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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名存实亡 ...

  •   龙鸣钟骤响。

      紧接着的是一阵接一阵凄厉悲恸的哭声。

      皇城被低压的气氛覆盖,透着发慌的阴森。分明高昂尖利得刺耳的嗓音绕着红宫墙却不自觉感到另一种,刻在骨髓中死一般的,寂静。

      宗元五年六月十三日,帝逝。

      没有任何预兆,最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年仅十三的小皇帝,只留下一道遗旨。短短几句话,葬送了他的一生。

      “朕体不安,今将绝矣。然宗社存焉,不可无主。朕思之,长公主梦华殚见洽闻,满腹经纶,当胜帝位。梦华性温,待宇闺中,与宰相三子堪为良配,为成佳人之美,特许二人姻缘,待梦华继位,入主中宫。吾大宁江山永固,群臣辅佐,不可二心。”

      丧钟的沉重巨响几乎要穿透耳膜,自深宫传出,举国哀悼。

      ***

      “陛下。”

      睡梦中的女子好似正在遭受折磨,额角冷汗涔涔,双眉皱起,病弱无骨。饶是如此,仍是美得不可方物。

      病态的白,花堪采,柳堪折。易碎而精,唇不点而红,眉不染而黛。
      仿若画中仙,难得好绝色。

      一众宫人犹豫再三,相顾而望,始终不敢再唤。

      “鸿若姑姑,早朝就该到了。”
      “您快唤唤陛下吧。”
      “我等实在不敢贸然。”
      “……”

      一阵哄乱,鸿若由一众宫人簇拥进来,挥了挥手。见鸿若来了,众人心里才有了底,便一一退下。

      不时,便只余下二人。

      鸿若近榻前,动作缓慢而轻柔地替梦中女子擦汗,见她这幅病容,不免心疼。

      先帝仙逝已有一月,这一月来就是她也累得快支撑不住,更不必说自小便体弱多病的公主,耗费心思面临那些个虎视眈眈的饿狼,如今便是举步维艰,万事都要小心谨慎,思虑过多,难免会多梦魇。

      娇生惯养,何曾受过如此大苦。

      “公主,该醒了。”她声音放得轻,动作幅度极小地拍拍她,带有哄骗的意味。

      “姑姑。”
      孟阁兰听见熟悉的嗓音,这才慢慢睁开眼朝鸿若伸手,她实在太白,手臂蜿蜒的青色格外明显。

      鸿若扶起她,连忙助她散热。牵扯紧贴着身的衣物拍拍她背,却也不敢用力,生恐折腾这瓷娃般的身子。

      “早朝奴已经推了,只是大臣总有不满。往后确实万不可……”鸿若为奴,有些话没资格说,适当停下。

      孟阁兰闻言,目光游离,眼神有些空洞,盯着指尖发愣。
      “姑姑,”她微垂下眼睫,“我实在是怕啊。你说如今,是不是便也只能盼着他晚些回来,多给我一些时日。”

      鸿若听见她的呢喃,想伸手抱住她,心尖发酸。她又何曾不怕,只是走到现在,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即便前路万丈深渊,跳或不跳,总不归他们说了算。

      天子理当万人臣服,然而留给他们的却也不过是烂透顶的摊子,轻蔑无视的豺狼。二人相顾无言,这片刻于他们而言,就算是难得的好时光。

      由着宫人伺候洗浴过后,日头渐烈,才逐渐忙碌起来。

      却见流蕈进来传报。

      “陛下,大君请见。”

      孟阁兰心猛地一跳,呼吸渐沉,她险些都快忘记察玉杭被迫归京成了她的夫婿。

      “快请。”
      她嗓音极细,讲话时又轻,旁人每每听着总是觉得舒服。

      察玉杭离开京师外出游历也有几年,期间他博施济众、乐善好施,就此名声大噪,也算是春风得意。几月前才回到京师,未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断了他的前路,她真是不得不想,他到底怨不怨她,恨不恨不可违背的皇权、与这乱世的不平。

      “臣见过陛下。”

      孟阁兰思路被打断。
      黄道吉日难寻,景成帝尚未下葬,加上连年战乱国库空虚,为表彰帝王之宽厚节俭,宫中人人以简朴为主。

      他身上气质自带超脱世俗的淡然。瞳仁漆黑,模样俊俏、面如冠玉,却因神色淡薄,仿佛残月照雪。他墨发盘成发髻,一支玉簪系冠。身着雪白直襟长袍,腰间束一根同色祥云宽边锦带,身姿挺拔如松,清冷孤傲。先前作为夫子不觉得,只认为为人处事太凶。如今一看,皮相甚佳,甚至没一个通房丫头,也怪不得会被好些高门贵女惦记那么多年。

      “你—”她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的,伴着柔弱的面容和大方得体的梳妆。

      装腔作势的,带着讨好,活像只怯生生的兔子。

      “有什么事?”

      “近日陛下疏忽朝政太过。臣受先帝生前所托,前来谏言。”

      他很冷漠。甚至眼神都仿佛没落到实处,完全没把她当结发妻子看待,无论态度或是声音,都透着侵入心尖的寒,不免令人要产生距离感,想远离他些才好。

      她想,难怪他不招尝君待见。

      她沉默良久,像是下了巨大决定,用力紧咬下唇,微微发颤,直至留下齿印。

      又像是觉得羞愧耻辱,一颗泪这般落下来,让人心生怜意。

      “先生。”她尽力克制着哭音,“我难当大任,还请先生—”
      剩下的话她没说,两人都懂。

      察玉杭曾受先皇所托,教导过她些时日,孟阁兰尚且记得师生情谊,而他却未必。

      “此乃臣职责所在。”
      “望陛下日后必不可缺席早朝。”
      察玉杭没想安慰她,丝毫不受她眼泪影响。

      孟阁兰含着泪直点头,头上珠翠叮当作响。哽咽道:“委屈先生了,待到梦华羽翼丰满,必当还先生自由。”

      察玉杭没说什么,平静得过分,“陛下年纪尚幼,心思单纯,万不可轻信他人。”
      大概心里也不信有那一天的吧。

      “先生的意思是?”

      “臣只是适当提点陛下,并无他意。”

      孟阁兰努力挤出个笑来,实则内心惶恐,心知他从不说无把握的话,“多谢先生了。”
      她动了动心思,“那先生随我一同前往甘露殿?有些事要向先生讨教。”

      “是。”
      察玉杭躬身。

      每年到了夏间,心情就免不得要糟。先前还是梦华无所事事就已经万虑千愁了,更别提她一连看好几份折子竟全是问好和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由越发烦躁,投放之间带了点火气。

      连是一旁正在看书的察玉杭也察觉到,他轻抬眼看了一下她的情况,见她不过耍点小孩性子,就再也没注意过她。

      “先生。”

      “陛下请讲。”

      孟阁兰微微睁大双眼,俏白的小脸还隐约看得出久病初愈的憔悴,娇小的身躯窝在宽大的檀木椅里面,分外讨人怜惜。

      她一支手托着下巴,身子骨像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要塌。
      “摄政王什么时候回朝啊?”

      闻言,察玉杭几乎是下意识皱眉,只一瞬,又不动声色掩藏好波动的片刻情绪,他没抬头看她,口中回答道:“回陛下,约莫半年的时间。”

      孟阁兰点头,若有所思。
      “先生,你知道的,我天资愚钝,我有点怕…”

      “天资愚钝?陛下也太妄自菲薄。”察玉杭打断她。
      “治国之道本就难以琢磨。陛下从未被当作储君抚养,就算目前从善如登,尚在情理之中。”他终于有那么点儿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清冷疏离的面上有了点不虞的情绪。

      孟阁兰不敢看他,又去翻看那些折子,嚅嗫道:“先生,梦华想同你商量件事。”翻着翻着,她手一顿,手指微颤,自先打断要说出口的话。

      “先生。”

      察玉杭没什么表情盯着她。

      “摄政王手下的人要回京。”她情绪不稳。

      大宁惊才绝艳之辈不在少数,然而首先提及的定然是摄政王,却不是他名声多好。相反,他名声极坏,企图谋权篡位的典型,人人喊打的奸臣。只是他出身低微却爬到如今高位,位极人臣,其中手段谋略、文韬武略常人不可多得。这么些年,在为大宁上他确实功不可没,立下桩件殊勋异绩,可一个异姓王千不该万不该趁着皇室衰微挟势弄权,架空皇权。
      朝野上下,他只手遮天,他们孟家皇族,没有一个人不怕他。

      “陛下登基不久,王爷为人臣子,遣人回京是必然。”

      “倘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可他是蔡生。先生,我们都清楚的啊。”孟阁兰的忧心忡忡并未随他这句话消散。

      察玉杭好像很不解,面露惑色,“你很怕他?”

      孟阁兰搁放在折子上的手逐渐收紧,认真回答他:“嗯。”

      察玉杭神情也很认真:“陛下不必怕他。君是君,臣是臣。没有皇室血脉,这是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虽然是在劝解她,但他太过严肃,又有先前的阴影在,就仿佛回到之前他严厉斥责她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和他对视。

      “知道的。”

      知道要不是因为他始终不是孟家的人,大宁早该变天。也正因此,他们孟家帝位才坐得憋屈,只能充当傀儡,做他搅动风云的刀刃。

      不知道她情绪是否稳定,察玉杭提醒她:“陛下批朱尽快,樊太傅还等着授课。”

      樊胜春樊太傅原为帝师,能力出众,为官脂膏莫润,孟阁兰登位匆忙,对帝王之术一窍不通,大宁无人,原本该告老还乡的人无奈之下被迫再做冯妇。

      她才想起来叫他来的目的,鼻尖出了点汗,双手纽绞。
      “先生,我让你来正是要说这个。”
      她额角都冒出细密的汗,濡湿了额发,眼中热得水气氤氲。

      察玉杭瞧见,做好为人臣子的本分让人来添冰,对她病怏怏的身子多少叮嘱了两句。
      “朝政繁多,陛下多加体谅。”

      孟阁兰点点头,等到宫人离去。
      “先生,我是想说,太傅他对我好像不喜,每每面对他,我总觉得心慌。可不可以,替梦华重寻老师。”

      察玉杭忽然撩起眼皮看她,那一眼如寒冰入眼,看得她浑身颤栗,“樊太傅连任两代帝师,他在其中的造诣,自是不必多说。”

      敬称都不讲,足以看得出他此刻的生气。

      “陛下若因畏惧太傅从而放弃得之不易的机会,不值,也太蠢。”

      樊胜春原本只想安度晚年,无奈恰逢景成帝仙逝,在察玉杭几番周折才终于应下此任。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察玉杭自是不会任由她心思任意妄为。

      孟阁兰一听这话就是没得拒绝的意思,想到樊胜春的臭脸不由心凉。她瘪嘴,脑袋低得快埋进折子里面。“梦华知晓了。”
      她又将方才那份折子来回翻看,要从里面看出个花来。

      “陛下!”
      书简被重重搁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孟阁兰被他突然的高声吓了一跳,手中不稳,奏折应声而落。
      她茫然看向他,还带着被他吓到的无措。

      察玉杭忽然起身。

      孟阁兰看着他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心里打着鼓,又闷又慌,身子不自觉往后靠。她心神不定,甚至不敢直视他,也不敢问他,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他身形高大,而她那么单薄弱小,双方的较量,甚至不用看。

      终于,在她快要忍耐不住的时候,他在书案旁侧停下,捡起无辜掉落的奏折,像往常那般,躬身弯腰。
      “陛下。”

      她浑身一松,咬着的唇肉发疼。她接过奏折,小心翼翼询问:“是梦华刚刚哪里做的不好了吗?”

      察玉杭看着她,似是在打量,笼罩在他们之间陌生奇怪的气氛越来越浓厚。他看了许久,或许因为学生与老师之间的天然屏障,他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可以随意压制她,看得她手心冒汗,情绪濒临失控。

      孟阁兰紧拖慢拖,还是没逃过命运。

      樊胜春如今仗国之年,年老体衰,身子大多时候佝偻,偏偏眼神坚韧自立,让她不敢直视那张爬饱经风霜的脸,不怒自威。一双手干枯无比,裂开道道口子。

      “咳咳—”

      孟阁兰只敢偷偷瞟他,看他喝水呛着,瞥了眼一旁的察玉杭,想起他刚刚问她为什么怕摄政王。
      怕死,怕权势滔天,怕江山易主。

      她连忙起身,扶住樊胜春苍老得一边歪的身体,缓缓抚过他胸膛,一边用余光去看察玉杭。

      樊胜春好半天才缓过劲,对她帝王身份却屈尊伺候的举动无感,接下来的授课更加严厉,批评得也比往常更凶。

      她心里难受,眼尾因为病弱泛红,脸色苍白,大概是情绪已然不受控制,耸着鼻子委委屈屈朝察玉杭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看吧,都怪你。”
      是无声的控诉。

      “陛下对流民安抚怎么看?”樊胜春看了眼他昨日留下的作业,双眼微眯,皱纹都挤在一起,嫌弃的意图明显不过。

      孟阁兰下意识看了眼察玉杭,清了清嗓子刚要回答。

      察玉杭坐姿端正,鸦羽似的长睫半垂,遮住那双眼睛的冷清无欲。
      “陛下再看臣,臣就先行离开。”

      “不—”她下意识挽留,比起察玉杭来说,她确实更怕樊胜春。察玉杭这人除了冷淡点,但他正直善良,忠君之心不言而喻。更何况二人还有师生情谊在,哪怕她再怕这个昔日的老师,也好过樊胜春这个三代帝师。
      她低声道:“梦…吾不看就是了,你先别走。”

      “咳咳—”这嗓音雄浑嘶哑,像干涸得许久未曾饮水。

      知道这是在提醒她回答,她试探着开口:“放粮?”

      樊胜春和察玉杭对视一眼,“凡事都讲究量力而行,陛下且说说看,您所说的放粮是否能够支撑到下一个丰收。”他抿口茶,润了润嗓子,“更不必说,国仓究竟是否还有那般多的余粮。”

      孟阁兰惭愧。

      自开国以来,历任君主都屡次为流民苦恼。如今乱世百年来战争不断,也正因此,武将地位才连连拔高,摄政王也顺而掌权。打仗就要疆场上的真实力,招兵买马铸造兵器这些都少不了钱,大宁立国树敌众多,国库不支,好在粮食大产,只好拿着粮食去换兵器,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一久便自然形成依赖,提高赋税,伤了元气,加上种种,致使形成今日局面。
      打怕了敌寇,可惜又内乱不绝。

      这不是故意为难嘛,她心里腹诽。她本就不怎么聪慧,此刻哪里还想得通,只得认准自己的处境,闷声道:“朕愚钝,还请夫子赐教。”

      樊胜春摇头叹息,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
      “流民暴动,山贼俱增,若官民不能和平共处,就是朝廷倾尽全力也无用。”

      “可如果以官养民,那朕又同流民有什么区别?”

      “陛下误会。太傅的意思是,光就放粮还不够。”察玉杭态度恭敬,整个人清冷而淡然,举手投足间尽然赏心悦目。
      “大多人心里觉得是朝廷已然抛弃了他们,加上连年战乱亏损,自是何处繁盛跑何处去。四处游荡多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想来都快忘记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樊胜春面露忧色,接着说:“景成帝在时,落草为寇就已算是常事。可叹成帝软弱无能,偏信小人。”

      成帝无能不假,可他终究仍为圣人。
      孟阁兰不敢回应他这一番话,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陛下无需忧心。”
      “对行恶山贼便狠心铲除,对流民也必须强行遣返。安抚,镇压。”

      “可你刚才不是还说他们……应当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了。”孟阁兰低声道。
      樊胜春瞧她一副做派就生气,猛一拍桌子,“妇人之仁,如何立国之根本!”
      孟阁兰呼吸一窒,自从即位以来,她也知晓众人并不服她。毕竟她一介女流之辈,被推上皇位已是颠覆纲常伦理。更何况她胆小怯懦,肚子头除了那些酸掉牙的诗词、和那些空头大义,竟是半点皇家做派都没学到过。但被人指着鼻子骂,这还真是头一回,思及此,鼻尖酸涩,眼泪就快要掉下来。

      察玉杭上前,见她要哭,眉心一跳。
      “先生何必动怒。陛下再如何却也仍为九五至尊,为君为臣,何为君、又何为臣。席玉不才,曾受成帝所托幸教陛下一二,陛下聪慧,席玉未曾耗费多少心思。如今也不过是不曾涉及治国安民,心性良善,一时片刻无法共通罢了。还请先生多多耐心,也还请先生—”
      “务必慎言。”

      樊胜春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这话过重,保不齐还要落得个大不敬,听察玉杭说完,冷哼一声。
      “倘若山贼愿意投靠朝廷,方可留他一命。”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阁兰拍案而起,“所以夫子的意思是,借除山贼之名,征兵之实。”

      “面对流民,强制遣返。下放粮仓,强行镇压。摄政王这一仗打赢不过早晚,各地都恢复不少,此刻返乡,其实也不算坏事。总好过,流离失所。”
      “其实更严重的还是官场腐败成风。远离长安,某些个明府自认大宁基业不稳,怕国破无归,便私自收取赋税。”

      “放肆!”
      孟阁兰闻言,手气得微微发抖。
      私自收取赋税,这是当她大宁江山无人坐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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