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头望天堂》袁语卿

20、失忆

　　“醒了。”一个低沉磁性的男生响起，姜清晨头痛欲裂。

　　这是哪？

　　懵懂的眼神满是无知，涣散的眼神缓缓聚焦看着坐在她病床前的无言注视她的陌生男人。

　　姜清晨白嫩的指甲攥紧身上的被子，眼睛滴溜溜的转，想说点什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从姜小姐目前的情况来看，确实是失忆了。”万老在一旁开口。

　　她真的失忆了？

　　林旭一直清醒精明的头脑突然有一瞬怔愣。看怪物似的看着她。

　　“你是谁……”他盯的她心里发毛，踟蹰半晌，终于憋不住开口询问。

　　“我是……”林旭记忆里还从没向谁介绍过自己，忽然有人这样问他，他竟一时感到一丝别扭。

　　“林旭。”顿了顿，他认命似的开口，说了自己的名字。

　　“林旭……”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是旭日的意思吗？真好听。”她扬起脸来冲他笑，眉眼弯弯。

　　林旭看的愣了。

　　姜清晨从来没对自己这样开怀的笑过。一直以来，她所有的情绪都是自己逼出来的，即使他逼着她做，与她欢爱，她对他也始终都是清醒克制，疏离恭敬，恐惧害怕。

　　他未曾想到，她笑起来，竟是如此的好看……

　　明媚的，似要召回春天。

　　她是如此的美好闪亮，如此的干净赤诚。

　　在林旭心里，美好的事物大多都转瞬即逝。所有美好的东西就该被毁掉，它们既然比别人更加耀眼，那就该承受转瞬即逝的残酷，只有这样才足够惊艳，让人一生难忘。

　　若是往常，他必然会毫不犹豫的毁掉。就像之前对待姜清晨那样折磨她，让她堕落于黑暗，不再一身光洁明亮。

　　而现在，他竟然有点舍不得……

　　他没有沉溺于那个微笑太久，只开口问：“她的失忆，多久能恢复？”

　　“这个难说……以姜小姐现在的身体情况来看，恐怕不会那么恢复的很快。”

　　“……我知道了。”

　　林旭送走万老，又坐回姜清晨病床前。

　　“你……”他嗓音染上暗哑。“你好好在这休息，我叫阿女来照顾你。”

　　姜清晨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神情委屈：“你要去哪里？”

　　林旭心里流淌过异样的情绪，几乎是下意识的反握住姜清晨的手。

　　“我还要工作，晚点再来看你。”

　　她半信半疑的看着他，缓缓松开了抓着他袖子的手。懂事的点点头。

　　“好，那我在这等你。”

　　“不用等我，你如果累了就先休息。”

　　“我自己害怕……我谁也不认识……”

　　林旭抿唇不语，看她的眼神复杂隐晦。

　　“我会快点处理完事情回来的。”

　　“好。”她眸中盈盈笑意，冲他扬起开怀好看的笑容。

　　林旭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起身离开。

　　刚走到门口，姜清晨忽然叫住他：“林旭！”

　　“怎么了？”他的语气染上明显的慌乱，以为她哪里不舒服。

　　“我……我叫什么名字呀？”害他白紧张一下，姜清晨叫住他就为了问这么个问题。

　　“姜清晨。”

　　“清晨？”

　　“嗯。”

　　“哎？那咱俩可是一对啊！清晨迎旭日嘛！”她孩子气的冲他开口，却不知这句“清晨迎旭日。”在林旭心里掀起怎样的波澜。

　　她说，清晨迎旭日。

　　她孩子气般笑着挥挥手：“你快去吧，早点处理完事情回来陪我。”

　　或许林旭是她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人，让她有种莫名的信任和安定。

　　能在病床前照顾自己的人，怎么也不是坏人吧？

　　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刚关上房间的门，姜清晨还是一脸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房间。

　　林旭站在外面看了她有一会儿，心中满是怀疑，但还是离开了。

　　林旭离开后，姜清晨充满笑容的脸便一下子垮了下来。

　　她神情严肃，满眼的痛恨，眼泪无声的滑落。可她没有过多的时间伤感。

　　她是医生，自己身体的状况再清楚不过，以前实习，也不是没见过失忆者的症状，她能做的，就是模仿的八分相似，失忆这种事，很难判定，只要她说想不起来，万老也没办法。

　　她故意用失忆，来企图骗取林旭的心，与狼共舞，步步为营。

　　她甚至不敢泄露出丝毫的恨意。

　　可林旭太聪明太聪明了，姜清晨看得出来，他一直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判断她是否真的失忆，到现在，她相信林旭还是没有全然相信她已经失忆的事实。

　　她想不出来别的任何方法，这是一招虽险，但若胜了，却是最好的一级计，她不能放弃。

　　路都走到这一步了，往后只能是死路一条，往前，说不定还能拼死杀出一条路来。

　　过了一小会儿，门外有敲门声。

　　“进。”

　　吴阿女探头探脑走进来。

　　看见姜清晨被纱布缠住头，面色苍白消瘦的模样，她的眼泪开始扑簌扑簌的下落。

　　“你是……”姜清晨神色迷茫的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开口问。

　　“姜姐姐，我是阿女啊。”

　　“阿女……你是我的妹妹吗？”

　　吴阿女疑惑的看着她。

　　姜清晨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所有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听医生说，好像是……失忆？”

　　吴阿女愣愣的看着她，听她说完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一下子抱着她，把头埋在她怀里哭的更凶。

　　“姜姐姐……”

　　姜清晨抱着她的手指蜷了蜷，闭上眼压下情绪。

　　好在吴阿女哭起来也是能收住的，一整天她都陪着姜清晨，给她讲小故事，逗她开心。姜清晨问她的问题她会给她解释，但有些涉及林旭的她却避重就轻。

　　姜清晨听出吴阿女对于林旭问题的犹豫，也不强迫，就只捡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来问。

　　既然阿女不愿意说他，那就等晚上他回来亲自问他就是了。

　　处理完一天的事，林旭去看她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姜清晨在他上午离开时说的那句“早点回来陪我”似梦魇般在他脑中环绕盘旋了一整天。

　　他无法安心工作，竟真把事情以最快速度处理完。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他怕姜清晨真的一直等他不肯睡，赶紧起身去看她。

　　轻轻推开门。不曾想，病床上的美人睡着的正香，脸颊染着淡淡红晕，睫毛如蝶翼般轻轻覆住眼眸，鼻尖小巧挺翘，睡得香甜，还时不时砸吧砸吧嘴。

　　林旭盯着她恬静的睡颜看了半晌，轻笑一声：“小骗子。”

　　她睡觉不老实，翻身一把推开被子。林旭皱眉，起身给她把被子掖紧。

　　看着她睡得正好的侧颜，纤长的睫毛弯弯，他鬼使神差般的俯身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这或许是林旭二十七年来，做过的最温柔的事。

　　姜清晨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林旭精致好看的锁骨和胸口。

　　她感受到他薄凉的唇正印在自己的额头，有些羞涩的瑟缩了下。

　　林旭感受到她的轻颤，向后退开，发现她醒了。

　　一时间，气氛有那么些许尴尬。两人的表情都有些不自然。

　　连一向处变不惊的林旭耳尖也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咳。”林旭清清嗓子，打破这份沉寂。

　　“怕你睡不着，过来看看你。身体怎么样了？”

　　姜清晨揉了揉眼睛，看起来还在梦里没醒过来：“挺好的，就是有的时候会头疼。”

　　“开的药吃了吗？”

　　“吃过了。吃完就好困。本来想等你的，结果就……睡过去了。”

　　听到姜清晨这个理由，林旭低低的笑开。竟然颇宠溺的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同她说：“你身体还在恢复，就应该好好休息。”

　　说完，林旭手里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在做什么？

　　对她做出如此宠溺亲密的动作。

　　就在那时，姜清晨的神色也有一丝龟裂，差点没忍住下意识的恶心和后退，且林旭这般动作也的确让她惊讶。

　　只是那时林旭也被自己的动作卷入沉默，她才有机会马上收回神色，变成这般神色。

　　林旭视线望向她，只见姜清晨也没有抗拒，只是脸颊微红，一双眼还亮亮的看着他。

　　他不着痕迹的将手收回接着起身想去给姜清晨倒水。

　　“阿旭。”姜清晨喊住他。

　　她喊他什么？

　　林旭的眸子闪过一丝迷茫。

　　阿旭……

　　他带着些许疑惑的神情回头看她。

　　姜清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道：“你要去哪里？”

　　她以为他要走。

　　林旭抛给她一个安心的笑。

　　“我去给你倒杯水。”

　　“噢……好吧。还以为你又要走。”她的语气又恢复原先的生机。

　　林旭倒了一杯水给她，把她扶起来又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舒服的倚靠。

　　姜清晨双手握着温暖的杯子，问他：“阿旭，你是我男朋友对吧。”

　　林旭的身躯一震。

　　“你……刚才说什么？”

　　“你是我男朋友呀。我今天想了想，你不是我男朋友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

　　林旭刚想接话，可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我看着挺年轻的呀，咱俩应该不是夫妻吧……或者，难不成……是你暗恋我我不喜欢你？”

　　林旭被姜清晨这一番推理整得一愣一愣的。反应了一会儿就开始大笑，笑的胸腔都在震动。

　　姜清晨摇了摇脑袋，觉得自己推理的不对。这样的大帅哥在自己面前，没理由不喜欢啊！

　　“你笑什么！不是我男朋友的话，你到底是谁呀！”她看着林旭大笑的模样，有些恼羞成怒。

　　林旭收起笑容，平静的看着她。

　　“是。”

　　“是什么？”姜清晨忽然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整懵了。

　　“女朋友。”

　　姜清晨愣了愣，随即喜笑颜开：“我就说嘛！”

　　林旭看着搂在自己怀里睡得安心的姜清晨，竟一夜未眠。

　　他觉得自己有些荒唐。

　　情爱这种事情，本不应出现在他身上。

　　可他低头看看怀里的人儿，那样恬静可爱，毫无城府。

　　看着她为了逃离自己却不幸翻车坠江，那一刻的感觉竟无法用言语形容。

　　那种愤怒和暴戾，焦急与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害怕与恐惧……

　　她是他死寂内心投下石子的涟漪。

　　他自私的，别人都叫她晨晨，只有他唤她“清清”。

　　他甚至不想。不想让她找回记忆。

　　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和她这样生活。

　　他的确喜欢她。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