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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逃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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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炎夏日,临近傍晚,院子里粗木茶桌前坐着两位大伯乘凉。
“听说西边打仗了?”戴着草帽的大伯端起陶碗,边喝茶边问。旁边撂着一担刚搬回来的种料。
“半个月前靖安和风伶有冲突,他们边界发生了一场动乱,村里告示栏上贴了。”另一大伯摇着大草扇回答,表情忧虑。
“动乱?挺严重的啊,因为啥啊?”大伯接着问。
“告示没写,不过我今天听镇上传,大概是航运上的货物被劫了吧,风伶怀疑是靖安干的。”
摇扇的大伯接着严肃说道,
“不过按往常来看他们虽说产生矛盾,但也不至于打仗。听说这次打起来,他们边城好多人都以为战争开始了,都开始往里城逃了。”
“可以往这风伶和靖安不都一直僵持着。这次动乱我看是不小心没控制好,以后会平复的。”
戴草帽的大伯将喝空的茶碗放在桌上,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说道,
“现在谁想打仗呀?如今门派实力都不小,打起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
“那些门派长老的想法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不懂。一旦开始战争,我们苦难就又来了,哎。”
大伯还是一脸忧愁,摇了摇头。
“不过你说,哪怕劫了船,应该也是谈判吧,打起来是不是谈不拢了?可没谈拢也不至于打起来啊。”
“还得看那些人愿不愿意打了,不过他们的想法我们哪能猜到呢?我看那些门派子弟都忙着修行,哪会愿意去打仗耽误自己的前程呢?”
戴草帽大伯往空茶碗里接着再倒满一碗凉茶,边喝边叹了口气又说道,
“你别担心,就算打起来了,顶唐也不会波及进去的,我们一向不参与他们的事。”
“是啊,你说得对,我想多了。”大伯摇了摇头舒了口气,晃了晃扇子,不再多想。
他们开始聊起别的生活琐事,直到妇人们叫他们吃饭时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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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村子不远的山脉处,陡峭的山壁上有一个正在攀爬的小男孩。
山璧直耸,他攀悬在山体中间,低下是渺小的山林,周围是廖廖的壁树。
他艰难的在易动的壁石间向上攀爬,偶尔能倚在粗壮结实的树枝上稍作休息。
离山顶不远了,他心里想着。他的腹中所剩无几,空空作响。
叫声加上正在应对的困境,他的心里有些慌张,他想起自己的爹娘,忍住了想哭的冲动。
“按照方向,山的那边就是顶唐了”,他安慰自己,稳定着情绪。
挂在天边的太阳更加倾斜了,山顶笼罩在金芒中。
他终于翻上山顶了。瘫在地上躺了很久后,他起身看见山那边不远处有一个村子,浑身的疲乏感于是被喜悦掩盖。
即便是夏日,山顶上还是很冷,风也很大。周围除了零散的几棵树就只是石头,也没有食物。
“下山会比上山容易,只需用灵力制造藤蔓,顺着往下滑便可。”他心里想着。
他太饿了,天色渐暗,他需要立即下山。哪怕今晚不能到村子,也可以去山下采点野果吃。
可他错估了实际情形。下山的半途中,他便开始因饥饿而疲乏无力,无法再释放灵力延伸藤蔓。
于是他决定向旁边的树挪动过去,倚靠着休息恢复。
也许是失败的行动使他心底无法冷静,或是因饥饿浑身发抖越来越严重,或是因为一直抓住藤蔓的手早已麻木。
在他的右脚踩空时,缠绕在他手中的藤蔓从他的手中无力滑脱了。
为了更快下山,他并没有将藤蔓过多缠绕在他身上。
以至于在藤蔓脱手的时间里,十分疲惫的他没有来得及抓住它。
摔落的时间里,他的脑子里一瞬间掠过能阻止他下落的数种想法。
在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本能便做出各种行动。
但这些行动却全都如螳螂挡车般,无法阻止他的下落。
直到他的背部撞击到一颗壁树,剧烈的冲击力使他眼睛一黑,接着他又被好几棵壁树接连撞醒。
这些壁树延缓了他的下落速度,直到他穿过谷底的林木,落入一汪山泉里。
涌入鼻腔的水使他剧烈的呛咳了几声,紧接着浑身的剧痛便向他阵阵袭来。
山泉不深,他的口鼻还能露在水面。
血水将泉水染红,浓烈的血腥味涌入他的鼻腔,他的头在剧烈的疼痛。
他开始害怕,他想喊救命,却发不出声音。
身体一点一点地发麻,他逐渐昏沉地想睡。
他的思绪开始混乱,他想起幼年时父亲和母亲带他去山野里放风筝。
他恍惚地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
水波掠过他的耳朵,他好似忽然跌入了河里,父亲和母亲一脸惊慌的向他跑来。又好似有人在抚摸他的头发,原来是娘在为他洗头。
血腥味又在他鼻腔中蔓延开来,熟悉的战乱,满天飞舞交替的攻击。
敌军攻来得出其不意,他们守军不备而很快被攻破,村子被敌军侵入。
大家被关在一起,惶恐的等待敌人的裁决。
仅半日后,敌人便攻占了整个城池。第二天,所有俘虏被要求转移到城里。
·
月亮高挂,队伍已停下休憩。
村民们之间相互掩护,趁夜偷偷袭击看守的士兵而逃走。
但不久就被巡视的士兵发现。
他和爹娘一起躲在山林里,但搜寻的士兵马上就要发现他们。
爹于是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向另一方向逃走。
剩下娘带着他继续往深山里逃去。
三日后,他们逃到了顶唐的边界。山中林木逐渐褪去,遍山尽是大小不一的乱石。
视线无阻,他们不敢贸然前进,以防被顶唐边防驻兵发现。
也许是刚发生的战争使他们的边防防守更加严密,巡视士兵尽日穷夜般的巡查。
娘决定不再冒险偷越边界,继续带着他向北逃行。
然而他们被正前往山谷里驻扎的风伶士兵无意中包围。
娘如同爹之前那般,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让他等士兵们离开就朝顶唐方向跑,哪怕被顶唐士兵发现,也有更大机会保住性命。
他哭求着娘别离开他,娘告诉他让他好好活下去,狠狠地抱住他再亲了亲他,就朝外面跑去。
他听着士兵的警示声和越来越远去的脚步声。他忍住不发出哭的声音,不敢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楞坐在原地直到林木恢复安静,便开始向记忆中顶唐的方向跑去。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随着本能的选择去行动。
他不再想着害怕被发现,而是凭着一股需要躲过去的意识来支撑他的判断。
无畏赐予他勇气,他的内心不再受到情绪的干扰,观察力变得更加敏锐,判断也干脆准确。
而环境也眷顾了他。今夜比往常更加湿冷,在快要黎明前逐渐起了晨雾。
他幸运的躲过了士兵的巡视,越过了顶唐的边境。
危险结束了,他找到一颗大树,缓缓地坐下,呆呆地靠着树干,回想着发生的事,直到黎明的阳光将他唤醒。
阳光些许给予了他一些力量,他决定起身寻找一些食物,缓解自己的饥饿。
两个时辰后,他登上山顶,看到远方隐隐约约显现的房屋和城镇。确定了大致方向后,他下山接着向那边走去。
他又来到了那片熟悉的山崖下。周围的山璧将所有前路隔开。
他决定翻过山璧再向前行。
熟悉的起点,熟悉的开始。他又开始攀登那座山崖了。
心里不知为何强烈的克制着,行动却无法改变。他一步一步地攀登上山崖,来到山顶,“不要下去,不要下去,”心里有个声音似乎在无声的呐喊。
他看到了村子,然后决定下山。
挂在天边的斜阳使山顶蒙上一层金黄,腹中熟悉的饥饿感,以及远处的村庄。
不知为何,心中莫名的不舍留恋使这一切变得好美。
然而心中的感触并没有影响他的思考,于是他接着决定下山。
藤条又一次从他手中无力滑脱,他无法改变任何,接着坠落感将他惊醒。
他恍恍惚惚睁开模糊的眼睛,不知为何周围的月光渐渐变得很晃眼。
他的心脏开始跳得很快,大脑却昏沉地如一团淤泥。
心脏跳得快得让他害怕,他想让它停下来却无法控制它。
“我是不是要死了?”脑中模糊的想起这个意识,他害怕地问自己。
周围的月光变得好亮好亮,他缓缓地眨眼,那份亮白仍留在他的视野里。
他无力再睁开眼睛,眼前仍是那份眩晕晃眼的亮白。
大脑开始翻腾,响起嗡嗡的耳鸣。心跳得越来越快,他不得不拼命呼吸。
“停下来吧,我真的好累,求你了,”他本能的向心脏祈求着,可身体却越来越累。
终于,眼前令他眩晕到刺痛的白光消失了,眼中开始变得沉寂的漆黑。
心跳也渐渐慢了下来,身体仿佛越来越舒适,像冬天在软绵绵的被子里睡觉的舒展。
浑身变得温暖,泉水好似被子似的轻抚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缓缓慢了下来,心跳也越来越慢,胸腔的起伏越来越微弱,意识渐渐沉了下来。
他不再有任何感受,他不再呼吸,心脏停止跳动。
·
山林逐渐起了云雾,笼罩在小男孩的四周。
弥漫的漆黑中出现一个意识。
很久之后,它开始向四周漫无目的地飘着。
游去了很远很久,它周围的漆黑逐渐变成了明亮的云雾。
又过了很久之后,它来到一片与周围其他云雾不一样的地方。
缭绕朦胧的云雾中,沉睡的巨龙盘旋在其间,隐隐约约显现巨大而模糊的轮廓。
随着它无意识的靠近,轮廓越来越清晰。
它的眉斜削立于沉闭狭长的双目之上,陵劲淬砺,顺着银白飘逸的鬓发而向外伸的极长。
顺着双眉向前,是平坦而宽广的鼻峰,深厚而大气。
扁狭的鼻孔之下,两根长须弯坠嘴外,悠古深邃。
长须之后斜伸出两根须骨,微曲向内,些短且与双眉平行。
银白簇发自它额顶生出,一直顺着脊柱覆盖到尾端,成九束长尾。
暗金鳞片与少许棕色鳞片布满它的身躯,形成棕金相间的花纹,在光线的流动中微现暗彩流萤。
它抬首微侧,身体些许弓曲,四爪斜踏空中,双眼沉闭,也许已弥久恒眠。
它不由自主的遵从在巨龙的威严之下,无法再靠近,呆愣伫立在原地,感知前方宏壮肃静的巨像。
很久之后,它似乎感知到巨龙召唤着它,便向前方游去。
它来到巨龙的身躯前端,静静地伫立等待着。
很久之后,巨龙的身躯一处渐渐亮起一团火红般的耀斑。
耀斑越来越亮,逐渐透过躯体显现出心脏的形状,开始在漫长的时间间隔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转瞬又恢复如初,仿佛漫长的心跳一般律动,周而复始。
它感知着那团火红色的耀斑,逐渐有了身体的轮廓。
跟随着耀斑的律动,身体左上方缓缓显现出心脏,接着渐渐有了心跳。
血液也随着心跳从心脏泵出,其它的脏器也慢慢显现。
它逐渐有了血肉,骨骼,皮肤,五官,头发,宛如那个小男孩的一切。
巨龙身躯里的耀斑仿佛给了它生命,只要——它接受那团耀斑。它感知着巨龙的意令,这将会是它的使命。
它漫长地考虑着,巨大连天的火山,烈火翻腾的熔岩,埋存在深处的暗红结晶……
很久之后,它向那团耀斑靠近,接受了这一切。
山林里的小男孩心脏处爆发出强大的火红色耀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山林,向四周散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