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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二章 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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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幽幽、
水漫漫,
江南山水软。
金人暂偃旗息鼓,朝廷松懒依旧,日子似乎止步不前。
单只这春色一日艳似一日,如今方才破晓,微光一露,那脆鸟啼鸣就争先恐后的亮了起来。
谢繁霜好久没有如此安然的熟睡了,似是抛开了世俗诸多烦扰。
人的,物的,只是孤身一人清清静静的,就这样沉沉睡去。
在这样温暖无顾的黑暗里,谢繁霜的意识沉浮,似势要把自己平生中一些重要的经历慢慢的忆起。
然后,有一个声音叹道:该醒了,该醒了……
声音硬实,谢繁霜忽地就突然记起李遏飞,那一掌应该是用尽全力的,打地他差点当场毙命。
但,没命便没命了吧,这原本都是计划好的。
人活百年,也不一定能事事顺心,不如生得灿烂,死得壮烈,也不枉人世间走一遭。
反正这几个月已耗尽他的心神,活着也不会更好。
谢繁霜忽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归宿感,似乎死亡是等待他已久的故人。
可那个声音却还在重复,一道一道的催促,愈来愈急切。
谢繁霜似是无奈的,又有些怅然的睁开了双眼——
映入双眼的不是南祠素色帐幔,
亦不是江北破旧小屋。
陌生的绛红色与繁复刻纹木柱让谢繁霜有一瞬间的茫然。
他是不信来世的,此时此刻既没死,若不是顾长缨搭救便再也想不到其他熟识的山下人了。
只是凭他对顾长缨的认知,此处如此难以描述的搭配,应该也不是他的风格。
谢繁霜眨了眨眼,欲要起身。
只是任凭他如何挣扎用力,陌生的无力感始终追随者、控制着他,令其无法挪动丝毫。
谢繁霜是以身手轻俊为傲,以剑术为命的。
此刻被困在一个陌生之处无以为依,只是在苏醒时有些许无措,冷静之后反而淡然了。
他活着,自然有让他活着的理由。
当下不再急躁,也不叫人,只是有一搭没搭伴着屋外鸟鸣观察四周。
天阴沉了许久,谢繁霜猜测自己大约是子夜醒的。
而后,天光开始刺破黑霾,露出星星点点的亮。
又过了几柱香,方透出几丝清明。
谢繁霜耳廓一动,听到屋外有人走过。
那该是一个高手,呼吸绵长步伐稳健,分明无意而为,那丝缕的气息却随着对方一招一式的摆动激荡而出——
原是有人在此处练晨功。
身体无法伸展,屋外又偏偏有人习武引他,谢繁霜便闭眼冥想,暗自调息。
只是身处异地,他不好太作放松,只运转了一周便醒了过来。
刚一睁眼,就瞥见一个裸着半身的健硕男子立在帐边,那人似乎也是方练功结束,周身还腾着热气。
谢繁霜一愣,不禁将眼望去。
此人身体线条分明、肌肉块磊像是练得内家上乘真气而成的,想来修为在世间都可以拍上名号。
他于心中暗自点评,再向上看,就看一片似生还熟的疤痕——
谢繁霜这时才一愣,有了一瞬的惊讶。
天下谁人保他性命皆有可能,只是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是谢繁霜从始至终都未料到的。
而秦赫大概也没想过,大夫所谓:三月方可苏醒的少年,才过了一月就已睁眼。
且看对方神色,竟似乎已清醒有一段时辰了。
两人相互打量对方,一时无话。
直到一个声音在门口唤道:“秦大人,是在这里用早膳?”
秦赫本想拒绝,却转而一想,扭头道:“备两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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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日秦赫调遣精锐劫杀他于江北,是铁了心要杀他以稳大局的。
当然,谢繁霜一个人不足以撼动他所控之局。
对方亦无此念想。
但是谢繁霜背后还有一整个江北,而这个掌江北命脉之人却势要将这湖水搅得龙惊蛟变;
转观谢繁霜,其为顾长缨所托,数次将年部逼入绝境,斩秦赫亲信夺其地位,数入江南腹地如进无人之境。
桩桩件件,随意说出来,都是可令两人生死相搏的事情。
如今再见,却再无剑拔弩张的声势了,见人生当真如水,勾折难料。
但若硬说两人毫无接触,似乎也并非如此。
且不论初识共食一桌,再见时同渡一舟。
这数月之来虽未碰面,然情势跌宕、走向扑朔,两人之间虽相隔千里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一路走来竟也似是旧相识了。
内院人手麻利,只片刻,飘着诱人香气的餐食已陆续上桌。
如此倒也缓了两人之间沉默的尴尬气氛。
只是,此时天色尚早,身边无人伺候。
秦赫望着满桌吃食,又见人直挺挺绷在榻上,到底不好意思自顾自的吃,便礼貌了句:
“吃?”
谢繁霜投去一眼,张口。
“……”
秦赫忽然想起舟上对方饭来张口的行径,竟是分毫未差的理所应当。
担心这个少年又变卦,他只得赶紧舀了一勺粥塞进对方嘴里。
只是秦赫见人吃了,一口气刚松下,就见对方表情一僵,不知为何好像想吐。
只是他脖子无法大幅度扭动,于是忍了又忍才堪堪咽了下去。
秦赫面上一愣,摸不准这喜怒无常的少年到底是何意思,只道:
“怎么了?”
可惜谢繁霜似乎连话都懒得说,只冲他翻了个白眼,就不再吃他递到嘴边的第二勺粥。
秦赫堂堂一方枭雄,从未做过侍茶奉饭的事,一时有些不解。
权将那勺粥凑近鼻子闻了闻,并无异味。
反而食物的清香扑鼻,他早起练武,此时亦是饿了,想起谢繁霜在舟上也如此,便自吃了一大勺。
“!!!”
若不是秦赫顾及形象,此刻定将整口粥全吐出来——
太烫了!!
好玄他的舌头都差点没被烧出个洞。
秦赫手上的茧子太厚了,捏着碗竟都没感受到热来。
谢繁霜闻声,这才重新将视线落在他脸上,
一双眼似笑非笑。
秦赫见他如此,方知对方为何表情如此纠结了。
想来他纵横江湖,不论是为人亦或是武功都是极霸道的,不论是敌是友,就算话不投机却大都是敬他。
从来没有遇到过像谢繁霜这样敢戏弄自己的,
他不禁低头去看对方。
这少年虽为伤病所累气色不佳,然而他的下颚却是微扬的,那是一种不愿服输的傲气。
秦赫亦是极欣赏这股傲气的。
“身体还好吧?”
“嗯。”
“痛吗?”
那人默不作声。
秦赫也不是会关心人之人,此时性命无忧,他已心中巨石落地。
眼前这些恢复小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他也不愿婆妈再问。
倒是谢繁霜,顿了顿主动开口道:“你与顾长缨结盟了?”
后者闻声眉头便是大皱,他顶不喜欢结盟一词,沉了沉气:“没有。”
自古江湖门派便爱结盟。
道貌岸然之徒为一己私欲而聚到一起,虽表面之上言忠义斥奸邪,名曰结盟,实则勾当阴狠不辨大局。
他自有势之后,便下了死令严究江湖私下结盟之事。
雷霆手段虽有刚愎酷烈之嫌,与之相比却尚可叫“明断”。
至于他与顾长缨,道不同,志不仿,唯一颗爱国心相赤相吸而已。
谢繁霜并未发觉对方不对,只略迟疑道:“那……你为何留我?”
“……”这个问题却更不好答了,秦赫只敷衍道,“抓你复命。”
那少年闻言愣了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双唇紧抿一双眼便冷了:
“我就是这样好蒙的?”
谢繁霜是干净的,是炽烈的。
是世人抓不住的风,是俗人摘不下的月,是南祠下一任剑尊。
是无牵、无挂、无顾的谪仙一般的人物。
秦赫对于谢繁霜,总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心中。
杀其之心是真,然救其之心更切。
以至于大义当前,他身为年部之首,却顶着江湖、朝廷、江北三方压力亲救谢繁霜于水火。
如今,私心使然,秦赫自然更不愿将谢繁霜卷入污浊的朝局,或是与顾长缨复杂的关系之中。
于是,秦赫一改往日雷霆,含含糊糊道:“若不是如此,我……”
谢繁霜却出言打断:
“当时你问我姓名,我当你是少有知己,虽立场不同却依旧同你讲了,没料你却不肯。”
若此时手中有剑,谢繁霜大约就拔剑相向了。
只听他继续道:“如今,你又是如此。年老大,想不到你一帮之主竟是如此做人的。”
秦赫一愣,没想到谢繁霜竟还记得此事。
他素来是宠辱不惊的。
行走江湖多年,被尊为英雄豪杰,甚至江湖第一人都不知多少次,此刻只是被谢繁霜称作“知己”而已,心里竟有种难以言状的愉悦感。
这种宛若毛头小子初遇小娘子赏识的感觉,连自己也觉好笑。
然而对方此时俨然气煞,自己当时确实也为此烦心过一段时日,此时被重新提起,秦赫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只是,他却是要作答的。
秦赫沉吟片刻,原本坐在床沿的身子一转,与躺在榻上的谢繁霜平视。
此刻日头已远,映着日影,他脖颈处的伤疤显出些金色的微灿。
只听秦赫诚恳道:
“我待你知己之心共举天地,只是当日拘泥于所谓大局,没有与你坦诚,如此确是我之过……”
如此一番话下来,久久未得到回应。他原本是直视对方的双眼的,只是一言既出,他即收回了目光,留一些时间给对方考量。
只是如今……他用余光去扫床上之人。
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