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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夜朱砂【一】 一树倾国堪 ...

  •   雪下得很大。

      极北的漠河,常年寒冷。绵密的雪花从冷灰色的云层降落,穿过枯死的山林,将原野裹上一层白霜。即便是昆山的谷地中有热泉涌出,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尚氤氲着热气的活泉,甚至不消一息,就已经凝成了厚厚的冰。满目苍白,严酷的寒风透过皮肉渗入骨缝,在这样的大雪中,连疼痛似乎都被遗忘。

      在空冥的梦中,大雪同样落满剑锋。

      红色的雪,落在银白的剑锋上,他甚至能嗅到剑锋上传来的铁锈味。恐惧弥漫周身,他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冷汗仿佛阴郁的虫子爬过额角,浓郁的腥气呛得他几欲呕吐。他踉跄地后退,但碎铁的清鸣生生折断了他的脚步。

      那是一柄掉落在地的长剑,血沿着剑锋缓缓滴落,如梅花飘零剑身,寒铁一闪而过的泓光中映出一张惊恐稚嫩的脸。

      与剑中人对视的刹那,空冥就已知晓自己身在梦中。

      他无法控制自己。

      雪夜、利剑、还有他沾满鲜血的双手,一切都如此相熟。梦中的男孩如有预感地抬眼,向前……再向前……直到胸膛中忽然漏跳一拍,连呼吸变得滞涩。

      他果然看到了那具尸体,那个女人倒在墙上,垂着头,胸口洇出大片血迹,飞溅的鲜血已经干涸,将身后的墙壁染得一片深褐。她似乎是被一剑贯穿了胸口,钉在背后的冷墙上。

      或许她被钉住的时候还活着,也奋力尝试过自救,但无奈越是挣扎,就伤得越重。从伤口里流出的不只是血,还有她为数不多的性命,希望与时间。男孩盯着她被割的满是伤痕的手,出神地想,越是想要从地狱里爬出,就越深陷地狱。

      他低头注视自己同样满是血痕的手,指尖颤抖不已。

      不容他继续作想,门突然被推开。

      来人声势浩大,凛风从门外呼啸而来,如携千军万马,屋内齐齐兵荒马乱,挂盆灯盏碎了一地,叮叮当当乱响,他下意识地抬臂掩面,想要挡住这股肃风。

      以至于他根本忘记探察来人是谁。

      空冥遥遥望着这一幕,无可奈何地哀叹。

      他太想保护自己了,所以失了先机,失了先下手为强的机会。

      那是最初的错误。

      “娘亲?”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

      风雪后的来人是个女孩,她推开了门,触目所见却是一片猩红。女孩浑身一僵,无法置信地睁眼,又闭眼,视野中却依旧无二,就连身后漠北的寒风也带不走那股血气。她慢慢地向前,向着屋内摸索。

      等等……等等!

      男孩张嘴想要大喊,突如其来的狂风再一次涌入,将他的声音撕裂。

      “娘亲!”女孩控制不住地惊叫。

      已经晚了。女孩找到了墙角,她跪在地上,手捂着那具躯体胸前的伤口,堵住丝丝缝缝向外渗出的血,好像这样就能救回女人的性命。她用尽全力地摇晃着尸体,盼着怀中冰冷的身体给出反应——就像那人很久很久以前所做的一样,轻轻地抚过女孩的发,温柔地拍着她的背,给她讲天际的织女,人间的牛郎。

      徒劳无功。

      “娘!娘亲!”

      “娘亲……你醒醒啊……娘亲!”

      污血染红了她半身衣衫,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尖厉,仿佛怨鬼罗刹。慌乱的动作间,尸体如断线的风筝,歪斜而下,满身的鲜血曳出拖拽的红痕,刺目狰狞。

      “是不是你?”她猝然转头,盯住房中一角,厉声大吼,“说啊!是不是你动的手!”

      她不再尝试了,任由尸体摔在地上,惊目圆睁。女孩起身,一步一步向内走来,“是不是你杀了我娘!”

      那双纯黑的眼中满是愤怒,令人心头为之一寒。血溅在她年轻的脸上,看上去格外狰狞。

      对,就是狰狞。无论多少次回望这个梦,空冥依旧记不清女孩的脸,围绕着他的只有恐惧。

      “我就知道不能相信你……相信你的那些鬼话!”

      “你只是嫉妒我罢了,你嫉妒我现在拥有的一切!所以你想毁了我!想毁了我的一切,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你早就输了!我比你先找到了她,她是我的娘亲……不是你的!”

      “还给我!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我!否则你就去死,去死!”

      恍惚中,他看见女孩捡起了地上的剑,紧接着疯狂的杀气扑面而来。梦里的他根本无从躲避,男孩迎着锋刃,全身撞进她的怀中,他只觉得胸口一凉,下一瞬,长剑深深贯穿他的身体,肺部似乎被刺穿了,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涌出的却尽是鲜血。

      “不……不是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寒风中细若蚊呐,“我想……救你……”

      可谁都听不见他的话,连天地也不曾。

      “去死!去死!”女孩用力抽出了那把剑,而后再一次捅入,“你这个骗子!你只是恨我!你只是不想让我好过!”

      “无论你走到哪里,随身而来的就只有灾难!我好不容易找到了她,这世间在乎我只剩她一人,就连这个你也要夺走吗!”

      “不……我……还有我!”

      你不该相信她,你还有我啊……还有我想救你!这世间真正在乎你的只有我!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呢!为什么!

      血呛进他的喉间,最后的呼吸被夺走,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却涌上更多的血。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倒转,天空在降落,大地在上升,血红的流云在空中飞驰,他找不到自己,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疼痛,天与地在缓慢地挤压……他就要被压死了!

      生死立判的瞬间,他用尽全力汲取最后一点力量,在女孩惊恐的眼神中生生挺起脊梁,每起身一寸,便是刀剑加身。

      “疯子!”

      女孩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地退步,她没能离开。只见一道人影瞬间逼近身前,与之一同劈面而来的还有一片冰冷的冷光。长剑的剑锋挡开了她意图防卫的手臂,骨骼骤响,血瞬间溅开,她尚来不及感到疼痛,男孩起手便是一剑,毒龙般直贯而下,剑刃贯穿了女孩的肩胛,将她钉死在墙壁。

      “啊啊啊!”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为什么!”

      “这世上真正和你站在一起的人只有我!只有我!”

      他嘶哑的声音和女孩的尖叫相撞,冷风在天地间轰鸣,一阵又一阵,仿佛无数看不见的天魔肆意舞蹈,拨弄着令人狂乱的琴乐。空冥冷漠又怜悯地旁观,眼前的场景开始晃动,天际落下的雪幕飞速消退。

      梦境快要结束了。

      鲜血奔涌,女孩的嘴边溢出血丝,却仍执着不休地咒骂着他,男孩红着眼质问。他们的手掐在彼此的脖颈上,击打着对方的伤口,似乎是下一刻就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却又像是在拥抱,血接连不断地涌出,而后混在一起,再分不清是谁。

      都说一山不容二虎,可若真有两只幼虎呢?

      那么结局便只能互相撕咬,直到将另一者吞吃入腹。这世间的一切都是有限的,便是幸福也不例外。山中的雪夜太冷了,分给它们身上的温暖本就少得可怜,如果不以对方的血肉为食,又怎么活下去呢?

      空冥抬头,两个孩子的身影越来越模糊,他们用力地抱在一起,风雪亲吻二人的面颊,将他们的心跳紧紧相贴。

      也许在这样的风雪中,只有相依为命的人才能活下去吧?若是孤身一人,只能冻毙于半途。

      和之前的许多次一样,他没能再看下去了,黑暗瞬间降临,突如其来的疼痛逼迫他清醒。

      “和尚!起来了!”

      “你该不会真死了吧?”

      嗤笑在他耳边响起,空冥下意识地捂住后脑——那里刚被人踢了一脚。

      他努力地睁眼,撞上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一怔,随即瞬间退后,“什么啊,你这不是还没死吗?”听声音似乎是个女孩,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嘲笑,“睡这么久是不打算醒过来了?”

      “……施主说笑了。”他顿了很久,这才勉强回应。

      空冥撑起手臂,稍稍使力,便牵起一阵尖锐的疼痛。女孩见他动作,冷冷道:“别白费心思,那群暴民捅了你一刀,伤在筋骨,就是有大罗神仙在此,你也不可能站得起来。”

      “就算是这样,你也想要去救他们,呵,大师,你可真是功德无量,若是这世上再多几个你这样的人,也不至于如此乱世。”

      “你们这群和尚,就只能骗骗自己!”

      空冥晃了晃,撑起身体的手臂有如虚脱。他感到浑身的鲜血都灌注在伤口,伤口血流不止,脑海一片空白。这让他没有听清女孩说出的话,响彻耳畔的只有阵阵的嗡鸣。

      很久以后,空冥才逐渐恢复清明。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湿润的水汽涌入他鼻腔,但那似乎太过浓郁,他感觉浑身被厚重的水雾包裹。空冥睁眼,入目是凌乱的草顶,他眨了眨眼,视线向下慢慢逡巡,瓦砾中垒起的火苗被风吹得稀乱,屋内昏暗难明,好在足以令他看清全貌。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小屋,屋内满铺甘草,而他正躺在草席上。

      小屋全是用柔韧的竹木搭建的,铺满四处捡来的毛皮枯枝干草,异常简陋,竹木之间多有空隙,致使屋外的狂雨倾泄落下,又被风吹得散乱。空冥默默地收回眼神,他知道这是哪里了,王域的西方,碎玉峡谷。

      “我昏迷了多久?”

      火焰忽地熄灭,同一时刻,女孩扭头,她的身体完全遮蔽在一层厚厚的披风下,只有一张年轻的脸暴露出来。平心而论,那张脸生得着实不错,五官端丽,姿容秀美,只可惜她神情攻击太过,凌厉的纯黑眼瞳只会让人心生不祥。

      “四天。”女孩冷冷道。

      “已经四天了么。”空冥似乎惋惜,叹了一口气,“不知我昏迷不醒的四天里,又有多少流离的百姓无医死去。”

      “你还有空担心他们?”女孩道,“伤疤还没好,就忘记了教训么?”

      “若不是你硬要开那义诊摊子医治那些流民,就不会有如此境遇。你教会一个女孩为产妇接生,母子平安,但先前被你诊断为时日无多的病人心生怨怼,不惜拼着性命也要杀了你,呵……你可曾有想过今日?你又可知是这是为什么?”

      空冥沉默了一会:“为什么?”

      “因为嫉妒啊,他们都是流民,像产妇这种逃不快又没用的负累就该在半途中死去!”

      “……可你偏偏救下了她,还帮助她生下了孩子,让她和她的孩子团聚,那么之前所有的苦难都不再是苦难,她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她抱着孩子低声絮语的每个夜晚,都在期盼着未来!可对于那时日无多的病人来说,哪里还有未来?”

      “他是注定要死去的人,病痛折磨得他几乎昏厥,却还要听着那群该死的人念叨着他无法拥有的未来,那个未来!”

      “女人每说出一句话,他都会捂着耳朵浑身颤抖吧?那种绝望插进他心口一点一点放血割肉的疼痛,直到他死也无法逃离吧?而屋外是狂澜夜雨,他还能躲去哪里?所以他会发疯——他也一定会发疯!”

      “他嫉妒那个只有活人才能拥有的未来,所以他捅伤了你,又杀死了那对母子。”女孩充满恶意地说,“事到如今,幸福只会将他烧死,只有看到彼此同样绝望,才能让他觉得好过!”

      “那么如今他又在哪里呢?”过了很久,空冥才开口。

      “他死了,”女孩散漫道,“他伤了你,导致你差点流血死去,那群流民中不知还有多少人等待你的医治,突然一朝希望破灭,他们的性命危在旦夕,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那个病人被赶去峡谷谷底,绑住手脚,用石头砸死了。”

      她答得淡然,空冥闻此却忍不住叹息。

      他想起那个年轻病人的眼睛,澄澈空明,他极少见过如此干净的眼睛,或许是知道死期将近,所以病人虽然悲伤,却并不遗憾。他知道了自己的死期,便也能稳妥地安排后事,即便是孤身一人,在死亡来临之前也能找个无人的洞窟中静静死去,也不失为幸福——因为这是乱世,乱世中能安安稳稳死去的,已经足够幸福。

      可拥有那样清澈眼神的人,又怎么会化身狂魔?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空冥合掌诵吟佛号。

      “即便是害死了两人的杀人凶手,在你眼中也是个孩子么?”女孩讽刺地说。

      “在生死面前,谁又不是孩子呢?”

      她沉默了一瞬,“你也是吗?出家人不是自诩看透生死,看破红尘么?”

      “天地面前众生平等,贫僧能做的,只是尽力破解困惑。”他没有反驳女孩的话,“或许只有等到世间不再有苦难,佛才会真正显露身形,回答我心中的疑问。”

      “不再有苦难?所以你就会做出义诊这种蠢事么?你救下一人,却接连死去三人,还差点赔上自己的性命,你的师父就是这般教你谒见真佛的么?”

      “楚施主又何必咄咄逼人?”和尚摇了摇头,“他们都是些可怜的人啊,因为太过恐惧,所以用尽全力抓住目所能及的一切,可世间的温暖就只有那么一点,两只空无一物的手触到一起,就只剩下撕咬了。”

      “够了!”不知他说出的哪句话冒犯了对方,楚燕萝勃然起身,“我不想听你悲天悯人的救祷,既然醒了就治好你的伤!雨季快要结束了,而今正是穿越西罗沙漠的最好时机,我没有时间再和你耗在这里,近日我便会启程,我不想带一个废物上路!”

      “记住你我的约定,别拖累我!”

      她遽然推门,狂涌的雨水驰风曳入,女孩无惧地迎着骤雨迈步,黑暗中她的身影有如武神。

      “楚施主。”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她,和尚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地响起,“楚施主依旧执着于寻仇么?”

      “不错,”楚燕萝的声音混着暴雨,像是一只远古的巨兽在黑暗中咆哮,“我大仇未报,所以我还没有死去,只有亲自手刃仇人的那一日,我的心才能够安息。”

      “何必要寻死呢?以施主的本事,于如今的乱世寻一方寸安稳之地,也并非难事吧?”

      “你还想劝我?”她卓然转身,“闭嘴,我不想听你的废话。”

      “佛菩萨的真言还是留着愚弄那些奉你为神医的流民吧。”那双漆黑的眼中勾起一抹讥嘲的笑意,几乎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故而漫天都是刺目的讥讽,“说不定他们会相信你的话,相信彼世的极乐净土没有痛苦,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不给人添麻烦地默默去死!”

      “一个急着找女人的和尚,见什么真佛?”

      空冥感到熟悉的疲累,他垂下手掌,低低地叹了口气。

      楚燕萝说得不错,一个急着找女人的和尚,还谈什么真佛净土?

      但他无法欺骗自己。若是说维系楚燕萝生命的唯有寻仇,那么让他还能在乱世中坚持至今的就只有那个女孩了。

      那个反反复复纠缠着他的梦,在他梦中又反反复复出现的女孩。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她的脸也始终模糊,像一袭被水洇湿的剪纸。梦里的他和女孩仅仅是雪夜相遇,就不得不拼个你死我活。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恐惧,他从梦中惊醒,冷汗满身,而恐惧如影随形。

      不知有多少个夜晚都是如此,他被噩梦折磨得恨不能一头撞死。上师让他静心凝神,他却越来越害怕安静。他害怕时间一滴一滴挤过的声音,在那种绝对安静之中,他甚至能分辨恐惧噬咬白骨的齿音。

      他还没有死,那么死去的是那个女孩吗?

      一想到这里,空冥仿佛被揪紧了心。

      直到后来,他对着竖起的新坟长拜,师父离开的时候很平静,他应尽的孝道和恩义也已完成。

      或许师父当真见到了彼端的真佛吧?空冥默默地想,在乱世之初死去,也不失为一桩幸事。

      他扫尽了师父坟前的尘土,又对着寺庙内垂眼阖目的佛像三拜,而后负起行囊,离开了常住十余年的寺院。

      火光在他的身后亮起,石雕的佛像咔咔颤动,黑色的粉末和火光混在一起,纷乱飞扬。空冥忍不住回头,置身于焚天烈火,佛像的面容依旧仁慈悲悯,滚烫的热流中,那张石铸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不停闪烁,直到轰的一声巨响,石像崩裂倒塌,火焰升腾而起,将整座寺院都吞没。

      空冥没有看清那个瞬间,黑烟灼得他满眼生疼,他控制不住地留下眼泪。

      他知道他此去已无法回头,可若是不去,又如何能求见真佛?

      他走了很远的路,只为了找那个女孩。他想找到那个女孩,解开他心中的恐惧。或许早该是这样,唯有身入地狱,才可能离开地狱。

      因为此生便是髑髅白骨。

      “这乱世的雨,下得真是动听。”和尚起身,伸手向外,轻轻叹息,“这一曲,不知何时才能终结。”

      和尚默默地望着雨幕,漆黑之中,楚燕萝离去的决然身影似乎再度浮现眼前。

      “所谓猛兽,其实也是困于原地的囚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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