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碧云村(二) ...
-
自那天起,刘婉淑每日给汝菱送饭,都会和她小聊几句。
汝菱发现刘婉淑虽然看起来羞涩腼腆,但实际上玩熟了后是个颇为健谈的人。天文地理、朝堂市井,刘婉淑多少都能聊一点,时不时还会戳中汝菱笑点。不过她本人并不解其意,不觉得哪里好笑。倒是有种冷面笑匠的感觉。
这日汝菱要刘婉淑带壶酒来,干聊天实在太没意思了,她打算和刘婉淑小酌一杯。
汝菱以前就很喜欢喝酒,不仅出于借酒消愁,更多是因为她喜欢喝到微醺时轻微麻痹的状态。那时她的意识是清醒的,精神却是放松的,飘飘然好像要挣脱樊笼——尽管她当时还不太清楚樊笼是什么。
酒精可以暂时让她忘记患得患失的不安定感。尤其是菩提树下百年等待汝钧出世时,喝酒一天过去、醉一天过去、醒酒又一天过去,几乎忘了时间流动。要是没有这口仙娥偷偷送进来的甘洌,那日子还不知怎么难熬。
汝菱听到门扉被叩了三下。
“天义少侠…天义少侠,你在里面吗?”
门被推开,刘婉淑抱着一口红坯酒坛钻了进来。
她把酒坛放下,坛底还沾着泥土,一本正经地告诉汝菱,“你可要省着点喝,我爹找不到酒喝在发疯呢。”
汝菱拿出几个碗当酒具,换了个干净小几放上,“你从你爹那里偷的?那你回去怎么办?”
“阿弟又瞒着爹去牛家店斗鸡搞赌去了,我跟爹透露,说不定是弟弟带酒和他狐朋狗友一起喝了,这会儿估计爹正去牛家店抓人呢。”刘婉淑语气颇为认真,丝毫没觉得任何不对劲。
“你可真是个好姐姐。”汝菱乐不可支,和刘婉淑说话实在令她心情畅快,笑死,她可没想到看起来温柔顺从的刘婉淑居然有这样鬼马精灵的一面。
“不过你直接跟你爹说实话不行吗?我救了你们整个村的人,难道他还吝啬我一口酒不成?”
“天义少侠真会说笑,”刘婉淑奇异地看了她一眼,“你到底是个女子,要是传出去,村里人还指不定会有什么流言呢。”
那又怎样?汝菱心里很不服气地想。但她听得出来刘婉淑确实是为她着想,也就不再计较。
汝菱给刘婉淑满上,先开始刘婉淑还执意推辞,说被她爹发现肯定得打死她,然而被汝菱软磨硬泡后也拧不过喝了。
农家腊酒浑浊,不如仙界清冽,然而有刘婉淑作伴对饮,汝菱倒也喝得尽兴。
她们边喝边聊,推杯换盏间汝菱知道了更多现世信息,比如她们所在地隶属雍州,宣武帝君临天下前,天下四散为五国十三州,庆帝、景帝、武帝三代金戈横扫一统诸国,一直到现在治帝,也就是武帝的儿子、顺德公主的父亲,百姓才安定下来。
刘婉淑呼出一口酒气:“西至山巅,东观沧海,南征巫蛊,北伐冰蛮。现在除了南北蛮夷未定,基本上就是这样了,书上是这么写的。”
“所以五国十三州到底是哪几个州,具体方位在何处?四方边界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地方?”
“记不得了,”刘婉淑喝得双颊嫣红,她把脸贴在几面上散热,“地理方位志是我在书院里考得第二差的一门课。”
“……那最差的呢?”
“经纬八卦。”刘婉淑吐气若兰,转头换了另一边脸降温。
“……你们课业学习还挺丰富的哈。”
酒酣耳热后当然是让林昊青收拾残局。汝菱令林昊青多打几盆凉水,一直到刘婉淑洗得再看不出脸上红晕才放她回去。
然而第二日饭点汝菱却没有等到刘婉淑,来的是另一个小丫头。她说她是刘婉淑隔壁家的芸丫儿,婉淑姐姐今天有事来不了了,至于婉淑姐姐具体有什么事,她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汝菱让小丫头回去,心里却是七捣八鼓的,该不会刘婉淑喝酒被她爹发现了吧?虽然她昨天走的时候挺清醒的,也没什么酒气……就怕事出万一呢。
汝菱决定去刘婉淑家看看,她没有带上林昊青。
考虑到村民对林昊青的惧怕戒备,带着林昊青出门招摇过市引人侧目不说,她可不想一敲开刘婉淑家门就听到她家里人被吓得尖叫。
事实证明刘婉淑并未如她想象一般由于醉酒昏睡不醒,然而情况却更加糟糕。
汝菱还没走到刘婉淑家门口就听到从里面传出的响动和争吵,她叩了叩门,没人应她,不得已从后院翻了进去。
后院距刘婉淑家堂屋几步之遥,汝菱可以清晰地从窗户看见屋内景象。
刘婉淑手持剪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织布的机杼旁,她的父亲刘里正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看上去快要扑过去揍她,而她的母亲刘氏则跌坐一旁掩面而泣。
不至于吧,喝个酒而已,刘婉淑她爸真要打死她?汝菱气得正想冲进去。
刘婉淑是因为跟她喝酒受罚,怎么样也得先问问她同不同意。
然而却听见刘里正骂道:“你今天就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县令家儿子你看不上,难道是想当‘山神的新娘’吗?”
刘婉淑不知是被她爹这句话吓哭了还是气哭了,她颤抖地拿剪刀抵住自己的脖子,哭喊道:“女儿就算嫁谁也不肯嫁他,爹爹有所不知,嫁给那陈明璋受活罪,还不如死了去给山神作配!况且不是说好了许给马家长子吗?爹爹连人家聘礼都收了,怎可出尔反尔?”
“呸!我怎生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连马家人面都没见过,就恨不得给人家相许终身倒贴上门,马家那点聘礼怎能跟县令家比?你弟弟上私塾明年春闱哪里不需要盘缠,你识相的话赶紧把剪子放下,老老实实把婚服织完。”
不知是哪句话挑动了刘婉淑敏感的神经,她猛地一下挥手,一剪子把机杼上的未织完的布匹全剪断了!
她脱力地倚靠机杼,剪刀从她手中滑落,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
“你你你……孽种!”刘里正气得话都喘不过来,“早知道就不该同意你去书院!女子家家读什么书!我看就是读书让你读傻了,净学了些大逆不道的东西!”
汝菱听得很混乱,她搞不懂刘里正发什么疯,但隐约觉得应该带刘婉淑离开。
但是她前脚刚迈进门,后脚就被一个旋风似的男的推开了。
那个男的没注意到多了一个汝菱,而是一路小跑到刘里正面前,献宝似的把一摞书呈上去:“阿爹,就找到了这些。”
随后男的转过身,对刘婉淑满脸恨铁不成钢地说,“阿姊你也太不懂事了,让爹爹生这么大气,给爹气出病来可怎么办呢?你就乖乖听话吧,爹娘怎么可能害你呢!”
典!典中典了属于是!
刘里正像是终于喘过了气,他把书抖得哗哗的,引得刘婉淑不由抬起头来。
“阿淑啊,”他声音恢复威严冷静,如同拿捏蛇之七寸游刃有余的猎人,“爹爹本来是想,你是嫁去陈家享福的。陈家待我们厚道,聘礼都下了八箱,什么金钗玉钏都有。可你偏偏如此叛逆,辜负爹爹好意。今日不给你些教训,传出去我刘奉孝教女无方,颜面何光!”他作势要撕掉书页。
“不、不要!”刘婉淑瞳孔震颤,她声音已经哭哑了,求饶的话像是发自破风箱,“求……”
她的话到底没说出来,因为汝菱冲出来“啪”一巴掌又清又脆地甩在了刘奉孝脸上。
刘奉孝被打了一个趔趄,他又惊又气,站定以后,才看清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袭击他的“驭灵师”。
“把书还给她。”汝菱冷漠地摊开手。
“汝少侠,”刘奉孝忍着脸火辣辣的疼,“虽然您于我村有恩,可碧云村也待您不薄,衣食住行无不周到。况且这是小民家事,您这般参合,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
“规矩?”汝菱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这四海天下,本宫就是规矩。”
刘奉孝半边脸已经肿了,表情看上去狰狞扭曲,他偷偷朝汝菱身后瞟了一眼,收回目光后咬牙切齿道:“若是汝少侠执意妄为,也休怪碧云村不客气!”
汝菱本想再甩他一巴掌,打得他左右脸对称,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不客气”。
但一直仿佛随时要倒下的刘婉淑突然站起身,猛个冲刺从刘里正手里夺过书,拉起汝菱拔腿就跑。
汝菱其实并没有做好逃跑准备,但刘婉淑朝她冲来时,她没有抵挡,而是顺着惯性被她拉住一起跑了。
她们跑出刘家院墙、跑过柴扉茅屋、跑过田间陇坝,如一阵风、一双青鸟,一直跑到村庄尽头。
她们在这里停下,刘婉淑松开汝菱,扶着膝盖不停喘气,“这个,”她边喘边从书里面翻出一张夹着的图纸,塞到汝菱手里。
“从这里出去,就是集磨村,你跑远一点,藏起来再看地图。往人多的方向走,他们找不到你。”
她用力地吸了吸鼻涕,“我会给你的‘青兽’指明方向,让它来找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汝菱反手握住她:“我为什么要走?你为何不肯嫁那什么县令儿子?是因为想和先下聘的马家长子相守一生吗?”
汝菱听得出刘婉淑话中的提防,她在警惕害怕什么东西,并且在努力警告她。但汝菱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怕,她不是凡人,吓到刘婉淑的东西未必会吓到她。比起这个,她倒是更关心刘婉淑因什么被刘奉孝责难。
“怎么可能……”刘婉淑勉强一笑,这笑容刺痛了汝菱,“我们这些平民女子,嫁给谁有什么两样?”她回望后方,像是确认有没有人追来。
“马家长子我从未见过,但是陈明璋,我断然不嫁。他当年折辱我未成,想必今后千万奉还。”
从刘婉淑简单的叙述中汝菱理出个头绪:顺德公主大办书院,刘婉淑十四岁被县里邀去读书,不巧有一天和同门出行碰上县令次子陈明璋,从此陈明璋开始对刘婉淑无穷无尽的骚扰。刘婉淑吓得躲在书院不敢出门,然而陈明璋不知如何买通了看护的守卫,溜进书院欲图对她行不轨之事。虽然陈明璋最后没有成功,因为他被书院教习的女特使发现,吊起来暴打了三十大鞭。
刘婉淑当然觉得心中解气,然而当血淋淋的陈明璋被拖出去经过她时,他恶狠狠地用唇语对她说,别让她再碰上他!
两年后刘婉淑回家了,她一直没有碰上陈明璋。她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从县里传来了一纸婚书,她顿时如坠冰窟。
“你娘爹知道还逼你和他结婚?!”汝菱又惊又气,她心中业火得不到发泄,恨不得手刃陈狗。
“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他们。”刘婉淑眼泪又扑簌簌落下,“汝少侠,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自由自在来去无拘束的,你不知道这种事暴露后会发生什么。”
汝菱当然不知道,就如同她不知道为什么刘婉淑不让她告诉村民她想要喝酒一样。
“那你和我一起走吧。”汝菱脱口而出道。这话出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她现在尚如一株浮萍,天涯无归路,还背负血海深仇,她不知道再带一个刘婉淑会怎么样。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和我一起走吧。离开这个地方。”
“不行……”刘婉淑闭上眼摇摇头,眼泪如珠链滚落,“我不能离开……我已经在这里生活太久了,我的家人、爹娘…都在这里……而且如果离开后爹娘怎么办呢,陈明璋找不到我,会报复他们的,阿弟春闱也需要大笔钱……天义,我也没有你一身本事,我走不了的。”
汝菱只觉得血往上涌,她忍不住朝刘婉淑大吼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他们!你舍不得他们,他们怎么舍得你呢!我告诉你,他们根本不在意你!你以为他们是你最亲近的人吗?呵呵,他们会害死你的!”
刘婉淑眼中的光暗下来,她松开汝菱的手,一步步朝后倒退,汝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别说这种话。”刘婉淑说,“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在回来了。”
她不等汝菱作何反应,转头往碧云村方向跑了。
汝菱盯着地上拉长的残影,心想这天地间又是自己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