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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原 有的人在沙 ...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西北荒原上,一对少年男女正挣扎前行着。和众多从去年秋天起便颗粒无收的灾民一般,二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携着沙尘的寒风裹上了一层厚薄不均的浅黄,仅有的家什用麻布卷了一个小包,挎在手上,并不惹人注意。
      然而,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二人尤其是那男子,生得一副颇为清秀的面孔,脸上半丝皱纹也无,隐隐地还能从黄沙下透出些白嫩来。他的两颊虽然因为饥饿而清减了些许,但那双又圆又大含着水似的眼珠,却不是任何长年劳作在地头田间,早被大旱和饥荒揉搓得无力反抗的农人所应有的,倒像是个逃家出来走失的少爷公子。更不用提他那双滑而软的手,被包袱磨破皮的地方几乎是写满了破绽。
      而这样一位看起来颇有些背景的少年身边,竟只带了一个身量比他还小些,年纪比他还轻些的女孩,简直是把“肥羊”二字明目张胆地贴在头上。所幸他们走的这条路既不是官道,也不是逃难往金州城最短的路。一路上人烟稀少,所遇的几个行人,也皆是面黄肌瘦神色麻木,一味蹒跚挪动,连说话都觉得浪费气力,又哪会花心思打量忖度旁人。剪径的强人见了这等光景,更不会巴望有什么油水,花心思在此徘徊了。
      可人烟稀少毕竟也有人烟稀少的弊端,这一路走来,随着土路拐进了荒山之中,两旁所见皆是乱生的枯草和倒伏的老树,一齐被阳光烤出一种令人晃眼的刺目感。光秃秃的山坡上不见半点绿意,更莫说寻常这般时节京城中应有的烟柳嫩芽了。
      少年越走越觉得心中燥得慌,仿佛有一把火,从胃里直直烧到嗓子眼。也不知是因为日头太盛,还是久未饮水,抑或是瞧不见路的尽头,令儿时听过的那些奇谈怪论一股脑地翻了上来。什么会吃人的黑风,埋葬了古代君王的洞窟,一个战场的遗迹,一脚下去便会被沙里的骨手捉住……桩桩件件,想得少年心惊肉跳,不由得开口问道:“好姐姐,确实是这条路么?”
      那少女听了,眼皮也不抬一下,径直往前走着,脸上一副与她这个年龄不符的沉静神态。叫不知情的人看了以为,她不是在逃荒,而是走在宫廷的御道上,准备去受封公主娘娘。少年连问了几声,她才开口答道:“不会错。”
      这份笃定倒叫少年有些尴尬,他抓了抓头发,干笑着解释道:“我这也是担心……”
      “你若担心,不走就是了。”少女打断道。说罢,她竟加快了脚步。少年被她噎得愣在原地,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忙喊着追了过去。
      此时二人恰巧爬到坡顶,极目远眺,山脚之下隐约有一栋二层的小楼。少年将眼睛眯了又眯,看见那楼前飘摇的长幡上写着一个红殷殷的“酒”字,连忙喜道:“到客栈了!”这一眼颇有望梅止渴之效,少年立时觉得脚也不痛,手也不酸了。连喉咙的干渴都消减了许多,心里只剩一种愉悦的迫切,催促着他飞快地赶到客栈跟前。
      可待二人走到那半敞着门的堂屋外时,少女往里瞥了一眼,平淡地决定道:“不进去了,继续走,今晚照旧在外面休息。”这话像一盆冷水,将少年浇了个透心凉。他一脸疑惑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客栈,嘴里发出些近乎哽咽的声音:“为,为什么呀?”
      少女照例是懒得回答的,转身要走,却被人把住了衣袖不放。她回过身去,只见少年恳切地求道:“那好歹取些水吧,我真要渴死了……”
      古井无波的视线落在了少年艳红发肿,布满裂痕的嘴唇上,少女口中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她取过布包,从中掏出一个皮囊,嘱咐少年在门口站好,自己抱着皮囊进店去,绕到屋后装了井水,又独自出来。全程那店里立着的小二,柜台后的账房,两桌吃酒的客人,没一个注意到这陌生的姑娘,仿佛她不存在一般。这本该是一件奇事,可惜少年全副心思都记挂在赶紧痛快地喝水上,根本没注意这许多。
      饮过水后,少年心中的不满也平复了许多。二人又向前走了几里地,一直走到日头西斜才找了一处背风的所在,用捡来的枯枝生了火,坐下休息。
      暮色沉沉,凉风吹拂,白日的疑问又浮现在少年的心头:“为什么不住客栈?那地方住不得吗?”这话像是问对了路,少女一面往火里添着枯叶,一面答道:“观察。”
      “观察?”
      “不错。这店开在荒郊野岭,本就怪异。小二和账房两人身形虽然矮小,体格却健硕得不似常人,眼神更是透着凶光。店中客人皆身带兵刃,姿态戒备。你说这是什么地方?”
      “黑,黑店……?”想到自己差点进了个人肉包子铺之类的地方,少年不觉心头一颤,后怕起来,“得亏你观察得仔细,又救了我一命。”
      少女对他的感谢无动于衷,继续道:“那客人之中,赤膊者手臂上皆带着点点红斑,大约是疫病发作的前兆。就算这店做的是正经生意,赫然进去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你知道得真多。”少年感叹道,“也不怪我当初将你错认。”
      “我从未说过自己是什么小姐,是你自己想多了。”少女瞧了他一眼,不再多说,自顾自地躺下休息了。少年在她瞧不见的角度撇了撇嘴,安静地开始守那前半夜。
      他百无聊赖地坐着,看着远处山头上最后一抹橘红也消失殆尽。深深的如蓝草染就般的天空笼罩了空旷的荒野,点点闪烁的星光下,夜风撩起了飘忽的火光,送来入骨的寒凉和呜咽似的异响。
      那哭泣般的怪声不但徘徊在沙地上,更盘旋在少年的心头。当白日的燥热褪去后,一股无可压抑的凄凉便涌了上来。他想起自己幼年时,听师傅讲起征战关外的故事,还曾对一望无际遍地黄沙的边塞有过几分艳羡之情。想那昏黄的圆日并不消失在高耸的宫墙之后,而是缓慢地坠入波光粼粼宛如鎏金的水面。黑甲的将军骑着赤红的战马,从荒野上奔驰而过,身影比那幕布后的皮影更加潇洒。何等豪迈,何等浪漫。
      然而身临其境后,他才知晓那宫墙之内的生活,那段自己尚且被称为皇四子的日子,是多少人求也求不得的幸福。他原本并不觉得自己过得有多么舒心,毕竟生活的好坏都是比较出来的。从父皇对他那平平无奇的赐名——单单一个“真”字——就可以看出,皇帝既没有指望他和长兄一般有“平”定天下之才,也不曾期许他有二哥的“筹”谋演算之智,甚至并未指望他如三哥那样平安喜“乐”。只消本着一个“真”字,做个真心的人便够了。
      可是真心是什么,李真不明白。或许像他那外族的母妃所说,是不争不抢,真心顺服的意思。母妃如此说,他便如此做。可天有不测风云,谁成想他这个自己也不曾指望成什么事的人,竟有本事做一做刺杀长兄的凶手。
      那天的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荒唐,李真回忆着。在那一堆推官的纠缠下,他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先进了殿,才瞧见兄长倒在地上,还是见兄长倒下,所以进殿去救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夺命的栗子糕,千真万确是没有经过他的手的。
      可全京城唯二信他的人,一者是他的母妃,至今生死不明,半点消息也无。另一者,李真想着,恨恨地在手边抠出了一个小坑。杨廪这个人,算他半个好兄弟,做好人竟然只做一半。虽然将他从天牢里捞了出来,可后续断了接应,叫他一个人躲躲藏藏,险些被人识破。好在他急中生智,扮作了一个小姐的奴仆,这才逃过一劫。
      但没想到——李真看了一眼地上睡得正香的少女,见她盖着的外衫滑落,伸手小心翼翼地提了提,未曾惊扰她宁静的睡颜——没想到这神仙妃子般的样貌,大家闺秀也不能及的气质,还有赛过诸多男子的冷静机敏的心智,捏合起来,集中在了一个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女儿家身上。
      或许真真是造化弄人,李真心中苦涩,若她换了一个男儿身,何必流落街头,何愁不能建功立业。而若他不曾生在皇家,又何至于从云端跌进谷底,从堂堂皇子沦为一介流民,不能吃饱穿暖,甚至连与自己的母亲团聚,用自己的真名示人都做不到。
      如今,只有指着父皇的旧部还能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施舍他一处容身之所。可这姑娘说的话,无时无刻不敲打在李真心头。
      “人心易变,何必指望情分。”
      李真觉得,自己像是被钝锥子扎过了一百遍一般。望着那遥遥的看不见影的金州城,他的眼角忽而滚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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