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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箭 不是我,真 ...

  •   002

      听见马蹄嘶鸣声,小姑娘昂起巴掌大的桃粉色面颊,跳脱欢快的跑过去揪她的裙摆:“主人,大清早的,你跑哪儿去了,初月到处都寻不到,骇死人了。”

      韩娇附身下马,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安慰:“无事,去见了个疯子。”

      门房将马匹牵去喂料,韩娇的掌心放在初月小丫的肩膀上,与她一同进了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与定远侯府门匾不同,景致无二无别,进门是花团锦簇的大片牡丹,亭台水榭,杨柳桃杏在翠湖边随风摇摆着枝丫。

      韩娇径直回屋,将裙衫给换掉,裹了绯色披风坐于窗前的躺椅上闭眼假寐,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境中,她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她及笄那日,八月金桂开的异香扑鼻,她枕靠于竹编的躺椅上,于柳树下悠哉悠哉的晒太阳,枝头麻雀喳喳,湖中锦鲤戏水。

      韩娇正呓语梦寐,忽觉脸上有发梢划过的痕迹,挠的她心头痒痒,耳边是一位男子丝竹管弦般低沉好听的声音:“娇娇儿,娇娇儿。”

      “钰哥哥。”韩娇如猫儿般睁开惺忪的睡眼,那人逆着光弯腰站在她身侧,耀眼的暖阳将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镀上一层亮闪闪的金辉。

      裴炎兴一袭四爪黑蟒蓝袍朝服,头戴双耳乌纱官帽,白皙修长的手正拿着韩娇垂于胸前的一缕墨发在她脸上挠痒痒,见她苏醒,他漫不经心道:“今昔何日?怎还在此酣睡,有那么困吗?”

      韩娇想,他许是方下朝回来,瞧脸色并不太高兴,她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广袖甜软道:“知道,今日是我的及笄礼,钰哥哥。”

      前方的柳枝挡住去路,裴炎兴抬手扶开,同韩娇穿过蜿蜒曲折的鹅卵石小道,入目皆是开的花团锦簇的奇花异草。

      韩娇喜芬芳馥郁姹紫嫣红的花,这在边境塞外是瞧不见也闻不到的。

      她打小是个乞丐孤女,生于战火纷飞两国交恶的偏僻之地幽州,整日提心吊胆的去死人堆里顺东西活命。

      她十岁那年,与乞丐窝里的几个毛小子去不远处的长柏坡顺死尸的遗物,前不久,北周与大梁打了场腥风血雨的大仗,据说,死了不下五十万人,附近村子里的庄稼汉们都去死人堆里顺遗物。

      毕竟人皆贪生怕死,上战场时,都会贴身放着自己最为珍贵值得纪念的东西,阿娘的平安符,阿爹的传家宝,妻子的金簪,子女的平安锁,反正他们都死了,用不着了,东西留着,早晚会被抢劫一空,村民们扛着布袋浩浩荡荡的去打秋风。

      隆冬腊月,大雪飘飞,荒凉的田垄上,覆盖着半腿高的皑皑白雪,爬过延绵不绝的冰封雪山,便望见了被掩盖在厚厚积雪下头的尸山血海。

      小小的韩娇穿件补丁露棉絮的破黑袄,冻的手脚冰凉,狂风裹挟着柳絮般的大雪如利刃似的迎面而来,她樱桃般红润的面颊被冻的越发艳。

      韩娇扛着布袋饥寒交迫,她吃力的跟随大部队走着,累得弯腰驼背,看似凹凸不平的雪地,一脚下去就踩到了死人的头颅。

      她望着那张瞪着眼珠被冻成冰雕的染血面颊,胸前插着柄寒光四溢的剑,她骇得摔倒,一屁蹲坐在雪地里。

      生长于战乱中的孤儿,所见皆是尸骸遍野血流成河,她早已习惯,却还是被眼前双眼凸起死不瞑目的冰尸吓出冷汗。

      村民们都开始扛起锄头抛尸,从他们的胸前翻找遗物,韩娇也哆嗦着手从一具具尸身上翻找。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抱怨:“死状可真惨啊,我顺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场面。”

      “是啊。”村长连连摇头,他是个有学问的教书先生,长篇大论的给他们讲着:“据说,这裴家军五十多万赤胆忠诚的军魂,全数战死殉国。”

      “可是定远侯裴大元帅的裴家军?他死了,何人守卫咱大梁的江山?”

      “北周那帮雪橇鞑虏又该侵略蚕食我朝边关了。”

      “哎…可惜了,裴老元帅戎马一生,竟落得个万箭穿心尸骨未寒的下场…”

      雪霁初晴,粉日升升,狂风呼啸。

      这是韩娇跟随村民们顺遗物的第四天,她昂头望着那杆插在死尸上猎猎作响的染血裴家军旗,面无表情的从一个身中数箭血肉模糊的冰尸怀中摸索。

      她摸到个貌似平安锁之类的椭圆形物件,虽冰天雪地,寒凉刺骨,但这锁却如手炉般温暖,令她的指尖沾染丝丝温热。

      韩娇好奇,这是个什么物什,想掏出来一观究竟,手腕却被那人死死地握住。

      她吓得肝胆俱裂,不停的拿脚蹬着那只攥她臂弯的手,哇哇大哭着喊:“大、大哥!死人活了,死人活了!”

      十几个蓬头垢面破袄烂裳的小乞丐快跑着围过来,不约而同的转着黑葡萄般明亮的眼珠盯着面前的血人看。

      裴炎兴身上的玄铁铠甲已然不复存在,白袍似从血缸里捞出来般,他的眉宇面颊都结了层薄薄的冰,道道血痕糊的他的脸看不清模样。

      没人知晓他被砍了多少刀中了多少箭,尚存的最后一点意识,迫使他紧紧攥着面前小姑娘瘦弱的臂膀,只因她动了怀中那弥足珍贵的镶金暖玉和田平安锁。

      韩娇与小乞丐们望着他被射成筛糠般的前胸后背。

      一个估摸着十六岁的少年乞丐伸出手,拔掉三根裴炎兴背后的箭,他叫薛耀,是乞丐窝的大哥,有他动手,小乞丐们陆陆续续的全部伸出了手,拔鸡毛儿似的将他身上的箭全数拔了下来,他被冻成了冰雕,没流下一滴血。

      韩娇一根根数着,有五十多支。

      薛耀道:“他活不了了,有可能是诈尸。”他上前去扳裴炎兴握着韩娇的手臂,死活却抠不下来,只好命令着:“你们谁想解手,给他头上撒泡尿,看他是死是活。”

      “阿娇儿,你背过身去。”小乞丐沈智舟叮嘱,他开始解麻绳绑着的裤腰带。

      韩娇虽小,也懂得男女有别,她起身背对着他们,听得淅淅沥沥下小雨般的撒尿声,半晌听薛耀道:“估摸着有气,带回去在说。”

      乞丐窝里,薛耀同沈智舟最大,他俩架着裴炎兴拖着他走,韩娇同剩余小乞丐们尾随其后,她望着那绵延不绝的血痕触目惊心,手臂还被那人死死扣着不松。

      数九寒天,子时,阴沉沉的苍穹又飘落起棉絮似的大雪来,十五个衣衫褴褛饥肠辘辘的小乞丐缩在破顶的土窑洞里如小兽般瑟瑟发抖。

      薛耀乞讨来点炭火烧着,将整间烂柜破凳的柴门屋熏的暖烘烘的,整间屋内,韩娇最小,又是个女娃娃,大家都照拂保护着她,裴炎兴躺于草席上,她便缩在他的怀中,想给他心头暖暖,好让他快点苏醒。

      心脏热乎了,周身血液才能流通,沈智舟同薛耀都说,幸亏是他胸前的那块玉护着他的心脉,否则,伤不致命,冻都冻死了。

      韩娇便整日出门挨家挨户的讨些米粥来喂他,村民们晓得她们这处有个昏迷不醒身受重伤的裴家军,贴心的请了大夫来瞧病,面慈心善的舍给她许多补品吃食,街坊邻居们皆道:“这裴家军,捍卫大梁边疆三百余年,百姓们感恩戴德,理应救护伤员。”

      韩娇耳听目染,觉得裴家军英武不凡,守节死义,精忠报国。

      裴炎兴昏沉十几天,韩娇整日爬在他怀中揪他的眼皮玩,碎碎叨叨的讲话:“眼皮始终都不睁,怎么还不醒啊?”

      “不会是死了吧?”小姑娘听了会他的心脏,确定噗噗跳动,安然的靠在他怀中唱歌谣,从粗陶瓮中舀来积雪化开的水烧热,给他擦拭着那张丰神俊朗剑眉星眸的脸。

      二十日时,他终于悠悠转醒,睁眼便皱着眉,口吻不善的质问韩娇:“是谁,胆敢在本将的头上撒尿?”

      他虽虚脱无力,扶着胸口挣扎而起,却将乞丐窝里咋咋呼呼的毛孩儿全数惊扰得跑出院落,闪躲到薛耀身后,结巴着颤抖:“大、大哥,他要杀人了,快跑!”

      “阿娇儿快跑——”

      裴炎兴蹙眉扶额,一双犀利寒凉的冰瞳望向韩娇。

      韩娇手摆的跟风扇似的,噤若寒蝉的哆嗦后退:“不、不是我、我是女孩子,不是…”女孩子懂礼义廉耻,不会随意给旁人脸上撒尿,死尸也不行。

      她年幼没人照料,蓬蒿的墨发打结成鸟窝,脏兮兮的小脸遮掩着她唇红齿白的秀丽样貌,混迹于小乞丐中,妥妥的假小子。

      薛耀给她使眼色,护着身后的大堆小乞丐,高呼惊叹:“阿娇儿!快跑——”

      收到大哥命令,韩娇本能的脱下只露指棉靴,朝裴炎兴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上砸去,转身便跑。

      腿还未迈出门槛,便被裴炎兴拎着后颈拽拖于腋下夹着。

      韩娇骇得遍体生寒,耍拳头挣扎咆哮,如只四脚乌龟般胡乱蹬腿,昂着脖颈喊:“不是我!我没给你头上撒尿!”

      “真的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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