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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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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市有句冷笑话,这里没有春秋,春秋只在战国。
C市秋天和冬天没有界限,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日就是寒风凛冽。
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云芸把夏天的衣服从衣柜里拽出来,一件件叠好,塞进收纳箱。又把压箱底的冬衣翻出来,一件件抖开,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羽绒服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围巾皱成一团。去年冬天穿的那件厚毛衣,袖口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口红印。
她看着那件毛衣,愣了两秒,然后把它扔进了洗衣机。
本来只是想换个季,但突然心血来潮,收拾完衣服之后,想整理一下屋子。
她开始翻衣柜顶层那个落灰的收纳箱,一一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里面是旧课本、过期杂志、学生时期的笔记本,还有一摞书,她快速瞥了一眼,往箱子里塞了塞。
学生时代偷买的言情小说和杂志。
《花火》的封面是手绘的少男少女,纸张已经泛黄卷边了。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硬壳册子。
深蓝色封面,磨得发白,青春不散场几个字褪得快看不清了。
同学录。
原本还在整理衣柜的云芸索性盘腿坐在地板上,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夹,指甲缝里还有刚才翻书沾的灰。她就这么坐着,把同学录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有人画笑脸,有人写祝好,有些名字她已经对不上脸了。
她翻得很快。
直到某一页。
黑色水笔,字算不上好看,云芸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停在那页边缘,没有继续往下翻。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也没有把同学录合上,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页纸上熟悉的笔迹,窗外的风把晾衣杆上的冬衣吹得晃来晃去,樟脑丸的味道从阳台飘进来。
她的思绪忽然被拽回了2008年......
云芸对C市的不满,不是从十三岁开始的。是从十一岁。
准确来说,不是不喜欢C市,是不喜欢那所名叫十中的学校。
小学五年级那年,父母告诉她,要带她去C市。
“为什么?”
“这边有更好的学校。”
她不想去。
她在老家有朋友,有熟悉的街道,有姐姐读过的那所中学,她也一直以为,自己初中也会去那里。
“等你小学毕业就回去。”
父亲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辞职申请”几个字。
“你看,辞职书都写好了。”
云芸信了。
那年她十一岁,结果直到她十三岁,还是在C市上了初中,才反应过来什么叫权宜之计。
她不喜欢这里,C市的一切都让她觉得陌生。
老家夜晚听得见蛐蛐和青蛙叫,此起彼伏,像在吵架又像在对歌。
夏天躺在竹席上,风扇嗡嗡地转,窗外稻田里的萤火虫一明一灭,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C市的夜晚没有这些。
这里有高楼,楼顶的灯红红绿绿,闪得一整夜都不灭。
有车流,喇叭声从傍晚响到深夜,再从深夜响到凌晨。
有施工队,电钻和打桩机的声音盖过了老师讲课,也盖过了她心里那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在老家的房间推开窗是稻田,秋天金灿灿一片。
在C市推开窗是另一栋楼,两栋楼之间只隔一条缝,对面人家晾的床单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
她觉得自己被关起来了。
不是有形的笼子。是那种走到哪里都一样,跑不出去的感觉。
她想回去。
不是有点想,是那种从胃里往上翻的,堵在嗓子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眼泪的想。
父母说C市的教育资源更好。
她听不进去。
父母说来这边务工比在家里种地赚得多。
她听不进去。
父母说你要懂事。
她发脾气,哭过吼过,然后就只能沉默。
不是被说服了,是发现说了也没用。
或许是青春期的叛逆,十三岁的云芸有一种很强烈的情绪,她自己说不清楚,但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全世界都不理解我。
父母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喜欢C市。老师不理解她为什么成绩中不溜秋还不努力。同学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内向不爱说话。
她自己也不理解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能适应,就她不行。
她把这种不理解归结为,我不属于这里,所以疏离。
我不属于这里,估计下学期就转学回去了,所以沉默。
只是短期待在这里,所以没必要和周围的人交心。
这个想法让她好受了一些,也让她更难受了一些。
陆时雨是第一个让云芸觉得,也许有人跟我一样的人。
九月开学的第一天,大家随意选位置,似乎大多数学生都有一种默契,别坐前三排,除非个子确实太矮,否则都往后坐,云芸“抢”到倒数第二排也算是运气好了。
那时候,陆时雨正好坐在她前面。
小学到初中,还能有熟悉的同学已经不容易。此刻班上全是陌生面孔,但有些人已经在短短十分钟里聊得像认识了好几年。
云芸和陆时雨不一样。她们还停留在偶尔对视,礼貌一笑的阶段。
笑完了,空气安静下来,好像该说点什么了,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云芸不记得是谁先开的口。
可能是她,也可能是陆时雨。总之那天,她们就这么不知不觉就聊起来了。
像是一个一直在走夜路的人,忽然看见前面也有个人。
因为她们非常的“同病相怜”。
一样的被父母“欺骗”,说好了会回家乡上学,一样的不被理解,一样的孤独。
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手牵手去操场做早操,一起持续每日必聊的话题。
没人理解我们,父母骗了我们。
她们在班级里,相互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但是除了一件事,云芸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提及。
那就是,她在那个风雨天,在那条通往小卖部的水泥路上,遇上的与她擦肩而过,她一见钟情的少年。
在那个还没有人用微信,贴吧还很火,QQ很热闹的普通的一天,在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普通水泥路上,她遇见了一个人......
那是后来每每让云芸回忆起,都会嘴角不自觉上扬的事。
剩下的记忆,底色都是灰的。
云芸记得,他穿着一件黄灰色的冲锋服,个子很高挑,额前有着细碎的刘海,在这个非主流盛行的年代,那样的打扮,是一股清流。
仅仅三秒的时间,云芸与他擦肩而过。
云芸不知道那个少年的名字,只觉得看身高来说,不像是初一的,而偏偏初中部和高中部紧挨在一起,都在一个方向,云芸自然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哪个年级哪个班?所以想在这上千人的学校里再次遇见他,无异于大海捞针。
云芸心中悸动,却也并未掀起滔天巨浪,于是只把这场一见钟情藏于心底。
人生的剧本总是那么奇妙,上天是最精妙的编剧,你没看见的每一步,上天都已经为你布好局。
那是云芸第一次月考,学校为了避免作弊,于是初一初三在一个考场为同桌坐,初二单独坐。
即便如此,也有不少社牛属性的同学早就发挥交友属性,和身旁的学姐学长打好关系,一副拜托多多关照的架势。
向来性格沉默的云芸扫了一眼考场的教室,简单确认了身边的人是位初三的学姐,在礼貌微笑示意后,便再次陷入沉默。
但说来也巧,考场里,云芸遇见了一个小学同学,总算是让云芸打开些话匣子畅聊起来。那位同学把坐在云芸前面的,她的同班同学拉着加入话题,聊着上一场考试的情况。
那是云芸第一次认识杨柳露,第一印象,是个好腼腆沉默的女生。
考场度日如年,但似乎又结束的飞快!
月考结束,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都在翻着书,讨论着答案是选A还是选C?
考试结束,不表示悬着的心就放下了,成绩没出来之前,总是像有猫爪子挠着似的。
而云芸没想到,她会那么突然的,就第二次见到那个少年。
起因是班长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统分,和班长交好的同学,自然想早些知道自己的分数,于是都趁着老师不在办公室,时不时组团去找班长,美其名曰聊天或者帮忙。但真是目的大家都心照不宣。
办公室里寻找自己卷子的同学手速飞快,奈何名字处订了封条,且还是年级和年级交换,班级和班级交换,所以就算找到本年级的卷子,其实也猜不准是不是本班的卷子,大家只能凭着字迹连蒙带猜。
云芸也跟着几位同学摸进了办公室,翻找一番后,泄气的把卷子放回。
她连自己的字迹都认不出来,只能转身离去。
而在转身之际,在另一个方向的办公桌上看到一个埋头统分的少年。
是他,那个一面之缘,云芸一见钟情,小鹿乱撞的男生。
初见的时候,云芸当时以为他是高中部,却没想到此刻坐在初中部的办公室,那一瞬间,云芸觉得大脑运转飞速。
初中部?且那是三班老师的办公桌?所以他是三班的同学?
可能性很大,却也不是百分百准确,可能是其他年级的,但是和老师关系好,且成绩好,所以被老师叫来帮忙?
一时间云芸脑中思绪万千,她也不知道究竟哪一个猜测是对的,她只是忍不住的激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对方。
当云芸看到有班里的男生走过去何其勾肩搭背,嬉笑说着试卷分数的相关话题,云芸微微低头,重新拿起一叠卷子假意翻找,但却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但那个男生似乎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简单聊了两句后,便悻悻离去。
那张办公桌只剩下那个少年,云芸翻找的动作逐渐放缓,余光已经将其看了千万遍。
一起来的同学已经有人大失所望,说着算了不找了,招呼着云芸离开。
云芸轻轻哦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卷子,也缓缓抬步往外走。
但每走一步,她心里想的都是,想停下来,脑海里想的是,快想个借口,接近他的借口。
于是下一刻,往外走的脚步顿住,云芸做了一个让自己觉得匪夷所思的行动。
她的步伐调转方向,做出一副没找到卷子誓不罢休的架势,朝着他走了过去。
云芸觉得自己很胆怯,面对喜欢的人,只敢用那永远不能直视的余光去看他。
但她又觉得自己很勇敢,只是一瞬间,她就决定大步的调转方向,步伐坚定的朝着喜欢的人走去。
可是走近,也只是走近!
靠近,停下。步伐节奏正常,控制呼吸,随后云芸一副好奇的偏着头,视线只落在他统分的试卷上。
很正常,很正常,只是一个,在办公室众多试卷中,妄图找到自己试卷,提前知道分数的众多同学的一个而已。
可是只要云芸自己知道,不是的,她趁着看试卷的时候,已经偷偷看了对方好几眼。
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想知道他是不是如她猜想的那样,是三班的同学?
但走过来这个行为已经耗尽她的勇气,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勇气开口,像面对陆时雨那样,杨柳露那样,自然的、正常的,开口询问对方的名字。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此刻这句话,仿佛有千斤重。
云芸看着试卷,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不能再继续了,云芸想,否则会不会太明显?
她只能转身,步履正常的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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