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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   暗夜,无月,无云,唯星辰疏离。沉沉天幕下,依稀苍山轮廓,莽莽起伏。近处河水潺潺,交织在一片虫声中,便让人那此刻无比宁静的心思,也沉浸在了万籁的羞涩静谧中,宛如花落。再远处是一晖淡青,涂抹在天与地的边际,是这夜里的叶脉,涌动着无垠的向往。
      六黎山就如沉睡的巨兽,伴着它的玉簪河水,做着亘古的春秋大梦,任谁也唤不醒。即使——突然而至的火把照亮了此时的夜空,喧嚣的人声马嘶撕裂了所有的静宁。
      “快追!别让这贼人逃了!”火把中,刀剑明亮而寒冷的锋芒映照着这一群人玄色的装扮,煞气惊散了停憩枝头的夜枭,直指向前方飞掠的身影。
      轻盈的身姿好似一只蝴蝶,穿梭在枝头,但不时缓滞下来的身形明显负着伤,一路滴落出腥红的花朵。穿着夜行衣的人捂着肋间的伤口,竭力向前奔去,左手中紧紧握着纹路精致的漆红木盒,任是这般万分危急的光景下也绝不丢弃。
      一支箭猛地破开空气袭来,那人闪避不及,左肩被箭生生洞穿,飞掠的身体被带着向前扑了几丈远,深埋在草丛中。
      夜露低垂,湿润的冰凉让人稍稍清醒了少许,感到全身气力已近殆尽,那人一咬牙,抬头看向六黎山顶,脑海中忽然浮现江湖中的一个传说。弹指间已做出了决定,同时身形疾动,那人运起仅剩的内力,施展如流云,发足掠向山巅。
      追杀声却犹如在耳边,所幸对方要捉拿活口,未再放箭。不知不觉间,一路风景渐渐变得单调,越过一片树林,竟是荒芜的腹地,越往上走就越冷,正值初秋,却渐渐感到腊月的彻骨清寒。迎面的风竟带着寒雪的味道。
      或许,自己正在死去,所以才会出现幻觉?
      一切感觉都在远离,连追杀声也听不见了,黑衣人一个踉跄,跌落在地,肋间那最严重的伤口已经不觉得那么痛了,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只剩灼热的感觉。
      抱紧了木盒,那人试着向前爬了数丈,眼前渐渐晕开白色的模糊景象,忽然觉得掌下地面一片柔软的冰冷。这是……雪?
      将头深深埋下,纯粹的冰冷仿佛是一种救赎。尝试着将全身窝在雪里,那人发出轻轻而满足的叹息,这时所有的伤痛似乎远离了,世间所有的伤痛也都远离了,只有自己和那将带着一起进入死亡殿堂的秘密。
      但是依然有一种痛折磨着自己,即使弥留时刻也依然如蔓藤紧紧缠着这颗心。便对自己说,忘记吧,将一切都忘记,连自己都忘记,那样,来世再做一个过客,但是要欢笑着,绝不流泪受伤的过客。
      这个时候,恍惚看见这样的幻觉——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的那么轰轰烈烈,一片纯白的世界里,有道白色的人影静静行了过来。很快,扬起的衣角触到了僵硬的指尖,一只手覆上自己的额头,原以为此时的自己已经非常冷了,但那只手散发着的寒气却还是让人直哆嗦。
      “你,是谁?”
      “为何进入冰天雪地?”
      “又为何会受伤?”
      ……
      “我是谁?我是……”
      低喃被埋在了喉咙深处,隐隐听得一个音节。
      “爱?哪一个爱?”清寂萧然的声音带着疑惑,白衣人凑近蜷缩成团的人,却发现这人已没了知觉,伸指探了探对方的脉搏,竟似什么也没有了。
      “让你死在这里,好像会很麻烦。”白衣人扬了扬眉,垂首,任月光一般的白发盘旋在黑色衣上,他伸出手,将那人托起,安置在身旁那只半人高的雪狼背上。
      野兽温驯的收紧肌肉,质感极好的毛发衬着王者的姿态,它银色的瞳孔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小白,我们回家吧。”白衣人甩了甩衣袖,任较长的衣袖覆住双手,然后转身。
      一眨眼,纷纷白雪遮盖了他们远去的身影,掩埋了来时的足迹,只剩下,旷野一般的白色。
      远处,巨大石碑矗立,上书——冰天雪地。以剑法辅以雄厚内力深刻的印记已经年累月,却依旧清晰。
      也足以让追杀者止步。
      “伐主,现在该如何做?”玄衣人齐齐看向那最前方的男子,身前高耸入云的山峰昭示着它不可亵渎的威仪,无人可撼。
      “冰天雪地是被那四人下了追杀令的禁地,我们岂可以卵击石。”为首男子若有所思的抬头寻找什么,此刻东方已泛白,可以清楚的看见盘旋在山前的几只苍鹰,它们似乎已在此坚守多时,正锐利的盯着这群闯入者。
      “罢了,留一队人马驻守此地,只要那人出来,格杀勿论!”男子冷冷的看着入口处,调转马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此后,便再无生息。唯茫茫雪峰独立。
      这就是六黎山,亘古寂寞,从不会因其他生灵的喧嚣而失了那份宁谧。
      有云:六黎山上雪,六黎山下月。雪中月,月下花,山顶四季积雪,山下幽深绿林,景致自然是难得一见的,然而自八年前被华容皇族、东方世家、酆都杀手以及隐城联名下了禁令之后,再也无人涉足此地。若有人无视禁令,所带来的后果——面临四大雄厚势力的追杀,仅仅是想象就令人胆寒,尤其那下令的四人都是没人敢惹的主。
      于是传言漫天飞,有人说这六黎山上有前朝的巨大宝藏,有人说是藏着前辈高人的绝世秘籍,也有人说是起死回生的连理翳重现天日……无论是哪一种,从未有谁十分肯定的拿出证据,久了,便成为坊间流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聊当谈资。
      这世上,半真半假的事物真是太多了。

      似乎听见了花落的声音,簌簌繁华,离别了枝头,在漫长的飘零中,归于尘土。
      那么轻的那么轻。
      却令人无限欢喜。
      “花……落了吗?”喉咙里似堵了石块一般,说话变得很艰难,嘶哑的声音突兀的打破了所有宁静。
      “花?”单手支额,饶有兴趣看着躺在床上的人,似乎还在昏迷中。男子侧首望了眼身旁的窗外,那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从过长的袖里伸出食指,点了点伤者的额头,凝视着对方因为冰冷的温度而微微瑟缩,唇角便忍不住上扬起柔和的弧度,“我说你,睡得也够久了,再不醒来,当心小白吃了你。”
      于是便真的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初醒时的懵懂,映着一道白衣消瘦的身影。
      白衣男子则愣愣的看着那琥珀色,忽而展颜,“真的是,很美丽的琥珀呢!”那笑容淡如清风,带着几分怀念的味道,便落寞成了暖茶一般的清苦。他移步到床边,隔着衣袖捧着对方的脸,轻声细语,“你,叫什么名字?”
      “我……”沙哑的女声透着几分无助,柔软的长发从肩头披下,她从床上坐起,抱着膝搂紧了自己,如初生的小兽,茫然的看着世界。
      “原来你是女的?”男子愕然,其实伤者女子的特征也算是很明显的,但男子竟然一直未发现,看来不是一般的迟钝。
      但见女子看着他,依旧茫然,“你是……谁?这里是哪儿?”
      “在提问之前应该先回答别人的问题,先告诉我你的名字。”他拈了片身旁几案银盘中的冰梨,塞进口中,不温不火的说。
      “我……我的名字……我是……”她无措的看着他,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我,不记得了。”琥珀色的眼眸蒙着一层水汽。
      讶异的站起,男子却是转身,从檀香木柜里翻出瓷白药瓶,倒出那红色的小药丸仔细观赏了半天。
      “啊,远流的药果然是吹嘘出来的,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万能呢。”一边咕哝着,一边回到床边,将药丸递给女子,“但是也不能浪费了,干脆再服一粒吧。”他笑道。
      女子顺从的接过,也不管那是什么就服下。
      坐回窗边,眯眼看着毫无警戒心、因那药丸甘美的味道而露出浅笑的女子,他一手支着下颌,思量半晌,很快做了这样的决定:
      “那么,就叫小爱了。”
      她琥珀色的眼眸困惑的望着自己。
      挑眉一笑,“你在昏迷之前告诉我的,你叫小爱,喜爱的爱。”
      “所以小爱,记住,我的名字是谭卿之,不要……和他们一样忘了。”他将双手笼在了长袖里,白发下的那双眼睛因专注而醉了三千年的风月,清冷柔和却偏要流转这无穷的轮回,融了雪色,落了白,如同大梦一场,醒时萧索离别处。
      最终把一场梦都碎成了尘埃。
      忽然觉得,记忆消失、不知身何、没有未来,这些都没有什么关系了,能看到这样一个人如此柔和又如此落寞的微笑,她真的觉得很幸运。
      所以他是谭卿之,她便是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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