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与剑》一只猫也养不起

6、＜Chapter.6＞ “昨天晚上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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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睁眼熬了个通宵，天刚刚蒙蒙亮杰兰特便马不停蹄地准备动身回伊诺利庄园。开玩笑……兰斯洛特放过他一次，万一哪天后悔了半夜再来给他一刀，这谁防得住。不如立刻跑路，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宅邸的前院停了数辆马车，卡琳娜正指挥着仆人一样一样检点着清单上的物品。杰兰特披了斗篷，拄着手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他的精神很差，几乎可以用憔悴来形容。何况这位公爵一直阴沉着面色，更是使得站在他身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马车再度出了王城北城门，杰兰特这才像是放松下来，示意卡琳娜坐在他身边，枕着女管家的肩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昨天晚上，兰斯洛特来拜访我了。”

　　卡琳娜听得愣了一下，片刻后才不确定道，“骑士大人吗？他……”

　　“是来杀我的，”杰兰特冷笑了一声，不顾身侧女管家骤然僵硬的身体，继续道，“看来这位国丈对自己干的这些勾当也是一清二楚，现在无非是走私货物，但是如果留着证据在我手里，将来时机成熟给他戴个叛国的罪名……可惜啊，还是我的命更重要一点。”

　　“骑士大人他、他怎么能来……害您呢，”卡琳娜憋了半天还是没说出那个冰冷的字眼，女管家很是急切，“您、您告诉他您是谁了吗？”

　　“没有啊，”杰兰特仿佛一点都没看出卡琳娜的急切，兀自半死不活地阖着眸嘟囔着，“和他说这个做什么？”

　　女管家再也忍不住，抬手扶着杰兰特的肩晃了晃，“您就不怕骑士大人真的对您动手吗？”

　　本就撑了个通宵，杰兰特只觉自己的身体要被心急的卡琳娜晃散架了一般。年轻人没好气地把她的手打掉，自己裹着披风缩进了马车另一边的角落，“所以我现在要逃回庄园啊。”

　　“您……您真是……”卡琳娜看着自家主人如此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本以为最忙碌的年节已然过去，然而当杰兰特悠闲休息了几天后再度推开书房，看到自己书案上堆积着的、被卡莱尔整齐摆放好的未处理文件端得是两眼一黑。“这才几天，怎么又这么多，”杰兰特痛心疾首地随手拿起几封来往的拜帖与邀约，“难得年节休假，他们就不能歇一歇吗？”

　　卡琳娜仿佛半点感受不到这位公爵的痛苦，站在一边不明所以地解释道，“按照您以往的吩咐，我们已然婉拒掉了那些‘不重要’的拜帖与邀函，只是这些文件或许事关王城动态，或许与庄园内部有些联系，还是需要您亲自过目。”

　　抱怨归抱怨，杰兰特倒也清楚自己身为伊诺利公爵的责任……无非是假期太过美好，有些人犯了懒罢了。

　　今天难得是个晴天，太阳西沉，天色却没有完全暗下来。靛蓝天空被东方渲染了如墨的色彩，却在西方依旧泛着一抹青碧。壁炉里的木柴熊熊燃烧着，整个书房温暖如春。热气在冰冷的窗上液化，变成薄薄水汽模糊了夜色中的景象。

　　杰兰特将写好的回信对折叠进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里，略有些纤细的白皙手指拈起一块火漆蜡，扔在架好的金勺后划了支火柴点燃了精致的烛台。

　　“您怎么又亲自做这些杂事，小心烫到手。”推着茶车进来的卡琳娜忙不迭从年轻人手中接过那柄对女管家来说非常危险的金勺，仿佛只要她没注意这位公爵便会笨拙地烫了自己的手。

　　被切了一小块地火漆蜡在勺子里无声地融化着，杰兰特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撑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半晌，直到卡琳娜将熔好了的火漆蜡倒在信封接口处，杰兰特才慢悠悠拿起印有自己族徽的印章，不紧不慢地盖了个戳儿上去。

　　“今天是新年的第一天，”一小块蛋糕放在描金瓷盘内被卡琳娜推至杰兰特面前，“依惯例，您是不是应该去教堂走一趟？”

　　“……”年轻人正用小叉子戳了点奶油送进嘴里，闻言轻蹙了眉，黑纱下的明眸睫毛扑闪着，一看就很是不情愿；杰兰特又塞了一小块蛋糕，斯斯文文地咀嚼完才叹了口气，“叫上卡莱尔陪我出去看看吧。”

　　主仆两人从宽敞舒适的马车下来时刚好前来做弥撒的人们正在陆续入场，新年伊始，伊诺利庄园的教堂向来是最繁忙的时刻。无论是虔诚的信徒还是善良的子民都会在这个时候去向上帝祷告，请求他宽恕自己以往的过失，希冀他护佑自己迎来的崭新开始。这座教堂的年岁很是久远，高耸瘦削的建筑把人们的意念带向天国，优美的彩色花窗在夜里看来有些模糊，却依旧隐约可见它展现的、广为人知的故事。

　　杰兰特将鞋上的雪踩在门口的脚垫上走了进去，主仆两人都不曾声张身份，只有每年接待他们的机枢主教认出了杰兰特那可谓是标志的黑纱覆眼，隔着人群远远望来，轻轻弯了腰算是见礼。克洛迪维亚的神权与君权自杰兰特有记忆起便是井水不犯河水，随着几代君王有意识变革，君权神授已然是悠久的过去。甚至，杰兰特同样微微弯了腰，垂眸间思绪飘进了王城，他的王兄似乎已然将君权凌驾于了祭司的神权之上。

　　走进建筑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水晶吊灯，沿着深色的地毯每隔六英尺一盏点亮了走进主会堂的路。主仆两人到的时间刚好，厅里熙熙攘攘坐了不少人，由年轻男女组成的唱诗班正在准备登台。

　　杰兰特挑了个角落坐下，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略有些犯愁，“等会儿搞不好又得上台致辞，无趣至极。”

　　“总归一年就这一次，”卡琳娜与他相处多年，对这位公爵的喜好可谓是了如指掌；女管家好声好气地劝着，“您随便说两句应付一下就可以了。”

　　唱诗班每年的开场曲都是格列高利圣歌，只不过许是为了新意，每年都会选择不同的系列。任凭唱诗班在台上专心吟唱，杰兰特却有些昏昏欲睡。身侧的人们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卡琳娜生怕杰兰特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来，连忙伸手去悄悄扯他的袖子。

　　醒着呢。

　　杰兰特微微扭头看了她一眼，刚巧唱诗班表演完毕，机枢主教上台后竟是直接邀请这位伊诺利公爵上台，先他发表新年致辞。

　　该来的还是会来。

　　年轻人在心底叹了口气，在全场惊愕的目光中缓步走上台。从他身后看去，这位伊诺利公爵的背影绝不算魁梧强壮，冬季的衣服保暖厚重，何况他还围着斗篷，却依旧显得那身影清瘦到有些弱不禁风。只是任凭他是这样埋没于人群中的体型，那由骨子里散发出的威严几乎使得众人不由自主地汗毛直竖。偌大一个主会堂坐满了人，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要行礼吗？

　　教堂里平民居多，那些有身份的领主向来不乐意与这些卑微的佃农与工人出现在同一场合，没得玷污了他们高贵的血统。这些人里有不少都是第一次见到杰兰特，这位传说中的、伊诺利庄园的最高领主。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困惑与迷茫。

　　就算要行礼，从未进行过礼仪教导的他们又该怎么做呢。

　　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伊诺利公爵走到主教身边，走道两边的长椅上人头攒动，有胆大的人已经控制不住心底的好奇，扭头向身边的同伴窃窃私语了起来。

　　杰兰特抬手整了整领巾，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手杖，又一次同机枢主教点头示意后才不紧不慢开口，“年节时我受邀去王城，为诸位带回了、来自陛下的祝福。”

　　上帝与天神固然与他们同在，只是杰兰特却有必要让子民们知晓，如今的衣食无忧皆是得益于亚瑟开明的治理，而非什么子虚乌有的祈愿。

　　“……陛下亦感诸位辛劳，”说话间场下忽有一道冰冷反光晃进杰兰特眼中，他不动声色继续道，“今年的税收补贴将于年后陆续发放。”

　　说到底，与其用那些空泛的漂亮话来给人洗脑，还不如弄点吃得进摸得着的来鼓舞人心。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杰兰特很是优雅地转身，做足了贵族应有的仪态。年轻人深深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机枢主教，擦肩而过时轻声开口，“您好像早有预料我会来这里。”

　　这位主教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儿，他略有些浑浊的褐色眼瞳里藏着与他身份不符的阴冷，面上却是装出一副圣洁慈悲的样子，顾左右而言他道，“您每年伊始都会前来，这不是惯例吗……倒是您，眼疾这么些年都不曾有任何进展。”

　　还没等杰兰特再度开口，礼堂外忽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尖锐刺耳的动静将虔心祷告的人们干脆利落地拽了回来，有胆子大的好事者已然起身出门查看。像是终于得了机会，机枢主教摆脱了杰兰特，从容走上台安抚众人。

　　趁着人群骚乱，杰兰特扶住卡琳娜的手臂摇摇头，“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