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纨绔夫君》芝苓

4、觅良人

　　扶玉鸾稳住心神，敛衽行礼：“侯夫人好。”

　　相里镜也硬邦邦拱手：“见过太后娘娘。”

　　几人走过来，侯夫人亲昵地拉起扶玉鸾的手，口中称赞不止：“太后的侄女儿生得好颜色，瞧着眉眼灵动的，又知礼数，连我看了也要惊诧几分呢。”

　　扶玉鸾抬头看这位忠义侯夫人，她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很好。眉眼和相里镜颇为相似，但更多的是养尊处优的慈和。夸起人来也是坦然态度，不远不近，像夸赞家里的小辈似的。

　　她掌心温热，轻轻摩挲着扶玉鸾的手，眼底也尽是慈蔼。

　　因着太后姑母的关系，她遇见的很多人要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用力吹捧，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一般。要么是尖酸刻薄，逮着机会挑刺，这种坦然的夸赞与和善倒是少见。

　　于是扶玉鸾浅笑：“夫人抬爱了，玉鸾蒲柳之身，怎能禁得起您这番夸奖。”

　　太后也笑道：“她性子躁，有人夸恨不得把尾巴也翘上天呢，快别夸她了。”

　　扶玉鸾嗔怪：“姑母……”

　　“郡主古灵精怪，陪伴太后左右，亦是一件喜事。”侯夫人笑意更深，褪下自己腕上的一串珠子递给扶玉鸾：“妾身看郡主面善，若是不嫌弃菩提珠寒酸，便把这手串收下吧。”

　　她补充道：“只是闲时妾身自己打磨的珠子，在寺庙里请方丈开过光，郡主且当个玩意收着。”

　　扶玉鸾看了太后一眼，见太后并无不悦，才谢过侯夫人。

　　菩提珠是礼佛之物，并不贵重，侯夫人一片真心，收下也无妨。

　　嬷嬷嘴快，接着话茬同侯夫人说了些扶玉鸾幼时的趣事，把侯夫人逗得直笑。

　　“也不知太后娘娘可还记得，”嬷嬷一张脸笑出褶子，“郡主初来宫里头，贵妃娘娘夸她生得好，一见到就心情舒畅。后来郡主每每生闷气的时候就要拿着银镜，老奴服侍郡主起身，第一句话也是我的镜子呢？”

　　太后笑：“小孩子家家的顽皮罢了。”

　　扶玉鸾面上有些红，这可是她小时候闹出来的事。她幼时最喜欢镜子，每日都要宫人给她取来银镜照照自己的脸，被姑母打趣到现在。

　　她余光触及一旁站着的相里镜，这时他倒是身姿端正了，只是面上挥之不去的散漫神色，此刻暗暗笑着。

　　侯夫人听着有趣就算了，相里镜怎么也听得津津有味？

　　扶玉鸾借着遮面的动作瞪了他一眼，却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底。

　　死性不改。

　　在心中下了定论后，她偏过头不再去看相里镜。

　　太后显然和侯夫人相谈甚欢，话茬又转到相里镜身上。侯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不着调的相里镜一眼：“娘娘，若是我这个混账儿子也能像郡主那般可心便好了。”

　　相里镜不学无术人尽皆知，所幸听话孝顺些，并无宿柳眠花，四处留情之举，侯夫人也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瞧你这话说的，”太后微笑：“小侯爷纯孝，哀家听闻你寿辰时他送了亲手抄录的九十九卷佛经，这份心意可见是好的。”

　　侯夫人眼角含泪，口中念佛：“妾身不求他多有出息，值望他陪伴爹娘左右，安稳一生罢了。”

　　相里镜满不在乎道：“京都人物丰美，正是锦绣丛、风流地，日子舒心。何况父母在不远游，为人子怎会抛下生身父母，反教长辈担忧？”

　　扶玉鸾抬了抬眼，这位小侯爷倒是把胸无大志游手好闲写在脸上了。

　　丈夫生于世间当以建功立业，求取功名为己任，不求无愧于天地，但求无愧于心。相里镜倒好，坦坦荡荡表明志向并不远大，浑噩度日即可。

　　不过侯夫人显然对他这一番不学无术的发言十分受用，她抹去眼角泪花：“好孩子……不像你哥哥，让我这个当娘的忧心……”

　　扶玉鸾抿唇，忠义侯府长子相里云战死疆场，显然对侯夫人影响很大。

　　忠义侯府代代良将忠臣，长子相里云亦是运筹帷幄，征战疆场的能人。自幼随着老侯爷在凉州操练兵马，十几岁便能带领骑兵驱逐进犯，在北疆留下赫赫战名。

　　只可惜天妒英才，扶玉鸾摇摇头。道灵十六年北疆异族进犯，正值天寒地冻，大雪封山，辎重运输受阻。

　　但熟悉地形，并且耐得住寒气的北疆异族突袭饮马渡，守关将士措手不及，等相里云带着骑兵赶到的时候，三城失守。

　　大齐已经在北疆手中失去十六座城池，凉州是相里家镇守的最后一地，身后是各州府县，经不起北疆人的铁蹄。

　　哪怕北疆人准备充分，兵马粮草皆足，大齐将士也得硬着头皮往前冲。

　　没有粮草物资，不知何时能等到救兵，周围只可见漫漫冰雪，和热涌而出的鲜血。

　　这场战僵持了整整一月。

　　旁人讳莫如深，扶玉鸾对此事也并不了解只知晓此战又称饮马渡一战，忠义侯府的长子死守边关，玉碎疆场。

　　那年相里镜似乎是十四岁。

　　京都人对忠义侯府两位公子最津津乐道的便是大公子相里云，说他是少年将军，可惜天妒英才。

　　至于相里镜……扶玉鸾只能说，珠玉在前，对比更为惨烈。

　　她瞥向相里镜的眼神复杂起来。

　　一方面她对这个纨绔子弟实在不喜，觉得他轻佻又荒唐。另一方面他也没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既没有不满弱冠便妾室成群，对侯夫人也敬重孝顺。

　　忠义侯府的老侯爷落下病根，无法继续戍守凉州。陛下传召入京，忠义侯的兵符被收回，在京都领个闲职，每日管教不成器的小儿子。

　　扶玉鸾敛目，朝堂之事她无从置喙。但陛下素来忌惮手中握有实权的武将，太子也不是能容人的，忠义侯府的一举一动都在天家眼皮子底下……

　　不过相里镜如此不学无术，扶不上墙，连旧日老侯爷麾下的将领都看不起他，也让陛下放松不少。

　　扶玉鸾这里还思忖良久，相里镜早受不了侯夫人指指点点，同太后告退之后便脚底抹油跑了。

　　扶玉鸾莞尔。

　　太后微笑着摇摇头：“是哀家忘了时辰，你且带玉鸾去百花宴罢，哀家乏了。”

　　她这些年很少出来走动，今日和皇后一番机锋也耗费心神，嘱咐侯夫人带着扶玉鸾去赴宴便要歇下。

　　侯夫人赶忙道：“妾身领命。”

　　嬷嬷小心翼翼扶着太后回去歇息，侯夫人才同扶玉鸾道：“郡主，咱们走罢。”

　　百花宴是为了庆祝新科进士及第的宴会，陛下也会来参加，嘉奖士子几句，京都里大大小小的夫人小姐也不例外。

　　扶玉鸾颔首：“您先请。”

　　她们到的时候众人皆已落座，侯夫人便带着她往角落里一处走。

　　侯夫人笑：“妾身年纪大了，不愿往人多的地方走，只望郡主不嫌弃。”

　　离主位不远不近，视野也好，很轻易看清席上众人，扶玉鸾安然落座：“这里清净，玉鸾怎会嫌弃。”

　　她往主位望了一眼，陛下和皇后尚未落座，左手旁是皇子位置，太子从容不迫，把玩着杯盏。身旁跟着小动作不断的三公主，有一搭没一搭回她的话，都没发现她投来的目光。

　　往下是不受宠的大皇子，有些阴郁地坐在席上，不同旁人交谈。四皇子离席，同德贵妃一起和右相夫人叙旧。五皇子六皇子是双生子，年纪尚小，被嬷嬷抱着用饭。

　　陛下子嗣不多，除了剩下的五位皇子。只有已经成婚，搬去公主府的大公主和早夭的二公主，以及和太子一母同胞的三公主了。

　　思忖间，陛下和皇后来了

　　扶玉鸾把目光收回来，跟在众人后面行了礼。

　　陛下威严庄重，冲众人抬抬手，说了些嘉奖进士的场面话，按照常例一一给了赏赐。

　　问到太后的时候，陛下顿了顿：“母后可是身体不适？”

　　扶玉鸾离席行礼：“回陛下的话，太后娘娘乏了，未来赴宴，并非身体不适。”

　　她作为太后侄女，在陛下面前也混了个眼熟，陛下点点头，放她回去落座。

　　不过她一开口，太子和三公主便看了过来。三公主显然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她和太子，试图给她使眼色。

　　太子目光幽冷，紧紧盯着扶玉鸾，险些把手上的杯盏捏碎。

　　扶玉鸾冷静收回目光。

　　太子应当是知晓了今日的事。

　　不过是皇后治下无方，也是太子一意孤行要求娶自己，她扶玉鸾有何错处？

　　她唯一错的，就是被太子纠缠上，把自己和镇国公府的名声都搭上去，连累亲朋。

　　眼下梦里的事情尚未发生，自己与太子并无纠葛，皇后又百般中意姜胭，她何苦趟这趟浑水。

　　扶玉鸾深知皇后对于夺得帝位，绊倒德贵妃一派的决心，断不会容许太子因为一时的儿女情长放弃大好机会，给四皇子做嫁衣。

　　皇后如何规劝太子她不管，眼下她要做的就是尽快挑选合适的夫婿，断了太子对自己的心思。

　　想到这里扶玉鸾扬起下巴，目光一一扫过席上受人敬酒的新科进士们。

　　新科进士皆着红袍，其中清瘦秀颀，温文尔雅的年轻儿郎正是今年的状元郎林韫，工部侍郎家的大少爷。

　　他少有才名，性子温和，堪称君子端方，饶是太学里最严苛的学监也挑不出他的错处。如今一朝夺冠，正是前途无量，前程锦绣，有适龄女儿侄女的人家都摩拳擦掌想把这乘龙快婿抢回家。

　　工部侍郎林家亦是清贵，是知书达理的书香门第，才能养出这般庭兰玉树。

　　百花宴上林韫亦是温和有礼地应付众人，扶玉鸾满意点点头，决定把他列为考察对象之一。

　　榜眼姓赵，是云州出身的士子，丧妻有子，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扶玉鸾别过头不再去看。

　　探花郎她倒是了解颇深，就是皇后想指给三公主的俞兰时。看着倒是生得不错，可惜颇为古板严肃，罕言寡语。

　　若是他真成了三公主的驸马，扶玉鸾扶额，看这一字一蹦的样子，大概能把性子急躁的三公主憋死。

　　百花宴上亦有朝堂官员，扶玉鸾把目光转向席上听着旁人谈笑的翰林编修陆璟。

　　陆璟亦是进士出身，学识渊博，正入翰林院编修国史。

　　他祖父是太子太傅，教导过先帝，陛下对这个太傅之孙很是看重，调到小书房商议国事。

　　最重要的是，陆璟年轻俊秀前途无量，尚未定下亲事。

　　扶玉鸾摇了摇团扇，似乎也能纳入考察对象。

　　虽说亲事由父母长辈定夺，但她已经没有长辈操劳，得自己多盘算盘算。

　　她也有私心，想找个知情识意，和自己兴趣相投的夫婿共度余生。而不是草草选了人嫁出去到头来落得个无人在意，潦倒困顿的下场。

　　目光再往下，则是京都里一群行事荒唐的子弟，扶玉鸾颇为厌恶地略过他们，却不经意瞥见一抹红色身影。

　　相里镜？

　　扶玉鸾凝眉，陛下尚在主位，他不在席上坐着，跑去围在殿外的长桌作甚？

　　她不解，换了个姿势才辨认出相里镜手执箭簇，兴致勃勃地往铜壶里投。

　　投中了，一片唏嘘之声。投歪了，一片喝彩声。

　　看来他是没救了。

　　扶玉鸾以扇遮脸，冷静地得出结论。

　　这人也要早早排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