锁在那张灰败的、再无生气的脸上。

　　然后，一个声音撞入他的意识。
　　一团被恐惧和药物裹住的意识，像水面下还没有浮起来的脸。

　　【亡魂来电】——“……三……”
　　【亡魂来电】——“不对……七……”
　　【亡魂来电】——“我不想……”
　　【亡魂来电】——“帮我……告诉……”

　　“太神奇了，实验竟然真的成功了……”幽灵竟然好像很高兴，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白兰地大人刚才在我的大脑里植入了一段指令……她让我死后转告你一组坐标。但是……奇怪，是什么来着？我……想不起来了……”

　　白兰地走近一点，停在他身边，声音轻柔地发问：“飞川君，告诉我。他传递了什么？”

　　“他……他不记得了。他说他的意识很散，他需要时间想一想……”

　　“死亡瞬间的记忆编码没有抗住临界点阈值的破坏么……看来这个区域的植入方案失败了。二号受试者数据无效，把他推出去，按流程处理。让三号受试者进来，我们换海马体区域重新编码。”

　　“等等、你要干什么？！”

　　“如果你无法复述，我们就必须请下一位进来。”白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无法区分这究竟是受试者自身记忆编码在终末阶段保存失败，你的‘接口’接收功能不稳定，还是你主观上拒绝配合、有意隐瞒。为了排除变量，获得更准确的数据，我们必须请下一位签署了协议的受试者进来，这是必要的对照组设置。”

　　他感觉自己其实已经崩溃了。
　　“我真的不了解脑科学！我也不知道你们所谓的终末阈值信号到底怎么定义，脑电到底怎么保存人格……但是、人不是录音机或者硬盘，不是你注射完就能读取的临时缓存。你要我复述，可以。我需要时间，让他稳定下来……你现在就算在我面前杀十个、一百个心甘情愿的白痴，他们也照样记不住你的密码！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死了？！”

　　“时间。”白兰地没有打断他，听完他的控诉后才轻声说道：“没错，它确实是一种很宝贵的实验资源，我们最讨厌的就是无意义的等待和低效的放置。”

　　飞川响没有说话，咬住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味。
　　他不敢放松。该不会他的话又变成了她的什么实验灵感，白兰地下一秒就要说“那我们需要比较不同稳定时间下的信息质量”，然后让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被推进来。

　　白兰地看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极力压抑的恐惧，似乎终于得到了某种她期待的反馈。

　　“我等你这样的素材出现，等了好几年。”白兰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我愿意为你破例一次，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飞川君。明天早上八点，如果这个自愿者的亡魂依然无法给你清晰的反馈，我就当你的理论是谬误，实验将继续采用多变量堆叠的方式进行。”

　　飞川响怔住。
　　大脑像生锈的齿轮，缓慢地、吃力地转动着，试图消化她话语中的含义。
　　……真的吗？

　　白兰地按下通讯键：“暂停第三受试者准备。第二死亡样本进入稳定观察期。目标接口需要时间建立可读通道。保留当前屏蔽参数，降低环境刺激，不要让无关人员进入实验区。”

　　【亡魂来电】——“……坐标……是什么来着……好想……回家……”

　　他还是好想吐。
　　好在现在是半坐起来的姿势，不用担心呛死自己。距离八点还有几个小时？几个小时之后，如果他不能从这个刚死的人那里复述出白兰地想要的就还会有人被推进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逃不出去了。
　　明天八点还会死人。
　　已经死了两个。

　　而他只是被固定起来供人观察的失败样本，安静地、无法控制地流泪。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行……难道只有死？但他死也不能阻止他们继续寻找下一个“活体接口”……他只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工具。

　　白兰地安慰道：“不用害怕，飞川君。你已经为他们争取到了一个晚上。接下来，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理论，就不会立刻出现新的死亡样本。”

　　“……你不要再说话了。”他努力把每个字挤出来：“求你。别再用那种声音说这种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大概是白兰地终于意识到她对他而言也已经是一种刺激源，随后她退出房间，灯光被调暗了：“好好休息，我期待你明天的表现。”

　　可黑暗里，亡魂的声音反而更清楚。
　　【亡魂来电】——“……我是不是……死了……”
　　【亡魂来电】——“不对……数字……我答应了……我答应了什么……”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在他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他痛苦地把头偏向一侧，试图把脸埋进阴影里。

　　“飞川君，”另一个他熟悉的声音响起，“……没想到再见会是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过头去寻找声源。

　　诸伏景光轻声警告：“不要看我太久。”随即站在他视线余光能感知到的位置，没有再靠得太近。

　　“我现在记忆不太完整。”他说：“但尚且记得我进来的目的，他们都在外边等你，我想应该也有活人正在找你。你看、我进来了，并且又一次找到了你，那就说明这座建筑物并不是绝对无懈可击的。”

　　“……”飞川响发现现在的情况下诸伏景光似乎没办法通过读取他的心声进行对话，因此只是眨了眨眼，表示听到了。

　　“我知道，她很危险。不要让她发现你能听见我。”诸伏景光继续说：“不要自责，你为所有人争取到了这个夜晚，已经很厉害了。相信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