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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巷 下次见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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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北的秋天,来得总是这样猝不及防。
前几日还是连绵的冷雨,敲得老城区青瓦叮咚作响,今晨却忽然放了晴。天空蓝得透亮,阳光金灿灿地泼洒下来,将整座小城染上一层暖融融的蜜色。只是这暖意里,到底掺着几分秋的薄凉——风一起,那些挂在枝头的黄叶便瑟瑟地抖,终于撑不住,打着旋儿飘落,在街角积了厚厚一层。
段杳就站在那棵老银杏树下。
银杏叶金黄金黄的,像一树摇摇欲坠的小扇子。偶尔有几片落在她肩头,她也不拂,只是静静地站着,怀里抱着一摞用浅蓝色布带束好的旧书。书有些沉,勒得她指尖微微泛白,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目光空茫地望着街道尽头,嘴角那点惯常挂着的浅笑,此刻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她素白的长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裙子是棉麻的,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绣着极淡雅的兰草纹样。一头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圆髻,几缕碎发被风撩起,轻附在耳畔。她整个人沐在光里,边缘都模糊了,像是随时会化在这片过于明亮的秋色中。
脚边,一只纯黑色的行李箱立得笔直,旁边挨着个小巧的米色手提箱。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就这么站了四五分钟,或许更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将她从某种出神的状态里拽回。
“小滕姐,”她接起电话,声音清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就在江中前面的公交车站……往前走是吗?好,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混合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她拉起行李箱,轮子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响。顺着车站往前,绕过一处街角,喧闹的人声和食物混杂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一条热闹得过分的步行街横在眼前。
正值午后,小吃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铁板烧的滋滋声、油锅的翻滚声、汤水沸腾的咕嘟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挤在摊位前,空气里弥漫着辣椒、油脂和糖醋混合的、有些腻人的味道。
段杳微微蹙了蹙眉,她不习惯这样嘈杂的环境。目光搜寻片刻,落在街边一个水果摊后慈眉善目的阿婆身上。
“阿婆,请问商业街怎么走?”她走过去,微微弯下腰,杏眼里漾起礼貌的笑意,脸颊上那个小小的酒窝若隐若现。
阿婆正低头整理着筐里红艳艳的柿子,闻声抬头,见到是个白白净净、模样乖巧的姑娘,立刻热情地笑起来,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商业街啊?从这儿直走要绕好大一圈嘞!姑娘,你看见前面那个巷子口没?”她伸手指向步行街侧面一条不起眼的窄道,“从那巷子穿过去,近得多!就是里头有点暗,你一个人怕不怕?”
“不怕的,谢谢阿婆。”段杳笑着道谢,心里却想,光天化日,能有什么事。
拖着行李转向那条小巷,喧嚣声在身后迅速退去,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巷子确实很老了。
两边的墙壁是灰扑扑的水泥墙,下半截爬满了深绿近墨的苔藓,是前几日雨水慷慨的馈赠。墙头探出些不知名的藤蔓,叶子已经半黄,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摇摆。路面是凹凸不平的石板,缝隙里钻出顽强而枯黄的杂草。空气一下子阴凉下来,带着泥土和陈年灰尘的气息,只有从巷子那头断续飘来的食物香气,提醒着不远处人间的热闹。
段杳拉着箱子小心地走着,轮子在石板上磕磕绊绊。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一道,斜斜地投在对面墙上,照亮飞舞的微尘。
“喵——”
一声细微的叫声。拐角处,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围着个翻倒的垃圾桶,警惕地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埋首其间。
就在这时——
“啪嚓!”
一声尖锐脆响,毫无预兆地炸开,瞬间贯穿了整条幽深的巷子!
是玻璃瓶被狠狠掼碎的声音。
那几只猫受了极大的惊吓,“嗷”一声四散窜开,眨眼没了踪影。
段杳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倏地停住。
紧接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男声传来,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妈的,烬哥,这小子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今天算是便宜他了!”
段杳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绷得发白。她悄悄探头,朝声音来源望去。
前面十几米处,巷子一个稍微开阔的拐角,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为首说话的,是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件黑白色运动外套,依稀看得出是某个中学的校服,拉链敞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T恤。
他旁边还站着三四个身影,个头都挺高,染着扎眼的黄发或红发,倚着墙,姿态散漫,却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息。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
“咔哒。”
打火机清脆的响声。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略显昏暗的角落里亮起,映出一张模糊的、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
然后,是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像是拳头狠狠砸进柔软的腹部,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夹杂着一声极力压抑的痛哼。
一个身影从那个小圈子里被踹了出来,踉跄几步,重重跌倒在段杳前方不远的地面上,扬起细微的尘土。一个燃着的烟头跟着弹出来,落在那人身旁,明明灭灭。
段杳倒抽一口凉气,脑子“嗡”的一声。
倒在地上的,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孩,穿着普通的连帽衫,此刻正蜷缩着身体,痛苦地抽搐。而那个被叫做“烬哥”的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望向火光后,那个缓缓直起身的身影。
烟雾袅袅散开些,勾勒出少年的身形。很高,有些清瘦,却站得如同冬日里孤直的寒松。他额前的刘海有些长,不羁地散落,半掩着一双眼睛。那双眼,在昏昧的光线里,竟显得异常清晰——眼型狭长,内勾外翘,本该是多情的轮廓,此刻却只有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墨色,像淬了寒光的刃,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便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他的皮肤是冷调的白,在这样晦暗的环境里,几乎有种剔透的错觉。鼻梁高挺,唇线抿成冷淡的直线。此刻,那好看的眉头正微微蹙着,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打扰的不悦。他就那样微微眯着眼,视线掠过地上的人,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段杳身上。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飘散的青灰烟雾,四目相对。
段杳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刹那,停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巷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擂鼓般撞击着耳膜。
那几个人也注意到了她,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玩味。
段杳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往头上涌,脸颊发烫,指尖却冰凉。她看到那个“烬哥”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迈开了步子。
不是朝地上的人,而是,朝着她。
一步,两步。
皮鞋底敲在石板上的声音,不重,却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跑。跑了,地上那个人……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根本是懵了,段杳猛地松开紧握行李箱的手,向前急走几步,挡在了那个蜷缩的男孩身前。她甚至蹲了下去,伸手想去扶他。
“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地上的男孩抬起汗湿的脸,眼神惊恐,说不出话。
而那个身影,已经停在了几步之外。
段杳不得不抬起头,再次迎上那道目光。
离得近了,那目光里的冷意和某种近乎残忍的淡漠,更加清晰。他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不合时宜的“障碍”,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像是嘲讽。
段杳紧张地抿紧了唇,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清软的语调在空巷里响起,带着一丝强装的强硬:
“你、你们别再过来了!我……我已经报警了!”
话音刚落,她就听见一声极轻的嗤笑。
是从那个“烬哥”喉咙里溢出来的,短促,冰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轻视。他甚至连反驳都懒得,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男孩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是意料之外的悦耳,却像浸了秋夜的寒露,低低沉沉,带着一种独特的、微哑的质感,语气平缓,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威胁:
“算你走运。”
他挑了挑眉,那个动作让他冷峻的侧脸线条有了刹那的生动,却更显危险。
“好自为之。”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却一直锁着段杳身后的人。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段杳感到手臂被人猛地一推!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地向旁边踉跄了两步,手肘磕在粗糙的墙面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是那个她“救”下的男孩。
对方像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跳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入口方向狂奔而去,脚步声凌乱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她,和对面那几个沉默的少年。
段杳扶着墙壁站稳,心沉到了谷底。后脊窜上一股寒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有多愚蠢和危险。
那个被叫做“烬哥”的少年,似乎这才真正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直到两人距离近得段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烟草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冷冽的气息。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目光从她有些苍白的脸,移到她微微发红的肘部,又落到她那双强作镇定、却泄露了惊慌的杏眼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缓慢地巡视,让段杳有种无所遁形的羞窘和恐惧。
他终于走到了与她并肩的位置,却没有停下。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略微低了低眉眼。
段杳看见他伸出了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昏光下白得晃眼。
那只手,没有碰她,而是扶起了她刚才慌乱中丢在一旁、倒在地上的那只纯黑色行李箱。动作随意,甚至称得上……礼貌?
他将行李箱扶正,轮子着地,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然后,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低沉着嗓子,在她耳边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
“下次见到我……”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应该跑。”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径直向前走去。那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杂乱,很快也转过前面的拐角,消失了。
巷子里,骤然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截被丢弃的烟头,还在石板缝里,苟延残喘地亮着一点猩红,然后,终于彻底熄灭,化作一缕扭曲的青烟,散在阴凉的空气里。
风从巷口灌入,穿过长长的巷道,发出呜呜的低鸣,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段杳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缓缓地、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生疼。手肘的刺痛此刻鲜明起来,低头一看,棉麻的袖子磨破了一小块,底下皮肤擦红了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她看着那点血迹,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巷子,再看向地上那个孤零零的烟蒂。
忽然觉得,这邵北城的秋天,真冷。
……
半小时后,段杳坐在一辆白色轿车的副驾驶上,窗外的街景快速向后掠去。
开车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人,姓滕,是出版社负责接她的编辑,正热情地介绍着邵北的风土人情和社里的情况。
段杳努力集中精神听着,不时点头,嘴角挂起惯常的浅笑,酒窝浮现。
可她的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条阴暗的老巷。
那双冰冷狭长的眼睛。
那声充满轻视的嗤笑。
那句低沉悦耳,却让她遍体生寒的警告。
——“下次见到我,你应该跑。”
她无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上擦伤的地方,细微的刺痛传来。
商业街明亮的霓虹开始映入眼帘,都市的喧嚣隔着车窗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段杳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车窗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新生活开始了。
可为什么,那巷子里的潮湿苔藓气息,混合着冰冷烟草的味道,却仿佛已经丝丝缕缕,渗进了这秋日的阳光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