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纨绔夫君》芝苓

21、勤探视

　　扶玉鸾大病一场。

　　她遇袭的消息传开来，太后亲自把她接进宫里照顾。交代完情形后，她在寝殿内昏昏沉沉睡了几日，不辨日月。

　　迷蒙梦境里，扶玉鸾总能想起那一双寒星般的眼睛，深邃又空寂，带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能让她看出些许悲伤，一想起心口就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他是谁……又为什么要救自己，可曾受伤？

　　袭击她的歹人受伤严重，右臂被生生拧断，要害处也有伤痕，流了不少血。但小书房里留下的血迹，也可能是另一人的。

　　扶玉鸾辗转反侧，皱着眉头昏昏入睡。

　　病中有人轻柔地为她拭去额角冷汗，用温热的手抚平她的眉眼，身上带着熟悉的檀香气息。

　　后背磕出来的淤青早早处理过了，汤药也没听停过，扶玉鸾鼻尖一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苦涩气息。

　　但药膳是太后吩咐给她熬的，她不好推拒姑母好心，只能硬着头皮咽下去。

　　这日傍晚，扶玉鸾悠悠转醒，一直守在床边的墨砚惊喜：“殿下，您醒了，我这就去喊太后娘娘过来！”

　　“不了，”扶玉鸾扯了下唇，感觉喉咙并不干涩，可能墨砚已经给她喂过水了：“姑母连日劳累，别让她再担忧了，你且给我准备些饭食来罢。”

　　墨砚依言照做。

　　寝殿并无他人，早早被姑母屏退，免得影响她休息，只留下了看茶倒水的小宫女。见扶玉鸾起身，忙给她倒了茶。

　　扶玉鸾接过茶盏，慢慢问小宫女：“这几日可有人来？”

　　小宫女仔细回忆：“皇后娘娘和德贵妃来过，太子殿下和三公主也来了，不过太后娘娘并未让他们进来。”

　　扶玉鸾点点头。

　　她昏睡了三日有余，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想来外面也乱成一团了，也不知姑母是如何处理的。

　　寿康宫里的小厨房整日备着膳食，没过多久墨砚就准备好一大桌饭菜，具是清淡口味，适宜病重人。

　　扶玉鸾等墨砚给自己挽起头发，拉着她和自己一起用饭：“你也劳累不少，坐下来和我一起用膳罢。”

　　“殿下……”墨砚红了眼，眼底青黑愈发明显，扶玉鸾耐心给她拭去眼泪：“好了，我晓得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墨砚顶着扶玉鸾温和的目光，讷讷坐下，积极给她布菜看茶。

　　遇袭那日，墨砚照常要给小姐守夜，被早早打发去歇息。她没睡多久就要去小书房给小姐端茶，结果在花廊里被翻进来的歹人打晕。

　　这远不是她的错，但在太后问话的时候墨砚还是忍不住一个劲谢罪，请太后娘娘责罚她的失职。

　　但太后仁慈，她伺候的郡主殿下也不是会磋磨人的，并没有苛责她，反倒让她好好养伤，不要胡思乱想。

　　扶玉鸾没有接收到墨砚心里翻江倒海的心绪，她懒懒用了几口粥，吃了一小碟鸡松就没什么胃口了。

　　墨砚端过来的药膳味道总有些奇怪，药味很苦涩，她吃了好几枚蜜饯才把味道压下去。

　　“殿下，”见扶玉鸾放下玉箸，墨砚忙道：“殿下，您在寝殿里闷了几日了，不若我陪您出去走走？”

　　“也好。”扶玉鸾看了看窗外，万丈霞光铺陈而下，把天幕染得斑斓。微风阵阵，正适合出去走走。

　　墨砚为她取来了轻便的大氅，披上后才跟着她出了寝殿。

　　太后喜静，寿康宫没多少宫人伺候，长廊里遇见到侍从训练有素，向她行礼之后便悄然退下。

　　扶玉鸾微微颔首，她要去主殿找姑母。

　　到殿外的时候，她示意宫人不必通传，让墨砚在外间等着，一个人走进去。

　　姑母和另一个人的交谈声从纱橱后隐约传进扶玉鸾耳里，她顿了一下，在门后站定。

　　门后的，是姑母和阿娘。

　　不出意外的，在病中悉心照料她，喂她汤药的……就是阿娘。

　　扶玉鸾藏在袖子中的手紧紧攥住，掌心都留下白痕。既然已经入宫，又不辞辛劳照料她几日，那为何不肯在她清醒是见她？

　　心底苦涩翻涌，扶玉鸾没发出声音，在门外听着二人的谈话。

　　太后已经和明灯法师，也是昔日镇国公夫人，自己的晚辈媳妇闲谈好一会了。

　　她不是咄咄逼人的性子，在皇宫长达几十年的幽静日子已经磨平了她性格中尖锐的部分，如同溪水流经的河道，每一粒砂石都圆润平和。

　　太后久久望着昔日故人的面孔，企图从她脸上找出往日痕迹。

　　对面的明灯法师，同样也是温吞的慢性子，一身泛白素衣，手上还戴着一串菩提珠，像画里常伴青灯古佛的古旧剪影。

　　“娘娘，”她开口，声音里无喜无悲，如同在空旷佛堂一般空灵：“贫尼是来探望陵阳郡主的，既然已经见到了，那贫尼便告退了。”

　　太后不回，问：“哀家只问你，你来见哀家，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明灯法师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继而叹道：“娘娘何必问我，已入佛门，又如何能眷恋红尘。”

　　她笃信佛法，决意入佛门时便绞去了三千青丝，一身旧衣，孤身一人住进佛堂古庙。

　　太后平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往日钟鸣鼎食，享尽荣华富贵的侯门夫人，竟然能放下诰命身份，也放下尚未长成的幼女，转而投身进滚滚洪流中。

　　太后沉默一瞬：“那你也应该在鸾儿醒来的时候看看她，不是这般不声不响地离开。”

　　明灯法师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难以察觉的执拗：“娘娘错了，有时候，不相见也是一种保护。”

　　太后叹息：“原是我为难你了。”

　　是她得知扶玉鸾在镇国公府中遇袭的消息心急如焚，派人去请了明灯法师过来，不曾想惊扰了她。

　　鸾儿昏睡了几日，明灯法师就衣不解带照料了她几日。

　　太后叹息之余，想到受惊昏睡的扶玉鸾，又有些不忿，镇国公府并未亏待过明灯法师，甚至于她自请出家也是太后帮着照料镇国公府诸事，养大扶玉鸾。

　　数十年的养育，太后知晓扶玉鸾是个心善的孩子，心软又倔强，明明思念爹娘却不肯表现出来，半夜里哭湿了软枕就睡着了。

　　太后无言，自己能给鸾儿富贵荣华，但心病终须心药医，她请不来固执的明灯法师，只好在深夜默默给鸾儿拭去眼泪。

　　但她终归也是会老去的，等她无力回天，百年之后，鸾儿又能依靠谁呢？

　　守着镇国公府留下来的巨额家产，和一个虚无缥缈却不少人笃信的“秘密”，她孤身一人，如何能在瞬息万变的京都守住呢。

　　太后心绪复杂，她原以为太子是良人，是可托付之辈。但她忘了皇后和德贵妃意图夺储，亟待能与他们共同抵御右相势力的家族，镇国公府显然不是好的选择。

　　人丁零落，只剩下扶玉鸾一人，空有虚名而无荣宠，如何能带给太子助力。

　　而那个在私底下广为流传的“秘密”，更是可能把扶玉鸾推上风尖浪口，正如那日的遇袭。

　　太后漠然道：“哀家派人审了闯入府中的贼人，没审出什么，倒让他咬舌自尽了。”

　　她并不意外，这些能敢闯入镇国公府的无一不是死士，绝不会透露主人的命令，一被抓到就会想尽办法寻死。

　　明灯法师颔首：“他来试探府中秘密，总得做好空手而归的打算。”

　　太后忍不住道：“哀家不问旁的，被镇国公私吞下的军饷和甲胄……何等荒谬之言，竟也能有人相信。”

　　昔年镇国公驻守边疆，还得拿出府中财产给军士们发放军饷，抚恤伤兵，如何能做出此等不忠不义之事。

　　明灯法师意有所指：“娘娘，他们相信的，自然是自己愿意看见的。”

　　这群人觊觎镇国公府的东西，又不肯在明面上撕破脸，暴露本性，只好暗地里试探打压，企图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但原本就不存在的东西……又如何能找到呢？

　　太后叹息一声，换了个话题：“先不说这个，过了年关鸾儿就满十八了，哀家也不好再留她了，你可有什么好人选？”

　　婚姻嫁娶乃是人生大事，她看遍了朝中子弟，也没选出合适的，故而想让明灯法师掌掌眼。

　　明灯法师却说不出什么，她对此并无了解：“姻缘乃天注定，急不得的。”

　　太后默然：“也是。”

　　殿外传来些许动静，衣摆摩擦声和脚步声渐远，她扯唇笑了笑：“看来是走了。”

　　太后何等精明人物，听见声响又没有通传声，就知晓是扶玉鸾来了，在外边偷听。

　　明灯法师也点点头：“她长大了。”

　　她想起扶玉鸾病中苍白的面孔，那么像她和镇国公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名动京城，人人赞叹她的美貌与出身，比镇国公还在世时受到的追捧更多。

　　也是这孩子，同自己一起信了佛，每月定时送来自己一丝不苟抄写的佛经，上香祈福，虔诚至极。

　　自己不见她，她便乖乖呆在佛堂里，下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会带上四处搜寻来的佛经妙法。

　　但她总归不能多见她的……那么多人都盯着镇国公府，盯着自己这个寡居的遗孀，企图从自己身上得到那东西。

　　明灯法师叹息：“她是个好孩子，只可惜……”她隐去话语，没让太后听见到底可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