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时空陷落》关九

119、第 119 章

　　近地太空军的考察船向黑塔所在的方向驶去，期间，李斯特鸢尾花又给魏正送来了一套军装。
　　“您身上原本的衣服已经烂掉了，所以我向总部打了个申请，”李斯特鸢尾花将蓝黑色的军服递给魏正，又笑道，“总部回复说，依然按照您的军衔，给一套大校的军装。”
　　魏正接过军服，他留意到肩章的图案，是四枚月牙。
　　“这是什么材质？”他问，这衣服的手感摸上去有点像盘古服，但又和盘古服不大一样。
　　“这是用晷景丝和太空天蚕丝混纺而成的。”李斯特鸢尾花介绍说，“它能抵御晷景堆的辐射。”
　　军服非常合身，就像裁缝比着魏正的身材做出来的。
　　魏正望着虚空中出现的穿衣镜，他几乎有点不认识自己了：那是一个只有十八九岁，穿着蓝黑色未来太空军服的陌生的少年。
　　“您是个古典式的军人，具备一切优秀军人的品质。”李斯特鸢尾花感慨说，“如果您跟我们去北京星站，一定会适应得很好的。您真的不考虑了吗？”
　　魏正微笑着摇摇头。

　　黑塔终于遥遥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当中。
　　“大校，您的同伴已经醒了。”李斯特鸢尾花说，“他现在行动自如，只是粘合剂还在发挥作用，所以走动会有些笨拙，需要人引导。另外为了止痛，我们暂时用药物抑制了他的大脑——不妨事的，药效很快就会过去。等会儿下了船，您只需要牵着他往前走就行了。”
　　没过多久，水滴一般的考察船停在了黑塔附近。
　　舱门打开，魏正牵着傅轻舟从船上走下来。傅轻舟在药物的作用之下，温顺得近乎有点儿傻，他的衣服也换了，是一身星空蓝，犹如彩霞般柔软轻缈的常服，这是好心的洪樱桃绿芭蕉给他换上的，据说是他们近地医疗站的工作服。
　　魏正回头，又看了看那艘停在荒漠上的水滴一样的船，他这才看见，除了船身的中国两个字，船头上还挂着中国国旗。
　　是的，依然是他所熟悉的五星红旗。
　　魏正笑了笑，转过身，他牵着傅轻舟的手，柔声道：“走吧，我们回家。”
　　黑塔就在近前，俩人蹒跚着向它走去，沿着魏正和傅轻舟的足迹，仿佛有一枚覆盖大地的看不见的拉链，正在缓缓拉合……逐渐消失的是2336年的荒芜地球表面。
　　犹如梦境淡去，太空军的考察船很快就消失不见，宽阔的21世纪高速公路，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直走到黑塔入口处，魏正站着等了一会儿，就听见人脸识别门禁发出机械声：“识别失败！”
　　魏正一愣，怎么会失败的？忽然他想起来，自己此刻是十八九岁的容貌，和数据库里储存的相差甚远。
　　魏正叹了口气：“真是个人工智障！”
　　他又转头看看傅轻舟，那家伙不知何时竟闭着眼睛，打起瞌睡来。
　　“哎，醒醒，睁开眼睛。”魏正温柔地唤醒他，“抬头，看上面的红点。”
　　这一次，门禁终于识别成功：“傅轻舟，ID，A103305，请进入。”
　　就像尘封了千年的古堡，黑塔大门缓缓无声打开。
　　里面，是挤挤挨挨，站得满满的天机所员工！
　　大家的欢呼声刚爆发了一个高音，就戛然而止，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黑塔门外，那个牵着傅轻舟，容貌酷似魏正的“少年”！
　　萧尧喃喃道：“魏大校什么时候生了个儿子？是和所长生的吗？”
　　魏正听见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萧尧，这样吧，往后男男生子的科研重任就交给你了！”
　　萧尧一时间，喜极而泣：“连这种充满讽刺的语气都这么像他爸爸！”
　　魏正：“……”
　　他当初就不该选这个脑短路的笨蛋当下属！
　　陈渭忍笑道：“瞎说什么。各位，是魏大校和傅所长回来了！”
　　人群在呆愣两秒之后，顿时爆发出无比的欢呼声。很多人忍不住跑上前去，把魏正和傅轻舟围在中间。
　　萧尧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校，我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可你到底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魏正笑了笑，他环顾了一下周围的人群。
　　“三件事。首先，徐夫人匕首拿到了。其次，我和傅所长去的是2336年。第三，我之所以变得如此年轻，是因为注射了24世纪的抗衰老药物，否则，我就会像吴珊珊他们那样，死于极度衰老。”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就像听不可思议的神话一样，嘴都张得一模一样的圆。
　　“大校，是谁给你注射的这种药物？”萧尧忍不住问，“还有，所长怎么一直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魏正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他身上的蓝黑色军服正在飞速褪色，渐渐变得透明。
　　“我现在没法回答你的问题，因为要赶紧去换上自己的衣服。”魏正安详地说，“否则我马上就要光着了。不过，请各位尽量记住我这身蓝黑色的军服，尤其是它的样式和材质，等会儿，我会详细和你们说说这一天一夜的遭遇。”

　　天机所的小礼堂内。
　　人们挤得满满当当，但却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望着讲台上，那个穿着大校军服的少年郎。
　　他看上去比39岁的魏正更壮，肩膀更宽，肌肉更发达，所以军服有点不合身。他的声音也很稚嫩青涩，完全不是大家听惯了的那个成熟的嗓音。
　　但是当他一开口，无论是从语气还是从讲话的节奏上，依然和从前毫无二致。
　　魏正从那群变异的金属皮大蜥蜴开始讲起，讲了他们被蜥蜴群带去了那个大蘑菇跟前，讲了他自己是如何闯进蘑菇里，抓住了徐夫人匕首……
　　他没有将当时的惨状描述得过于清晰，只说，在俩人濒死的关头，他看到了一艘水滴形的太空船。
　　“那是来自2336年的中国军方考察船。”魏正说。
　　他将自己在考察船上的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全部告诉了底下的听众们，大家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惊叹，当他们听见中国人民解放军近地太空军这个名字时，全场的喧哗达到了鼎沸。
　　魏正一直讲到自己拒绝去北京星站，考察船只得送他和傅轻舟回黑塔。
　　“所以，我的生命可能就剩下几十个小时了。”
　　魏正的语气十分安详，没有半点怨愤不甘，底下听众席，安静极了！
　　他又看看旁边换回了往日衣服，坐着打瞌睡的傅轻舟，柔声道：“所长身上的粘合剂还在发挥作用，大脑据说也被止痛药物抑制了，这种情况可能要持续半天到一天，所以我希望……”
　　魏正停住，转向陈渭：“趁他还没完全恢复，先把傅所长送离天机所，找一家医院安顿下来。”
　　“需要离开的不止所长一个人。”陈渭忽然道，“大家这就开始疏散吧。”
　　全场一片哗然！
　　萧尧颤声道：“陈队，你这是什么意思？”
　　“战国摸鱼宇宙，就剩下临门一脚。”陈渭指了指桌上盒子里的徐夫人匕首，“陨石数量早就超过了临界点，随时将引爆大漩涡，这不是我能控制得了的，一旦大漩涡出现，白塔，包括整个天机所都将不复存在。”
　　他又看了看大家，温声道：“放心，陨石之主放入你们心脏的陨石碎片，刚才已经全部被我拿出来了，但留在这里依然非常危险，大漩涡启动时，白塔会爆炸，离得太近会很危险，至少要远离它五公里以上。”
　　大家都呆呆看着陈渭和魏正，谁也没动。
　　见他们还傻坐着，魏正皱了皱眉，索性提高声音：“愣着干什么！行动起来！准备全员疏散！迅速！”
　　他这一声就像黑夜中的惊雷，训练有素的天机所众人条件反射般站起身，纷纷向宿舍和办公楼走去！
　　等到人们都离去了，魏正这才看看陈渭：“陨石之主认输了？”
　　陈渭点了点头：“它现在完全听从我的指令。”
　　魏正想了想，突然问：“陈队，大漩涡之后，这些人还会记得天机所吗？”
　　陈渭笑笑：“到时候，世界将恢复到没有女娲陨石的正常态。大校，您觉得他们还会记得吗？”
　　魏正轻轻叹了口气：“十年光阴……”
　　“总比活在陷落的危机中好。”陈渭一句话做了总结。

　　第一批离开的是伤病员，后勤和医护人员，傅轻舟将跟随许医生他们去往最近的军区医院，许医生向魏正承诺，她会一直跟在傅轻舟的身边。
　　告别的时候，顾贞理突然问陈渭：“陈队，未来我们还会见面吗？”
　　陈渭没好气道：“只要你依然维持目前的资费标准，我看，我们就没可能再见面。”
　　顾贞理大笑着离去。
　　但是伤病员里，谢枕山却不肯走。
　　“我要留下来，陪着渭哥。”他固执地说，“有渭哥在这儿，我不会有事的。”
　　陈渭一时，心绪复杂难言：“枕山，你就不想要一个全新的，没有痛苦坎坷的过去吗？”
　　谢枕山愣住：“没有痛苦的过去？”
　　“是的，如果你留在我身边，就会什么都记得，但如果你跟着许医生他们离开，过去的事情你会忘得干干净净。”陈渭又笑了一下，“大漩涡之后，或许连你的人生都会发生改变，你可能会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甚至完好无损、没有受过伤的手臂……这你也不想要吗？”
　　谢枕山低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原本就没有家，没有父母，就连这条手臂我也习惯了。我这三十年的人生，虽然确实很痛苦，但其中一半有你的存在。如果忘记它的话，我会连渭哥你一并忘记，对吧？”
　　陈渭努力笑了笑：“我可以再去找你，我们重新认识……”
　　“那不行。那样一来，我对你就没有感情了。”谢枕山执拗地说，“我们一块儿走过这么多年，怎么能说忘就忘呢？渭哥，我要一直记得你。”
　　陈渭忍着胸口激烈的酸楚，轻声道：“好，那你就留在我身边。”

　　第二批走的是技术人员，第三批是最后一批，就是军事人员。
　　时磊他们一个个给魏正敬了礼，很多人都红了眼圈，萧尧更是泪流满面，却一声都不敢出。
　　魏正感慨得无以复加，他轻轻拍着萧尧的肩膀，温声道：“别难过了，萧尧，咱们下辈子再见。”
　　随着最后一批人员的撤离，往昔热闹的天机所，变得空空荡荡，悄然无声。
　　陈渭独自带着徐夫人匕首，返回战国摸鱼宇宙，他走上咸阳宫的大殿之内，一直到了荆轲的跟前。
　　匕首很沉，尖端闪着渴望嗜血的寒光，陈渭将它轻轻塞回到荆轲的手中，然后，退了一步。
　　第一个动起来的，是夏无且的药袋子，它砸在了荆轲的肩头！
　　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被轻轻一碰，荆轲猛然向前却扑了个空，嬴政趔趄着，躲到了圆柱背后，然后一个追一个逃，绕过第二根立柱，第三根立柱……
　　陈渭听见了群臣的喊叫：“王负剑！王负剑！”
　　嬴政拔出身后长剑，狠狠砍在荆轲的左腿上！
　　武士们终于跑了进来，陈渭背着手，他冷静地望着这场名垂千古的谋杀未遂案，毫无意外地走向它注定的尾声，这才转过身去，一步步走下了大殿。
　　最后一个摸鱼宇宙，被他干净无痕地抹掉了。
　　回到天机所时，魏正和谢枕山正等着他。
　　“我大概还有10个小时。”魏正告诉陈渭，他刚才在视线右上角的地方，看到了倒计时的出现，同时有个声音，就像机械的报时不断提醒他，“尽快进入浸泡仓”。
　　“可能是太空军给我输入的抗衰老药物发出的提醒。”魏正叹道，“药物都会说话了，真够高科技的。”
　　陈渭惋惜地说：“大校，你不后悔吗？如果跟着他们去北京星站，未来，你就能好好地活在24世纪，还能活150岁呢……”
　　魏正想了想，微微一笑：“一个打了犯错孩子一巴掌就得被抓去坐牢的世界，总让我觉得莫名害怕。当然，如果我还是个孩子，那我说什么也得把我家老头送过去。”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要是我爸过去了，估计得把牢底坐穿了吧。”
　　陈渭噗嗤笑起来。
　　“看！”谢枕山忽然扬着脸，望着那座白塔。
　　他们这才发现，白塔正在颤抖，变形，就像一块白色的橡皮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来捏去，揉搓不断。
　　“大漩涡要开始了。”陈渭轻声说着，用陨石给身边的两个人做好了防护。
　　话音刚落，白塔轰然一声炸开，随着白塔的炸裂，周围的景物也跟着飞速旋转起来……他们三个就像被放进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万花筒，唯一不同的是，陈渭用陨石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底部。
　　天空不断变幻着瑰丽的色泽，各种声音纷繁出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轻吟也有怒吼，但是绝大多数他们无法听懂。
　　“时间在往回走。”陈渭解释说，“大漩涡就像滚筒洗衣机，要把沾染过陨石的所有时光，全部清洗一遍。”
　　他说完，又看看魏正：“大校，你现在得到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往返过去的机会。”陈渭说，“在大漩涡发生的这个阶段，你可以选择一个自己最想去的时间和地点，当然，只能在你这三十九年的人生里。”
　　魏正扬起眉毛：“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吗？”
　　“是的，只要你心里有明确的目的地和年份时间，”陈渭指了指对面隐约的一片光束，“看见那片红光了吗？那是时间缝隙，只有大漩涡发生时，它才有机会出现，只要穿过它，就能成功抵达你要去的过去。”
　　谢枕山问：“大校，你有想去的时间吗？”
　　魏正点点头，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回头看看陈渭。
　　“谢谢你，陈队，在这最后的十个小时里，给我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陈渭良久地凝视着他：“不用谢。既然做了神，我手头总是有各种便利的。这就算是我送给大校您的临别礼物吧。”
　　魏正笑了笑，温柔无比地说：“再见，陈队，再见，枕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