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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风十一 一、长 ...


  •   一、长风十一

      都说心伤难愈。
      看着面前的人,纨素从心底涌出无限怜悯,却又立即泛起阵阵冷嘲。
      她最多不过是个良医,却不是神医。
      良医者,善察微详病,御药而理气脉,能医治身疾。神医者,以万千手段弥化诸症,不拘心气神,故能治心病。
      这个神色寂寂的男子,在传闻中是百年一见的神医。可惜的是,医者不自医,他只能仰仗如白纨素这般籍籍无名的人。
      又或者,他也并不是神医。
      真是神医,哪里会让自己心病入脉,命悬一线!真是神医,早已跳脱世间常理,对自己的些许心病,弹指一挥,也就消弭于无形了。
      三个月前,白纨素本是自由身,又手握重金。只想着泛舟江湖,恣意山水,哪里还愿意为人奴役,羁留在这个乱糟糟的皇城。他却说服了白纨素,用一个她不能也不愿抗拒的理由。
      那日,正是将雨未雨的时候,风有些冷,吹得人心里止不住地泛起寒苦。
      白纨素的马车虽然南下泉州,走得却并不是官道,行程难算。可惜的是,安乐为了能让白纨素避一避雨,特意路过了皇城东南三十里的朝雨亭。
      安乐是白纨素的侍卫,年近三十,素来十分周到细致。他当然没有想到朝雨亭里有长风十一,而长风十一手里有半瓶“痴醉”。
      于是,想走的人就被留了下来。
      长风十一是这代长风门中最出色的医者,他在平辈中排行十一。按照长风门的规矩,当了门主之人,他便无名无姓,只是长风门中第十一人。长风十一年方二十就当了门主,自那以后,天下懂略歧黄之术的便都称他长风十一。
      长风十一那日穿了一身蓝,拦下白纨素的马车,很是彬彬有礼地在车外拱手。
      一开口,却立刻提到“痴醉”,让人一听就明白下面“难为白姑娘”云云都只不过是虚饰的客套。
      他能在朝雨亭拦住白纨素,自然不会仅仅只知道白纨素的行踪,白纨素虽然意外也并不吃惊。
      让人恼怒的是,他居然如此有把握,认为白纨素一定会为了“痴醉”留下来。
      乐安二话不说就驱车越过朝雨亭,宁愿中途冒雨行车。
      白纨素却还是一惯的恬淡,并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马车行不到五丈,长风十一又拦了下来。
      这次,他说得更客气:“白姑娘,长风虽为医者,却也并不能自医。白姑娘七窍玲珑,素来闻名,长风只望白姑娘能为我一解心中迷惑。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语毕,又是一拱手。
      白纨素在马车上沉吟。
      长风十一又接着说了下去,“多则半年,少则数旬,只要长风心中之惑略有所解,必将那半瓶“悠然醉”双手奉上。况且,姑娘孤身游江湖,虽有得力随从,也难免有不便之处。由长风门一路护送,岂不更好。”
      长风十一是个明白人,他既然已经算定“悠然醉”是个绝好的筹码,就不吝啬再多给几分面子,把话说得好听至极。
      白纨素慢悠悠地应承了下来,长风十一手中有“痴醉”,那就不妨留下来看一看。虽然在他口中“痴醉”乃是“悠然醉”。况且,白纨素也不想在皇城和长风门的人大动干戈。
      出皇城那日是三月末,到现今已有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来。白纨素时有悔意,却又不忍放弃更不便反悔。
      当世神医长风醉,何等丰神俊秀的人物,多少人欲一见而不能,白纨素却时时后悔自己的一时不明。
      人世太广,什么样的人没有,真要说起来,丰神俊秀的人物实在不算少,白纨素哪里在乎!只是不能抗拒得到“痴醉”的诱惑。
      他的打算白纨素多少是知道一点的,虽然称不上是歹毒恶意,也绝不是什么好心。
      无非是想借白纨素转移长风门的视线,或者最好白纨素能传承他的衣钵,做下一任的神医。至于他自己,心伤已久,必是有想去做,却碍于职责一直不能去做的事情。
      他必定筹谋已久了,以至白纨素有了今日这样被束缚的日子。然而白纨素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亦非一般的弱女子,绝不会轻易让他如愿。
      白纨素留下,只是为了了却尘世的最后一点羁绊——“痴醉”。
      到了今日,白纨素早已十分明白长风十一心伤的由来,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所以才存了一点侥幸。
      他以为藉由白纨素,或许所有的人、事、物都会重新聚集,让他终于能一偿夙愿。
      可惜,过去就是过去,即使揭开了今朝的封印,一切也不过是面目全非而已。呵,白纨素每一想到此处便有些可怜他!
      “白姑娘,为何笑得如此古怪?”
      回过神,一直闭目侧躺在藤椅上的人已经睁着微冷的眼,带着漫不经心的探询。
      白纨素握了握手中的青玉扇,收回神游的心思,瞥眼药书,正儿八经的说:“夏风熏人,一时感慨丛生。”
      相处三月,他已十分敏明,并不接话。
      白纨素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在‘明珰楼’,有时候觉得无趣,就是找师叔。你也知道师叔是很喜欢在湖边摆着躺椅小眠的。有一回他睡到很沉,纨素把他头上小半白发都拔了,他也没醒。后来他一醒,一眼看到那些落地的白发,居然就懵了。”
      说到这儿,白纨素顿了顿,真有些感慨了,当年师叔一脸茫然的表情恍若又在眼前。
      “真是奇怪啊”白纨素接着说,“一个人也许知道自己老得快,但是真正看到满地自己的白发,却还是会很茫然,好像他其实从来都不知道自己银发丛生。这是为什么?”
      长风十一的表情也很茫然,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他在听但是不知道。
      “那时纨素正研读《首乌经》,自然是不久就能制成生长黑发的药丸,便说等制成就送给他。”白纨素又顿了顿,淡淡瞥了眼药书上‘首乌’两字,说了下去,“师叔倒是豁达地笑笑,一直说不用。”
      “你师叔,的确是个豁达的人,所以他能守得住寂寞。”
      “是呢,白纨素自诩有七窍玲珑心,却从来没有发现,师叔是很勉强地假装出一副浑然无事的样子。”
      或者白纨素也只是故意不去想,故意忽略在某些时候,他的笑即使是对着疼爱了多年的白纨素,都不含一丝暖意。甚至说话也是清清冷冷的,像旁观者的讽评又像在自嘲。直到听到他自语,说不用可惜他,他只是忙着去怜悯别人,却忘记了怜悯自己,白纨素才明白他是这样的寂寞。
      白纨素无际地漫思开来,虽然只是回忆,也并没有生出些许伤感,却渐渐不知今夕何夕,此处彼处。
      风是这样的柔和,在湖边又带着点凉爽,药书上的陈墨更是清香醇浓,这一切都太熟悉,熟悉到很容易就让人忘记了时间、地点、人事都早已不同。
      不知什么时候回过了神,院子里已经掌灯了。
      湖边没有人,白纨素也不知道长风十一是什么时候走的,更不知道今天他的心结松动了多少,或许,白纨素也觉得累了,不想太辛苦。
      白纨素本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只等着去流浪四海,访幽寻胜,和安乐两人一主一仆老死江湖。却因为“痴醉”的缘故,背负了无数的人情债,不得不在觉察的时候还上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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