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思故我在（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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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让我死，我偏不让你们得偿所愿！”
“我身亡而神不亡，我要化成风，霍乱世间每个角落。我要这四海八荒，都为我陪葬！”
“我要这世间，永无宁日！”
放完狠话，曾经翻手可覆云雨的顺德仙姬消逝在北渊上空。
北渊断崖风寒料峭，纷雪飞扬，寂静得仿佛无人来过一样。
顺德仙姬并未如她诅咒那般，化为飓风，化为暴雨，用仇恨洗刷每个角落。这世间在她天君弟弟的治理下，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她的仇人们也终成眷属、岁月静好……
个屁。
顺德仙姬、不对，现在剥去封号的她只是汝菱。
汝菱烦躁得抓了抓头发，她曾经乌黑如瀑的、只缠绕名贵簪饰的青丝此刻乱作一团，如同麻绳一样拧在一起，理也理不清。
“去！给我找把剪子来！”她踢了踢身旁高大静默的傀儡。也不管她们当下处在深山老林，要寻个市井商铺才售卖的物品是否过于无理刁难。
傀儡站立片刻，像是不理解如何执行主人的命令。直到汝菱又是狠狠一脚，他才刻板地转过身，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僵硬地走掉了。
汝菱望着傀儡渐远的背影，嘲讽地暗骂一声：“废物”。
傀儡走后，汝菱环视四周，目之所及尽是参天巨木，绵亘千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森林寂静无声，仿佛没有一个活物。
她忽然有些害怕，这是对未知的原始恐惧。也许刚刚不该让傀儡离开，她现在灵力尽失，也没有和傀儡之间的感应，若是窜出什么猛兽，叫她如何自保？森林地形复杂，以傀儡的智力，若是找不到路，再也不回来了呢？
不过她转念就达成自洽，笑自己担心过多。既然纪云禾和那鲛人的精兵联手都没把自己挫骨扬灰，区区无人森林又算什么。倒不如说抛却傀儡斩断过去最后一丝联系，她现在倒有一种破茧重生的解脱感。
笑死，我想干嘛就干嘛。再也没有人干扰、阻挠或是违背我的意愿。
因为再也“没有人”。
汝菱乐得原地转了个圈，然后被自己的长裙绊倒。
她有些气愤地扯下裙子想把它撕碎，忽然意识到也不会有人看到她刚刚的窘境，瞬间又释怀了。
汝菱哼着歌儿，一边慢条斯理地将裙子撕裁成大小不等的条块，一边思考着。
“思考”，这对曾经的顺德仙姬而言是件很难得的事。
并不是说她如何驽钝，虽然她确实不算工于心计之人。更主要是因为她不需要思考，她曾是最尊贵的仙姬，想要什么都信手拈来，至少她是这样以为的。
当然，她不愿承认的是，没有人在意她的“思考”，世人只在意她是否履行亡亲遗愿、抚育弟弟登上天君之位，弟弟只在意她是否扮演好疼爱弟弟、贤良温善的天君姐姐，就连最为信赖敬爱的师父，也只在意她这张脸所勾起的对故人的神思……
顺德仙姬不愿意承认，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予的、随时可以收回的。她看似飞扬跋扈地试探众人的底线，搜罗天下奇珍异宝，将它们制成华美的衣裙首饰。骄奢傲慢，颐指气使。仿佛这样就可以体现她大权在握，应有尽有。
至于心底里最深处的野望，她是碰也不敢碰的。
如果更早一点窥见这些至微至暗种种不可说的各怀鬼胎，是否就能规避跌落高台的风险？
也许会更惨——没有这些人的“宠爱”，她可能连“顺德仙姬”的尊荣都不曾享受。
毕竟汝菱一生下来，就从未作为帝王被期待。
可是现在不一样。她已经惨败过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但是她还活着。
她站在仿佛世界终点的森林里，有漫长的时间拿来思考。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只要她在乎，那么全世界就在乎。
汝菱梳理着过往的桩桩件件，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又一副置她死地的面孔。
在北渊上空，她摇金铃为号，令万花谷的傀儡军平叛北渊。纪云禾一众自是抵死顽抗，纪云禾、鲛人，联络她的天君好弟弟，将她困斗在断崖上。她终是寡不敌众，被她们逼入陨灭心神的阵法，只留下一句诅咒的谶言。
然后……然后她就在这里醒了，像做了一场混沌的梦，划过一池幽狭的水，她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急转直下呢？
是知晓数百年时间师父都拿自己当故人替身的时候吗？是被纪云禾划伤脸的时候吗？是鲛人合谋狐族北渊叛乱的时候吗？是自己执意逼迫鲛人献珠断尾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以前，菩提树下，还是小小的她不得不温养更小的元神时候呢？
汝菱一直是避免深入去想这些问题的，只要不去触碰问题的核心，她永远做一个骄纵任性的仙姬又有什么不好？
哪怕梦境是虚幻的，只要足够美好，为什么不可以一直沉溺下去呢？
毕竟，凡人世界的家仆，在接受主人赏赐的时候，也是真实地觉得幸福吧。
如果不是有人非要她醒过来的话。
汝菱想到那个万花谷谷主林昊青，还未被她制成傀儡时说过的话。
那时他以为可以利用她，挑拨她与师父的关系，刻意引她发现真相。
在她醉酒发疯不愿意面对现实的时候，他跪在堂下假意规劝：“属下以为，清醒虽痛苦，糊涂更可悲。属下知道钟情一人的眼神是如何的，仙师之于您，没有那种眼神，他回应不了您的感情。”
真是可笑，在他掏心掏肺故作忠心投诚的时候，他眼里的恨意明明都要溢出来了。
这位少谷主，猝不及防地继承父亲暴死后留下的万花谷谷主之位，在没有很好地学会韬光养晦的城府时，就想与虎谋皮，以为轻易可以拿捏掌控她。
于是她打了他一巴掌，她要让他知道，做我顺德仙姬的狗，哪怕是装的，也给我夹好你的尾巴。
不过好在，这位谷主最终是玩火自焚，她顺德仙姬是坏，又不是傻。在他露出狼子野心之前，她就将他连带着他的族人一并制成傀儡。
呵，清醒虽痛苦，糊涂却可悲。
按照他的逻辑，一辈子没有自己思想和意志的傀儡，岂不是最可悲吗？
只是，稍微让她难以预料的是，这位已成傀儡的谷主，居然随着死后的她一起来到这座无人之森。
当时北渊战局混乱，她以一挡三，自是无暇顾及傀儡军的战况。以至于她无从得知傀儡谷主是如何随她一起到来的，又为什么只有他能跟来。
不过，那都无所谓啦，傀儡已经被她打发走了，她可以一个人开启新的征程。
汝菱将撕下来的裙装布料缠绕在关节各处作为防护。她打算独自在丛林生存下去，如果可能的话，她想穿越丛林，到达人际涉足的地方，知晓这是何处。
她做这一切都轻快自在，仿佛即将穿行林间的飞鸟。
直到她看到远处晃动的人影——她的傀儡回来了。
呸，真晦气。
汝菱心想。忽然她敏锐地注意到傀儡手上握着一把匕首，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林昊青意识苏醒要来杀了她。
不过傀儡走近了只是恭敬地把匕首奉上前，再无任何动作。
汝菱忍不住舒了口气。也是，怎么可能嘛，她还没见过傀儡术有失效的时候。
匕首虽不至于锈迹斑斑，却看得出磨损和粗钝，只有刀锋侧被打磨得光滑发亮。汝菱想起她给傀儡下达的命令：“去找剪刀”。于是，没有剪刀，便打磨旧匕首替代吗？
还不算特别废物。
汝菱发现自己真的是一个特别随心所欲的人，并不只是在仙师府表现得骄蛮任性，而是她就是一个想一出是一出的人。比如她前一秒还计划今晚独自远航，现在又打算与傀儡同行了。毕竟如果真的遇到危险，拉个人垫背也是好的。
于是她转过身去，撩起颈根的头发命令傀儡：“给我剪掉。”
乱如蓖麻的头发落地的瞬间，汝菱仿佛觉得沉重的过去也一并落下，她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于是一仙一傀，在茫茫无尽的林海中，向着未知的远方进发。
当然，只有汝菱是这么想的，傀儡才不会有想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思故我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