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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逃 ...

  •   黑暗徒有脏腑却无面孔。一丝火星划过,映出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散。

      过分逼仄的天台储藏室内,两名西装革履的男子正在分享一支烟。短发男人手上戴了好几个价值不菲的戒指,火光微弱,两人的表情都异常冷静,即使现在正在躲避警察的追捕。

      即使他们刚刚正在吵架。

      灰谷龙胆单手扶额蹲在角落,默默吸了一口烟,他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和哥哥吵架是什么时候了,兄弟俩从小关系就好,做什么事都是一起,甚至于纹身都是一人一半,吵架的次数自然也屈指可数。

      灰谷兰侧过身去,就着弟弟的手吸了一口烟,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们算是成功出逃了。”

      哥哥突如其来的总结令龙胆困惑不已: “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

      要知道,会讲故事的人往往都是从结尾开始讲,然后再是开头。

      “我记得还在老宅的时候,我们两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连母亲都分不出我们。”灰谷兰没有看他,顾自说着话。

      “嗯。”

      龙胆怔怔看着缓慢燃烧的香烟,火星滴落、熄灭,带着他回到二十年前。

      那天也是灰谷兰的生日,是下着小雨的晚春,是他们的第一次出逃。

      天还没亮,他就被哥哥从床上拖起来,两人挑了套最朴素的衣服换上,猫着腰踩过母亲最喜欢的那一大片月季丛,翻墙出了门。警报声响起的时候,白昼的第一缕光使得那几颗闪烁的小星逐渐暗淡。兄弟俩放声大笑着,在细雨里向着离家相反的方向漫无目的地狂奔。

      可八九岁的男孩又能走多远呢?他们跑进了一片依偎着小山的树林,晨光顺着树叶的缝隙倾斜在二人身上,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趋势。灰谷兰转了转眼珠,给了弟弟一个微笑,幼年的龙胆虽不理解他要做什么,但他知道,灰谷兰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基本没什么好事。

      “你知道吗龙胆?下太阳雨的日子,在野外能碰到狐狸娶亲,据说被带走的人都会被吃掉肝脏呢。”

      “我是男孩子。”灰谷龙胆下意识用手环住了膝盖。

      “那万一是母狐狸呢?”灰谷兰坏笑着,“我弟弟这么可爱,肯定会被抓走吧。”

      “你少吓唬我!”

      即便内心发怵,男孩依旧强装镇定。哥哥什么都好,却在逗弄他这件事上乐此不疲,他不想哭鼻子然后被嘲笑。

      “好吧,你不信就算啦。”灰谷兰拍拍屁股站起来,冲他伸出手,“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上山的石阶被雨水擦拭得闪闪发亮,男孩们拉着手走在无人问津的山路上。草丛里一闪而过的雨蛙,枝头啁啾的幼鸟,以及不知名的野莓,无一不在吸引他们的注意。没有过多的交谈,这是属于兄弟二人自己的时间,任谁都不愿将其浪费在对话上。

      小山不高,约莫二十分钟他们就登了顶。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褪色的鸟居,它略显狼狈,青苔早已爬满底部作为支撑的石墩,甚至连上方高高翘起的部分也出现了明显的破损。任意一位神社主持都会对这样的落败唏嘘不已。

      鸟居后方是块十多坪的地,这里坐落着一间极小的神社,或许称其为小屋更合适。屋顶塌缩了一大半,独留几根长着蕈菌的横梁。房门也不知所踪,隔得老远便能看见立在屋子中央的神龛和落了灰的神像,雨幕制造的薄雾萦绕在侧,使得此地格外玄秘。

      这番荒芜的境地让灰谷龙胆不由得全身发毛,狐狸娶亲的故事倏地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偏偏他又是个又是个要强的主,愈是害怕,便愈觉得自己要勇敢。于是,龙胆更加挺直了背,就像童话里的锡兵那样。

      灰谷兰一瞧弟弟这架势,便晓得刚刚的诡计得逞了。

      弟弟死都不挪一步,灰谷兰只能自己进了屋。龙胆杵在原地,目睹哥哥耐心地吹去神龛上的灰尘,倒掉瓷盘里烂透了的供果,又从兜里摸出刚刚在路上顺手采摘的野莓摆了上去。做完这些,灰谷兰双手合十,对着神像吐露自己的心愿。

      “希望龙胆和我有朝一日可以肆意地活。”

      灰谷龙胆注意到,从清理供台到许愿,哥哥自始至终都睁着眼。好像从那时起,灰谷兰在处事方面就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相称的调理性和计划性。

      雨停地悄然无息,阳光吻上脸,灰谷兰的眼睛在那一刻几乎透明,那里边倒映出整片天空。在这样的条件下,龙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觉:无悲无喜,哥哥或许是神明的化身也说不定……

      下山前,灰谷兰提议做个游戏——比一比谁先下山。看着弟弟飞快冲下山的背影,他坏心眼地绕了一条最远的路。

      又开始下太阳雨了,山脚下等待的灰谷龙胆莫名烦躁起来,他在泥土路上来回踱步,泥浆飞溅在鞋袜上也不曾察觉。

      哥哥那么好看,会不会被狐狸抓去吃掉肝脏了呢?

      让这种荒谬的想法侵占大脑并不能算是愚行。年幼的龙胆并不具备识别玩笑的能力,因为,他无条件地信赖着自己的哥哥。他蹲在树下,双眼死死盯着攀升的石阶,无比渴求哥哥的身影在下一秒出现。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沙的雨声和潮湿黏腻的风。

      终于,灰谷龙胆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起来。这哭声着实太过响亮,饶是绕路的灰谷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灰谷龙胆的身边,抱着弟弟好一顿哄。

      “不哭了。龙胆,我们回去吧。”

      “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吗?他们肯定找不到。”男孩眨巴眨巴哭得通红的眼睛。

      “总是得回去的。”伸手捋了捋弟弟凌乱的刘海,灰谷兰说,“但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那个坟墓。”

      管家将他俩寻回家时,梳妆到一半的母亲正忙于挑选晚宴要佩戴的宝石项链,她厉声数落着男孩们今日的顽劣行径。在那之后,她又俯下身来捧起哥哥的脸,疲惫且无奈地重复道。

      “兰,你要给弟弟做个榜样。”

      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二人都深知这是母亲一贯的教育方针,而男孩只是乖巧地应下。

      “好的妈妈,但是我是龙胆。”他微笑着抬起头。

      华服的裙摆翻滚着,最终消失在转角处。兄弟俩目送母亲气急败坏地离去,他们相视一笑,脚步轻快地往房间走。佣人们早早备好了洗澡水,等两个小祖宗收拾好,属于灰谷兰的生日晚宴便要开始了。

      “哥,你刚刚为什么要骗她。”灰谷龙胆看着镜子前的哥哥,彼时他们还留着一样的短发,除了兰稍微高一点,他们看上去真的一模一样。

      其实仔细看的话,是能够发现兄弟俩的差别的,这种差距在成年后愈发明显,哥哥看上去彬彬有礼,背后主意却大得快捅破天;弟弟看似顽劣,实则是一张印满哥哥笔迹的纸,眼里永远多一种不服输的劲儿。

      “我不喜欢她这样。”金发少年熟练地给领带打了个亚伯特结,随即开始帮助弟弟穿衣服,“连自己亲身的儿子都分不清,未免太过可笑。”

      “唔,我赞同。她甚至没为我们感到一点点担心。”

      “我们要学会放弃幻想,龙胆。”灰谷兰罕见地叹了口气,“她是位伟大却可悲的女性。”

      “为什么伟大?”

      “书上说,生而为母,就是一种伟大。”

      “那为什么可悲啊?”

      “因为她一生都将被困在这座坟墓里。”

      “好吧!哥,你觉得今晚会有铜锣烧吗?”

      “灰谷女士不会允许这种平民的东西出现在餐桌上的。”灰谷兰拿起熨得平整的西装外套,“抬抬手,把你的外套穿上。”

      “哦。”龙胆不情愿地瘪瘪嘴,“我真的很讨厌宴会。”

      “谁不是呢?”灰谷兰揉了揉他的头,“走吧,不然一会灰谷女士又要生气喽。”

      难得今天灰谷先生也在,他又一次将今日的主角灰谷兰介绍给众人,顺带也介绍了一下他的小儿子,哪怕每年的宾客都差不多。

      趁没人注意,灰谷兰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提着双层甜品盘偷摸溜上了二楼的露台,他两手一撑,轻松坐上了大理石雕琢的扶手,接着,他又把灰谷龙胆也拉了上来,两人晃着腿开始欣赏父亲的表演。

      此刻的灰谷先生一脸正色地诉说着自己对儿子们寄予的厚望。

      “一些陈词滥调。”灰谷兰咂着嘴评价。

      随后,他从盘里拿起马卡龙咬了一口。

      龙胆点点头,他无条件支持他,虽然他并不理解。

      深情并茂的演说终于在灰谷先生举杯的那一刻迎来尾声,围着的人逐渐散开,名流们在偌大的宴客厅来回谈笑奔波,企图结交新的权贵。

      老宅的佣人们将地砖擦得一尘不染,几乎能反射宾客们的脸。抛了光的铜盘上,苍蝇在爬来爬去,有那么一瞬间,灰谷兰是这么看他们的。

      兄弟俩开始分食一份拿破仑派。灰谷兰偏爱在这种场合使坏,他随手捻起一小块装饰用的草莓向下丢去,目睹受害人痛呼后,他满意地笑了。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你会和我一起的对吧?龙胆。”

      “当然啦。”

      看着弟弟懵懂却坚定的神情,灰谷兰不由地又笑出声来,他的脸上荡漾着肆意的笑容,连带着那对绛紫色眼眸也被点亮了。

      龙胆看着哥哥的脸,思绪翩跹。在他心里,灰谷兰无疑是最美的,这大概是源自于灵魂深处对哥哥的崇拜和敬爱。即使兄弟俩的相貌相似到连母亲都难以区分,他却总认为哥哥比自己要好看许多。

      哥哥的笑颜总是让他联想到父亲收藏室里的纳西索斯——一尊异常俊美的,笑意盈盈的美少年铜像。据说那是别人花了大价钱拍得,特地送来讨父亲的欢心的。

      打那天起,灰谷兰不知道从哪搞了一张日本地图来,开始和弟弟一起做出逃规划。他们的目的地是远在东京的六本木,一个和老宅所在地截然不同的城市。比起古朴宁静的京都,陌生的东京散发着一种潜在的充满诱惑的召唤。

      与家族做对,需要的正是这种摒弃一切的勇气。

      来到东京的第一天,兄弟俩躺在出租屋的榻榻米上,整个屋子小到还没有老宅的浴室大,却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等我们创造出属于自己的世界,就来一场贯穿整个日本的旅游怎么样?”灰谷兰看着弟弟,兴奋地说道,“从南方的关岛到北方的北海道。”

      出租屋小到他不能翻身,他只能侧过头。

      “只要我们兄弟一直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灼痛让灰谷龙胆回了神,一截烟灰刚死在他手上。

      诚然,不论做什么,灰谷兄弟总是在一起。打架、纹身、统领六本木的不良组织、加入梵天。

      之前是,以后更是。

      手机的光突然亮起,九井一发来短信:

      【确认安全,可以出来了。】

      走出储藏室的那一瞬,烟花刚好升起,细碎的光点点缀夜空,东京从来不是一个会在夜晚入睡的城市。

      不着急离开,俩兄弟倚着栏杆欣赏起烟花来。这一次打破沉默的人是灰谷龙胆。

      “你记不记得灰谷女士发现那张地图时说的话?”

      “哪句?离开了这里你们永远不可能出人头地?”远处大厦的屏幕上正投放着他们的通缉令,灰谷兰挑眉,“恐怕她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儿子会以这种方式出人头地。”

      “好吧!她可能到死也不会觉得这是她儿子,毕竟日本姓灰谷的多得去了哩。”

      “哥,那你还记得你对这那个破神像许的愿望吗?”

      “你今天好像很怀旧。”灰谷兰轻笑一声,像是想起来什么,他补充道,“其实我是无神论者。”

      “我知道。”龙胆看着哥哥,酝酿着措辞,“任务结束之后去旅行吧,从南方的关岛到北方的北海道。”

      “行。”

      “还有,哥。”

      “嗯?”

      “生日快乐。”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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