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丹顶鹤》夏墨燃野

1、无脚鸟 远飞的无脚

　　接到电话时竹然正在她的毕业party上和好友周原在唱k。
　　歌曲唱到一半竹然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却疯狂震动起来，竹然拍打周原肩膀示意一起离开房间，走出房间的那刻，耳边的喧嚣瞬间归于平静，长长的走廊只剩手机振动声不停。
　　一串陌生号码映入眼帘，她细长手指滑动接通键。
　　“您好？”她带有疑问的语气询问着对面的未知联络人。
　　“竹然小姐吗，这里是第四中心医院抢救室，您的父亲因酒精中毒送来抢救，情况很危险，请您尽快赶到我们这边。”
　　“竹然小姐？您有在听吗？”
　　“喂？”
　　……

　　“你怎么了，傻了吗。”
　　周原看着竹然呆站在那里，保持着接通电话的姿势，直至对方不再传来声音，也一动不动。
　　听到周原的询问声，竹然回过神来，“是医院打来的....。”
　　“医院？打错了吧，医院找你能有什么事情。”
　　竹然缓缓放下手机，低头小声回答，那声音像是回答，也像是自言自语。“那个老头出事了，我以为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他为什么偏这个时候出事。”
　　周原一听此话，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她什么都没说，默默的打开订票软件购买了直达大巴最近一班车的票，她将竹然单薄的身体抱在怀里。
　　“好了，既然一定要面对，那就勇敢一次，再说了，发生任何事，你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会去接你的。”
　　竹然轻轻点头，简单的与周原告别后转身离开了热闹的大厅，那些耳边的欢声笑语和她此刻的不安互相撕扯着。
　　车站离他们聚会的地方并不远，竹然看了看时间，跑步过去就来得及。幸而在闷热的夏夜没有热烈的太阳，竹然齐肩的短发随着她身体的摆动被风吹到身后，汗水浸湿了她白色的t恤。
　　竹然很高，还差两个月满十八岁的年纪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高中时抽条的厉害，多少个难眠的夜晚伴随着生长痛，而且她的体重并没有怎么增加，原本还算匀称的身材在抽条期后只剩骨感，优越的比例和腿长让她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能消化的很好。
　　自然，她跑起来也很快，隔着两个十字路口的距离她十几分钟就赶到了。那辆大巴车孤零零的停在道路一旁，她将电子票出示后三两步登上台阶，随后坐在了靠窗一旁。
　　她的心跳剧烈的敲打着她的胸腔，几缕头发粘在她洁白的前额，她把头倚靠在车窗玻璃上，静静的闭上了眼睛。
　　对她来说，那座城镇代表着什么呢。
　　那是山城的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一个很小的镇子，可回忆起童年，所有记忆深刻的内容总是充斥着母亲的哭泣声和父亲的打骂声。
　　妈妈起初不上班，全心照顾着家中的琐碎，父亲是镇子里小有名气的建筑师，可后来父亲沉迷于酒精，越发堕落，幼小的竹然总是不理解父亲为何总是脸涨的通红，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但她明白，爸爸不再爱妈妈和自己，他只会让妈妈没日没夜的流泪，让妈妈身上的淤青不断增加，好了又有新的添上，于是妈妈开始整天整天的在外工作，她不知道妈妈在做什么，但妈妈每次回来都是在深夜。她夜晚常饿的饥肠辘辘，直到母亲回来，才能喝上一碗热粥，而母亲白天留下一些饭菜，就又匆匆离去了。
　　对年幼的她来说，在那只有几十平方的屋子里，唯一的小天地就是父亲看过后摞在一边的废弃报纸，她喜欢拿邻居阿姨送给自己的蜡笔在上面涂画，对她来说那好似就像沙漠中的绿洲，让她的等待不会太过无聊。
　　竹然自小就有过人的绘画天赋，她使用的色彩明亮又抓人眼球，她画出的轮廓如同她渐渐明显的身体线条一样凌厉流畅，没有在系统化的指导下画出的画竟更有她自己的风格。
　　在她十二岁时，她小学毕业。她的画作终于被母亲注意到，母亲看着她画出的她幻想里的世界，眼泪浸湿眼眶，母亲转过身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竹然注意到母亲几根白发从脊背垂下，挂断后她从房间打开一个小铁盒，拿出一包钱和一张卡塞到竹然手里。
　　“去城里吧，记得吗，你学校后面的那个巴士站，坐到终点站，会有人接你。”
　　“竹然啊，妈妈不能和你一起去，妈妈还得工作。你去那里上初中，高中，大学，然后结婚，拥有你的家。竹然啊，不要再回来了。”
　　……
　　竹然的记忆在脑中肆虐，她睁开澄澈的双眼，窄而长的双眼皮如同一把张开的古扇，她薄薄的唇微张，嘴型重复着脑中那句不再回来，可如今又坐上这辆返程的大巴车，她觉得好笑，命运总是将她玩弄于股掌中，她似乎像是被砍断双脚的鸟，无处降落，只得不停远飞。
　　母亲自那以后也再没联系过自己，在那座城镇，除了躺在医院里的那个人和那幢小房子，再没有与她有关的任何。
　　车辆猛的停下来，竹然整个人向前倾了一下，司机喊着到站，所有乘客都起身下车，她也很快的下了车，等转乘计程车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
　　抢救灯的红色暗下来，医生对她说父亲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是处于休克状态，也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她只是听着，没有悲伤情绪也没有询问任何。
　　她跟随护士推着父亲的病床转到住院部，等一切都安顿好，她也和周原打电话报了平安后。她走进医院的洗手间，将头埋在水流中，任由水龙头的水冲过脸颊和头发，她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清汤寡水的一张脸上少年气息似乎有些被疲倦掩盖。
　　她关上水龙头，缓步回到病房，可就在病房门口，她抬头往里看去，脚步突然顿住，不再向前。
　　“你是...小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