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形》运河

1、第 1 章

　　一家面部整形医院的候诊室里聚集了许多前来求医的人。
　　候诊室大约四十多平米，靠墙的长椅上稀稀拉拉地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的确，那是一批不同的人，一批畸形人。只要你看过他们的面部，只要一瞥，你不得不承认那一张张的脸会让人产生生理上的厌恶——假如说，那不是歧视。

　　候诊室很安静，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与身边的人交谈。当然，或许，有人会带着小心翼翼的好奇问候坐在身边的病人：喂，兄弟，你的脸是怎么来的？——同时，此刻，他也将再次回味自身的经历。
　　不愚蠢地，他们知道在自己认同别人的时刻，他们更加渴望着别人的认同。噢，如果他们中间有人理解认同的话。

　　一个没有耳朵的秃头妇女注视着空中的某个方向，她从太阳穴到枕部的皮肤红得发亮。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一些的女子，她的颅骨上有凹沟，造成了三个隔开的、突出在头发之上的抛物面，而她的头发沿着生有密密麻麻的粉刺的两颊向下生长，犹如一个船长的胡须。……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有人开始躁动起来——医生还未出现。但几分钟后，那个人复又平静下去。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医生舍恩梅克出现了。接着，他会在诊疗室接待他一天的第一个病人。他把大把时间花在病人手术前的“地形侦察”上：从各个角度为病人的面部拍照，进行瓦瑟尔曼反应（梅毒血清反应）试验。
　　自然而然地，一个病人的“医治”将会消耗几天的时间。在这个时候，医生与病人这两者就存在了不协调的现象。病人在医生面前一直是弱势的，尤其是在整形医生面前。毕竟，你的面子在他手上呢。

　　医生舍恩梅克熟练地拿着手术刀在他的病人面部隔开皮肤，如果这个时候病人睁开眼睛的话就会看到舍恩梅克脸上带着微笑。上帝知道医生此时是不是在享受手术刀划过骨骼的那刻！也许，舍恩梅克在看到病人那张脸时回想到了他成为整形医生的动力。

　　谁会想到医生舍恩梅克在十几年前是部队的飞机机械师呢？但是，在如今这个社会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如果说起，那是很久远的故事了……

　　在舍恩梅克十七岁时，他蓄起了胡子，虚报了年龄和姓名，乘上一艘发出恶臭的部队运输船在海上颠簸打滚，想象着他将在满目疮痍的田野上空高高地飞翔。
　　可是他从未能飞上天，但他们让他成了一个飞机修理工，但这无论如何比他所期望的要好。
　　这一足够了。他不仅了解了布雷盖机、布里斯托尔战斗机和JN机的内部结构，而且认识了他所崇拜的确实上过天的航空兵。

　　十七八岁是舍恩梅克最好的时光，他渐渐地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与飞机作伴。机身上带着沧桑的记忆，每次工作之后，他把他的身体靠在飞机的起落架旁。他会用他早已粗糙的手抚摸那坚硬而冰冷的金属表面。这在以后，依然成为了舍恩梅克年轻时美好的回忆。
　　但他觉得自己像个小男侍——并不是于飞机，而是对于飞机的主人，驾驶一架飞机的飞行员。如此反常的想象让舍恩梅克暗恼，但又让他从身体的某处感受到了一些难以言表的刺激。

　　战争让布满皱纹的或光洁的，有滑溜头发的或秃顶的人一去不复返了。对于这样的情况，少年的舍恩梅克有着青春期的乐观，还有憧憬美好的明亮的眼睛。
　　另外，他还有青春期爱情的所有灵活性。
　　他的自由独立的爱慕之心在一段时间内会低沉而悲哀，直到他又恋上了一张新脸。那么，也许会疑惑，在这之前，少年舍恩梅克把他的爱慕投给了多少人？但是，少年时期的这种复杂的感情依旧纯洁，比布满硝烟的天空干净。

　　直到他遇上埃文•戈多尔芬，作为一个临时职务是与美国人一起在阿尔贡高原上空进行侦察飞行的三十五岁左右的联络官员，他把早期飞行员的纨绔子弟般的矫揉造作发挥到了极致，而这在当时的歇斯底里的环境中显得完全正常。

　　戈多尔芬成了舍恩梅克的英雄。
　　舍恩梅克成了戈多尔芬的男侍——嗨，这个比方让他既忐忑又甜蜜。

　　对方象征性地向他抛来一次偶尔的敬礼，对已成为这个少年机械师的职责的飞行前准备工作的一声“做得好”的称赞，一个紧张的微笑——这些都被热切的秘藏起来。或许他也想到这种没有回报的爱将会终结，像之前的许多相同的经历一样，但一种潜在的死亡意识不总是使这一“卷入”的快乐感变得更为强烈吗？
　　这不能说是爱情？是的，少年在心里一口否认。舍恩梅克自己明白，如此的情愫比爱情更远、更高，这是他心中的伊甸园。少年那个时候还未明白到爱情，但情感早已在理智之前产生了。也许，只差一个最后的判决了……但这又有什么呢？这不重要。

　　在一个人的生命中，等待着被判决、被鉴定的过程无意而又可笑。很多时候，真相往往比存在来迟一步。

　　在很多的时刻中，舍恩梅克在目送戈多尔芬飞向空中，看着他驾驶的飞机消失在空中，接着，在飞机跑道的草坪上等待天空中出现某一黑点中度过。
　　实际上，舍恩梅克与戈多尔芬的交谈只限于工作上的交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语言很少，但出奇的默契。
　　戈多尔芬对追随着自己的这个少年想必是满意的，少年时不时流露出的钦羡，或者热衷让这个三十多岁的飞行员获得了心理上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