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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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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裹挟着寒意,吹淡了河面上浩渺的山雾。
江白景蹲在河边洗剑,想到了还在长空山庄时师叔总爱说的一句话:“这江湖啊,便是一朝入世,风雨难料。”
当时江白景还总道臭老头年纪越大越爱拽文,没曾想这么快就应了这“风雨难料”四个字——出师不满一年,自己尚未识得江湖之大,江楼就被落月谷的女魔头给抓走了。
江楼是江白景打小相依为命的哥哥,少时带着妹妹拜入长空山庄,师从庄主夫人“妙手十三娘”关河,出师后也只想悬壶而济世,剑法堪称稀烂。
行医半载,江楼兢兢业业救了不少人,武林之中也开始传出“小圣手”的美誉,算得上是声名渐起。
与哥哥不同,江白景入庄后一门心思选择了习武,又因资质颇好,被剑痴三庄主领了去做徒弟。
说起来,能走上这条路,还多亏了她好些年前遇到的一个臭要饭的——此人在抢走江白景的包子之后发表了一句至理名言:打不过我的都是废物,废物就得认栽。
想当年江白景为了抢一口吃食,连恶狗都打赢过,没想到居然会受挫于一个满头虱子的臭要饭,于是她这一记仇便记了好几年,更加坚定了不当废物的志向。
其实,在那段流落街头的岁月,江白景虽说打输过不少架,但过得却并不算悲惨——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江楼替她挨了不少打。
是以习武之后,江白景暗暗发誓,今后要保护好这个整天净想着普度众生的傻哥哥。
谁料她方才只是在千舞楼贪看了几眼花魁,再回来义诊摊就只剩了一片狼藉。
好心的围观群众告诉她,江楼是被落月谷的人给“请”走了,据说是裴谷主要他去帮着炼什么破药。
落月谷在江湖上的名声很响,只可惜不是什么好名声。
谷主裴照霜原是药谷弟子,和江楼的亲传师父关河做过同门,年纪大约也是差不多的,但二人的感情经历却是大相径庭。
关河十七岁那年出谷游历,曾顺手救过长空山庄的少庄主莫寒山一命,二人自此便结下了缘分。本就一对郎才女貌的少年,相识之后再看对眼也是情理之中。
三年之后,关河嫁入了长空山庄,此后夫妻二人一直伉俪情深,在江湖之中传为美谈。
而裴照霜因为不爱出谷走动,所以叫谷中的师兄近水楼台先得了月,起初倒也算甜蜜——谁料这师兄在背地里竟是个风流花丛的多情种。
他数年前早已在谷外与人私定了终身,之后浪荡江湖时却依旧是彩旗飘飘,裴照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那诸多彩旗之中的一杆。
直到她被师兄家中的红旗泼了一脸茶水示威,才明白自己只是个所谓的“外室”。
当初那个说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男人,转脸就劝她要大度些,说什么为了感情即便做小也无伤大雅。
裴照霜脾气挺大,是当时药谷中用毒用得最好的,于是她不声不响就将那三心二意的师兄毒成了个不举之人。
这江湖之中,冤冤相报何时了的故事太多了。
裴照霜这厢刚报了师兄负心之仇,那厢就被蒙着眼绑到了暗室,叫人给毁了一张肤若凝脂的脸蛋,那些可憎的伤疤用了多少药都救不回来。
大家都猜测此事出自师兄发妻之手,裴照霜哭着求谷主替她出头,谷主却觉得没有证据,不好凭白污蔑他人。
况且——此事说出去到底是不光彩的,不论是那大师兄滥情无数后院起火,还是这裴照霜一言不合便下毒阴人的狠招,皆有辱药谷颜面。
而药谷中人背地里议论此事时,总爱说:男人么,讲几句甜言蜜语,骗骗小姑娘,至多是不大厚道,倒也算不上十恶不赦,她裴照霜先毁了别人的命根子,遭受如此报应也是自找。
议论的多了,当事人难免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裴照霜经历了诸多打击,本就有千般怨愤和委屈,此时还被众人当作饭后谈资,当夜便收拾包袱出了谷。
这笔旧帐也被她算在了药谷头上。
此后,裴照霜自行立派创下落月谷,与药谷分立南北。
又因她擅用毒,落月谷便奉“毒”为尊。此道诡谲,终不为正道所容,是以落月谷也被江湖人视为歪门邪派。
江白景现下就站在空无一人把守的谷口。
她拎着刚洗好的剑,试探着朝谷中探了探头——确实是无人把守。
事出反常必有妖,江白景思及此处,心中更是千般提防,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生怕踩中什么机关。
但入谷后的通道狭窄非常,仅可供一人通行,两侧皆是千丈峭壁,天光遥遥,落下来也不剩几分亮堂了,使得这一路都十分压抑。
江白景走了许久,却依旧身在漫漫山道之中,难免有片刻恍神。
只这一步的分心,便是脚下一松,方才还平整无暇的石板迅速分裂成了两块。
她暗道不好,想要抽剑与山壁借力,却只在坚硬的石壁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江白景在坠入谷底的过程中,想过自己或许会直接摔得粉骨碎身,或许会落入刃丛忍受千刀万剐,总归是不死也要被褪下几层皮的。
——结果竟是落在了一汪设在地牢里的水池中,池水泛着腥臭,但好歹不伤人。
裴照霜可不是什么好人,想来这也是江白景自己运气好,没踩中那些致命的机关。
她艰难地爬出臭水塘,屏着息拧干了衣摆,开始在昏暗的地牢中摸索前行,总算绕到了一间关着活人的牢房跟前。
牢房外的石壁上插着一根短短的蜡烛,因为烧得只剩一小截了,烛光也是忽明忽暗。
“姑娘,姑娘?”江白景从身段上依稀辨认出牢里关的是个女子,于是轻声唤了她两声。
闻声,原本面朝墙壁侧卧着的人缓慢地坐起了身,她举起烛台朝牢房外望了望,发现来者并非谷中人,迟疑地拖着脚镣走到了门口。
“你是……?为何要来此地?”女子声音低哑,听着还有些虚弱。
“长空山庄,江白景。我听闻哥哥江楼被抓来了落月谷,便入谷查探,却不料踩中机关,落入了这地牢之中。”
“江楼……你是江公子的妹妹?”
“你知道我哥哥?他也被关在此处?”江白景心下激动,连着追问了两句。
女子见她着急,也压着嗓子快速说道:“江公子被谷主抓来炼药,我便是试药的……试药的‘药罐’,是以见过他几次。但他不在地牢之中,是另行看管在外头的小院里的。”
2
牢房中的女子自称曾是灵鸾宫的弟子,姓迟,名月仙。
三年前,裴照霜不知在哪本陈年古籍上看到了一种叫作“九转金宵丹”的丸药,据传服下后能使人功力倍增——若是在练功前服用,后续更能起到事半功倍的奇效。
且这九转金宵丸,还有养肤驻颜的效益。
裴照霜对自己这张脸耿耿于怀了许多年,当即便着手开始炼制那九转金宵丹。
可惜那本古籍破得像是被狗啃过一般,所记载的方子也只剩了一小半,她只能根据前后文章和自己以往的经验来推试。
不过对于这种来路不明、成分也不明的丹药,裴照霜即便是炼出来也断然是不敢自己试用的,于是便差人自山下拎了几个村民过来当“药罐”。
结果普通人的身体不大经得住造,裴照霜的药房又实在是天马行空,没过多久第一批药罐们便一命呜呼。
她又试了几回,结果无一不是造了成堆的杀孽。
落月谷索性破罐子破摔,开始向着那些小门小派的侠士下手。
——既然普通人的身体经受不住药力,那练武之人总行了吧?且那小门派在江湖上没什么存在感,即便是站出来喊冤也喊不出多大声响,她落月谷总归是不忌惮的。
这迟月仙所在的灵鸾宫,便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门派,她也因此被掳到落月谷作了“药罐”。
大约是在屡屡失败中积累了不少经验,待到迟月仙入谷时,裴照霜炼出来的东西已经不至于将人吃死了,然药效并不稳定,服下后要么会走火入魔,要么只能增加点微末内力,还不如自己练功所得来的多。
裴照霜将毒用的出神入化,于其他药理便不那么精通,再往后的进展也变得十分缓慢。
恰逢此时江楼声名渐起,裴照霜略一打听,得知此人是关河门下爱徒,那“小圣手”之名想必也有几分名副其实,于是当即决定将他抓回来助自己炼药。
“药罐”们在落月谷中的地位同猪狗无异,谷中大小魔头都不拿他们当人看,无用时便将之戴上脚镣扔在地牢之中,若是哪天炮制出了什么新毒药,再顺手拎一只上来喂了试效果。
迟月仙眼窝深陷,瘦骨伶仃,但江白景借着烛火,却看到了她眸中尚未消失的神采。
“被送去给江公子当药罐后,我才晓得这谷中也并非全是魑魅魍魉。江姑娘,你哥哥他待人很好。”
“今日恰好是试药的日子,过午便会有人带我去见江公子,到时你便偷偷跟着我们,不然很难走得出这地牢。”
迟月仙温婉地笑了笑,又道:“若有机会,我会助你二人逃出去的。”
没过多久,果然有三个穿黑衣的落月谷弟子挑着灯笼下了地牢。这段路他们走了无数次,即便是不打灯笼也不见得会走错,是以三人都很随意,也并未注意到藏于暗处的江白景。
正如迟月仙所说,地牢门前的四个守卫每日午后都会摸牌九,今日也没例外。
一行人前脚刚带着迟月仙离开,江白景后脚便自石壁顶上跃下,剑光弯出利落的弧度,四个赌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
她将这些倒霉蛋们的尸首往山洞里头扔了扔,又从其中一个身上挑了身还算干净的黑衣换上,大摇大摆地重见了天日。
迟月仙在每个路口都勤勤恳恳地撒上了些许干馒头屑,江白景循着提示,竟是顺利地摸到了关着江楼的小院儿。
押送迟月仙的几个人大约是见惯了千篇一律的试药的过程,觉得分外无趣,便蹲在门口和两个守卫扯起了闲话。
江白景眼见机会难得,倏地纵身一跃,灵巧地翻过墙落在了院内的大银杏树后头。
她还没来得及观察院中布局,就被一只修长清瘦的手拉进了屋。
“我看你这胆子是越发的大了!”
江楼方才已经从迟月仙那听到了消息,所以此时见到江白景也不惊讶,只板起脸低声训了她一句,眼底却是有些笑意的。
江白景见他没受什么伤,精神也还好,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心里一松快,她嘴上就不饶人了起来,压着嗓子还口道:“我还不是担心你吗?但凡你以前多学点防身的招儿,也不至于让姑娘我一通奔波。”
说着还嫌不解气,又往江楼肩上轻轻拍了一巴掌:“要不是遇到了迟姑娘,你的宝贝妹妹指不定就要饿死在地牢里了!”
迟月仙怯怯提醒:“江姑娘,留神点,别叫外头的听见了。”
差点将尾巴翘上天的江白景闻言缩了缩脖子,终于老老实实闭上了嘴。
“我们这些药罐在谷中都是没有自由的,是以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多,不清楚从哪里可以出去。但这片房子往后的山上有一道水帘,我看到过他们从那儿进出,”迟月仙又道:“那里会不会是个出口?”
三人还未能讨论出个所以然,门口聊天的人却突然噤了声。江白景来不及细想,立刻翻身上了梁,比后山的野猴还要敏捷些许。
她的直觉极准,刚在梁上趴好,裴照霜就施施然进了门。
3
裴谷主穿得很是清凉,露着嫩藕似的双臂和修长的脖颈,单瞧身段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只可惜这美人却面覆黑纱,只露着一双眼。
“这寄雨阁近来是愈发猖狂了,将我座下弟子伤了许多,落月谷几时受过这等气?”裴照霜叹了口气,伸手自案上捏起一丸褐色的丹药,问:“小圣手,你这药何时才能有点效用?哪怕只能叫人涨个三成功力呢?”
寄雨阁是近年刚起势的门派,始终没向外界广收过弟子,凡入阁者,均由阁主谢逐空亲自邀请,是以规模不大。
至于谢逐空,此人据传是十几年前将江湖搅得翻天覆地的“血手”谢尧之子,但他本人从未公开承认过。
谢尧是武林之中百年来名声最臭的魔头,臭到什么地步?他死的那天整个武林都在过年。
还没混成魔头的时候,谢尧有儿子有老婆,日子过得平庸却美满,但他偏偏想不开练了《噬心魔掌》这狗都不练的秘籍。
古往今来不信邪练了此掌的人,十个中有九个都心神大乱,为武林贡献了不少坏蛋指标,剩下的那个则是没练完就暴毙了的。
事实证明谢尧也未能免俗,神功练成后一夕间成了个杀妻弃子的疯子。
即便那谢逐空真是谢尧的儿子,他本人应该也不想承认自己有这么个父亲。
但谢尧结仇实在太多,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手刃他,于是很大一部分仇家都将那些未消弭的恨意与偏见倾注在了这存疑的魔头后代:谢逐空身上。
这就致使寄雨阁在许多“正道”眼中不够根正苗红,始终上不得台面。
落月谷当初抓人当药罐的时候,欺负的都是些不起眼的门派——彼时的寄雨阁正是个小门派,在江湖上的路人缘也不大好,因此门下便有个姑娘惨遭毒手,被抓进去之后再没出来过。
自此,寄雨阁就和落月谷结下了梁子,而且随着寄雨阁的起势结得越来越大。
很多人都说谢逐空这是借着丢弟子的由头除魔卫道,目的自然在于同自己那个混蛋爹撇清干系。
裴照霜的手下在外头几次三番地吃瘪,她便希望江楼能拿出一些九转金宵丹的“半成品”,好让那些不成器的弟子能在遇到寄雨阁时赢面更大些。
江楼初至落月谷时,裴照霜就交付了自己先前积累下来的笔记,加之他本就比裴照霜更精于此道,想在此基础上做出些半成品理应不太难。
但每每问起时,他又总说毫无进展。
身为一个半世起伏的女魔头,裴照霜自己便身在鬼蜮,自然不会被他糊弄住。就看那迟月仙,原先一步三喘俨然是快要断气的架势,这几天吃了江楼的药之后竟愈发有了精神,必是药效所致。
虽说江楼有长空山庄当靠山,裴照霜还不至于对他百般折磨,但倘若一个人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每次来问,你都说炼不出——瞧瞧这药罐儿,却是越来越精神了。”
裴照霜说罢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迟月仙的脸颊,又轻声细语道:“先前没发现,现下仔细一瞧,还颇有几分姿色。”
说着,那尖尖的指甲很快便游移到了迟月仙的眉眼处。
迟月仙噤若鹌鹑,大气也不敢出,只有身子在微微颤抖。
“江公子,莫非你就喜欢这种柔弱无依小白兔?”
江楼见她越说越离谱,赶紧解释道:“晚辈只是看迟姑娘体内余毒太多,便给她喝了些清毒的药,是谷主多虑了。”
他说的是实话,语速也是真的快,似乎生怕被外人误会什么。
迟月仙脸上被指甲划出了一道红痕,低垂的眼睫遮住了似有些落寞的神色。
“既然江公子不喜欢,我见她期期艾艾也怪烦得慌,”裴照霜自腰间扯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懒懒地吩咐守卫:“把这小娘们儿扔去尸水潭——我看这江公子呀,是骨头硬心也硬,往后再慢慢敲打便是了。”
她话音刚落,江楼甚至还来不及出声替迟月仙求情,那低眉顺眼的“小白兔”竟是翻手自袖中亮出了一道白光,瞬间便环住了裴照霜的脖子。
她毕竟自小练功,如今余毒已清、又拼尽了全力,短时间制住一个毫无防备的人确实不在话下。
江白景仔细看了看,迟月仙手中拿的是一块碎瓷片,大约是摔了碗得来的。
“放他出谷,否则我便杀了你。”迟月仙看似镇定,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
裴照霜摆手制止了门外想要攻过来的几人,意味深长道:“江公子好大的魅力,这些姑娘家为了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她特意拉长了声,将“些”字说得无比婉转,让其他人都愣了愣。
“上头这位听了这么久,也该下来了吧?”
片刻后,裴照霜瞥了一眼翩然落地的江白景,眼神又在她和江楼之间来回逡巡了几番,略带玩味地开了口:“这位想必就是白景姑娘了?”
“你也配叫本姑娘的名字?”江白景横剑叱道:“若是不想与长空山庄为敌,就放了我哥哥和这些试药的侠士。”
“我如今受制于人,自然不敢不放你二人,”裴照霜说着,话锋一转:“不过,你若想代表长空山庄要我放了其他人,那还是不大够格——这话呀,得你们庄主来说。”
“可惜这么久他都没来为这些破落门派伸张正义,往后怕是也难呢。”
裴照霜故作姿态地叹了口气:“你要带着哥哥走,可以。可这迟姑娘嘛……暂且还是留下吧。”
迟月仙抓着瓷片的手又紧了紧,咬着牙催促:“江姑娘,你快些带着江公子走!”
“裴谷主,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原本也是药谷中人,医者本当仁心,可你为何如今依旧执迷不悟?”
江楼本无恶意,但他所言却是裴照霜生平最恶心听到的话,她从来只当放屁。
裴照霜不耐至极,终于冷下了脸:“赶紧带着他滚——你且放心,我才不会杀了这姓迟的贱骨头。”
4
落月谷中机关重重,是以虽无人阻拦,出谷的路还是走得险象环生,比江白景入谷时艰难许多。
待到重见人间天日,二人加起来的两条命也生生给磨去了一条。
从裴照霜的行事作风上不难看出:此人脑子不大正常。她虽说了不会杀迟月仙,但少说也要对其惩罚一番,方才能出了今日被威胁的一口恶气。
但这女疯子说对了一点,长空山庄与落月谷本无仇怨,并不一定愿意为那些小门小派的弟子出这个头。
药谷尚且没有出手清理门户,长空山庄若是越俎代庖,便是公然拂了老药王的颜面。
武林中又有谁不知那老头最是死要面子?
好在还有寄雨阁。他们本就与落月谷是老对头,双方近来颇有些不死不休的架势,想来不会介意多两人结盟。
就在江白景与江楼二人启程前往寄雨阁之时,那头的裴照霜也对迟月仙下了手。
她虽炼不出那神乎其神的九转金宵丹,手中却有不少能使人脱胎换骨、功力大增的毒药——只要人能在头几天挺过去别死,并且余生都日复一日地忍受毒药侵蚀。
对迟月仙,自然要挑选出最毒的一剂,再亲手喂她喝下去。
裴照霜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却浑不在意,将空了的药碗随意一扔,语气平淡地问:“你知道江楼和江白景是什么关系么?”
迟月仙捂着肚子,狠狠地瞪着她不说话。
“是不是觉得自己快要被疼死了?”
“别急,我给你讲个故事,你听完没准就不想死了呢?”
二十年前,长空山庄。
衣衫褴褛的小少年端端正正地跪在玉阶之下,求见庄主莫寒山。他身后跟着个稍矮一头的小姑娘,据说是自己的妹妹,兄妹二人倒是如出一辙的瘦小。
但哥哥目光清正,腰背笔直;妹妹眼中却满是戒备,像只刚出巢的小兽。
那庄主又怎是谁想见便得了的?护卫本想将这两人赶走,小少年却自怀中掏出了一只精巧的玉葫芦,恳求他将此物递给莫庄主看一眼。
莫寒山彼时正在与玉清宫的长老谈话,见过玉葫芦后竟亲自出门相迎,还收了二人做义子义女。
原来,这莫庄主初入江湖之际曾在长安呆过大半年,他仗着山庄财大气粗,便也挥金如土,因此结识了一大帮酒肉朋友。
老庄主见他挥霍无度,一气之下几封飞鸽传书,将他名下的银钱削了十之八九——此后莫寒山便被各大钱庄拒之门外,成了当铺的常客。
一时之间,先前的狐朋狗友们皆作鸟兽散,最后只剩下一个江姓富商。
这富商姓江名盛,但众人都叫爱他“江菩萨”。
因为江盛自小身体孱弱,但又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生活,是以很喜欢结交些武林中人,接济过的“江湖好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不乏打着侠客名号招摇撞骗之徒——江菩萨也不在乎,只道“但凡有一个人没说谎,此举或许就能救人一命。”
莫寒山以前只觉得江盛是个滥好人,平日大家喝酒吹牛时他也不爱凑热闹,只是笑着听别人胡扯,沉闷无趣了些。
直到他亲眼见过人情冷暖,才发现这看似无趣的老好人居然最是靠谱,也是真的菩萨心肠——临县水灾时,江盛足足失眠了数日,直到江夫人同意送十担大米过去方才睡了个安稳觉。
后来莫寒山离开了长安,但仍和江盛常有书信往来,得知对方生子时还特意随信赠了一只精雕细琢的玉葫芦,说是送给干儿子的满月礼。
后来不知为何,江盛突然间失了音讯,莫寒山还道他是忙着过小日子去了,又恰逢自己继任庄主,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间便忘了深究。
再然后,就是江楼带着玉葫芦前来拜师。
“江盛从未在信中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女儿,”裴照霜说到这里,特意放重了声音:“而这江白景,也只比江楼晚了三年出生而已,当时莫寒山与江盛还未曾失去联络。”
“你说这不是很奇怪吗?我也觉得奇怪,便又细细往下查了查,你猜怎么着?”
“江盛当年带着妻儿回乡过年,途中遭了匪祸,他当年从莫寒山那学了几招防身的本事,夫妻二人合力反抗,倒是给江楼争了些逃跑的时间。”
“也是他姓江的平日积善行德,命里不该绝后,让江楼侥幸躲进了一户人家。”
“就是可惜了这户农家,”裴照霜谈及人命,脸上仍满是漫不经心:“山匪进来搜了一圈,没找到江楼,自然也拿不到江母最后藏在他身上的钱袋,直道晦气,将那家的一对年轻夫妻砍了泄愤。”
“若我没猜错,这农户家里应该有个不到三岁的小女儿,只是没叫山匪发现。”
迟月仙忍受着五脏六腑刀绞似的痛楚,却依旧紧紧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晕过去。
“江楼觉得自己对不住这家人,就将小姑娘当成了亲妹妹一般地养着。莫寒山得知前情后也便如此默认了——除了江白景还被蒙在鼓里。”
“我要是有个这么如花似玉又聪慧可人的妹妹……”
“那你这样的确实也入不了眼。”
“眼下他二人出谷逍遥快活去了,在意过你的死活吗?”
“而你忍受这刻骨剜心之痛,到头来却是为人做嫁衣,甘心吗?”
迟月仙煞白着脸吐出了一口黑血,失去意识前,耳边只剩裴照霜句句紧逼的追问。
5
如今凡是有些名望的门派,大都逃不了几分自命清高的意味,喜欢依山傍水离群而居,寄雨阁却偏偏坐落在闹市中。
谢逐空也是个不差钱的主,大手一挥便在洛阳最金贵的地段买下了八十亩地,重新起楼阁造林园,硬是在这红尘中辟出了一方世外山水。
江白景入庄的第二年,就跟着师父来洛阳观过应天大会,只记得那时此地还是某个前朝王爷的府邸,如今朱门依旧,却已挂上了寄雨阁的牌匾。
本以为寄雨阁中人不为“正道”所承认,会对长空山庄也心存芥蒂,不料二人报上名号后竟被客气地请了进去。
当初金碧辉煌财大气粗的宅院,现下洗净了铅华,清秀别致而又处处暗藏玄机。
给他们带路的人自称王今朝,一边介绍着哪块石是打太湖运来的、哪丛竹是打君山挖来的,一边颇为骄傲地说这都是出自阁主之手。
“我们阁主不常在洛阳呆,阁中事务平时都是杜先生在打理。今日二位来得巧,正好碰上阁主他回来祭拜先祖。”
说到此处,王今朝自觉多嘴,立刻心虚地左右望了望,之后才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又道:“您看我这漏勺嘴,该说不该说的都爱往外漏,二位听了就当吹了阵耳旁风。”
倘若传闻属实,那这谢逐空的先祖……确实不可说。
一路再无话,三人很快便到了主楼前。
还未见到人,就先听到了一阵清越琴音,和着院中的松风竹影,泠泠淙淙直上九霄。
可惜江白景只爱刀剑,于音律一窍不通,除了“心旷神怡”便再无其他感受。
而江楼也不遑多让——江白景犹记得小时候曾闹着要他唱歌哄睡觉,到头来自己反被折磨得半夜无眠。
王今朝本想吹嘘一番弹琴之人于丝竹一道的深厚造诣,却很快从二人的神情中意识到他们与“风雅”二字不太投缘,最后只干巴巴介绍了一句:“这是我们杜先生在弹琴。”
“是今朝来了?”自楼上传来一声询问。
王今朝立刻恭恭敬敬地抱拳鞠躬——也不管那人能不能看见,继而回复:“参见阁主,属下已将长空山庄的二位侠士带来了。”
琴音暂止,谢逐空似是低声朝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才扬声道:“请上来吧。”
上得二楼,左转便是个三面临空的凉台,左右两侧皆挂了竹帘挡风,只留着朝前的一面观景。
杜先生已提前站到了门边相迎,而那谢逐空却是倚靠在栏边,手上把玩一只长笛,只微微抬眼看着江家兄妹,唇边噙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方才我正与杜先生打赌,赌此曲终了前贵客能否大驾光临。多谢二位脚程快,助我赢了这只玉笛。”
“可惜谢某的腿脚近日却是有些不便,未能起身相迎,多有得罪。”
说完,他用那赢来的笛子轻打了两下膝盖,意犹未尽地补充道:“一时大意,叫狗咬了。”
杜先生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不大爱说人话的阁主,解释道:“阁主回洛阳的路上遇见两名孤女受欺,好心出手相救,却不曾想是两名落月谷的弟子算准了时机前来埋伏。阁主一时不察,膝盖上中了两枚落叶飞花针。”
“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说他们是狗,狗听了也不见得乐意。”
谢逐空说着,脸上虽还带着笑,眼中却没了笑意。
江白景第一眼瞧见这谢阁主时,只觉得那张脸惊为天人,胳膊腿儿的也修长舒展,料想是个这辈子都不会缺桃花的。
且此人即使是松松散散地靠在那时,也自有一番举重若轻的气度,无端给人一种不易接近的感觉——但待到他一开口,那股清冷的疏离之气转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打小便立志成为街头霸王的江白景听君一席话,立刻将其归为了同类,心中暗忖:这谢阁主讲话,可比杜先生弹的仙乐悦耳多了。
谢逐空还不清楚自己的形象在外人眼中发生了怎样的颠覆,将长笛往腰间一插,慢悠悠地使唤王今朝:“小王,去给客人沏两杯峨眉雪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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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逐空刚在落月谷手上吃了个小亏,眼下很欢迎这两个新盟友——况且他的理想始终是将落月谷铲平,只是目前还不太现实罢了。
毕竟落月谷再怎么也要比寄雨阁多了十来年的积累,是以谢逐空目前只能向他们为祸各地的落单弟子下手,还不敢对机关重重的落月谷轻举妄动。
好在江楼记下了那九转金宵丹的半截配方。
寄雨阁中收集了不少珍奇药材,炼药的器具也一应俱全,谢逐空大方地表示江公子可以随意取用,到时候哪怕只能炼出个有一半功效的,也是足矣。
是以这段时间江楼整日都与医书药材厮混在一道,谢逐空则老老实实地被杜先生关在院子里养伤——杜先生本人更是有一堆阁中琐事需要处理。
偌大的寄雨阁中,众人各司其职,就只有江白景游手好闲。
这日她练完剑,又想拉着王今朝聊会天,不料对方苦着脸连连求饶:“江姑娘,阁主还给我交代了正事儿呢,哪能这么天天陪着你扯闲天儿啊!”
江白景撇了撇嘴,只得放了他。
“江姑娘若是无事,不如与谢某一道出去走走。”
王今朝前脚刚溜走,谢逐空后脚便从园中的茂林修竹间穿身而来。他今日穿了身群青长衫,将皮肤衬得更白了些,也显得眉眼愈发浓墨重彩。
秋风瑟瑟,谢阁主手中却半阖着一把纸扇,显得很是装腔作势。
江白景先前害怕打扰打谢逐空静养,便一直没有叨扰过他。现下对方的腿伤已然大好,她也乐得有人一道打发时间,当下连声应允,二人遂一道出了门。
江白景这回来洛阳还没能好好逛过,是以一路上都在啧啧称奇,满脸的没见过世面:“如今这洛阳城又繁华了不少,连糖人的花样都变多了。”
谢逐空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嘴上随意问道:“江姑娘此前也来过洛阳?”
“十几年前被师父带来看过应天大会,”江白景有些不好意思:“结果各路江湖豪杰没看清,只记得比武台旁卖的糖人了——比现在的样式少,也没这么精细。”
闻言,脸上始终不见波澜的谢阁主挑了挑眉,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末了正色道:“民间艺术总归是要不断发展进步的。”
待到日头西沉,二人也将一条街的小食霍霍了个大差不差,一人捧着一碗桑葚酒打道回府。
在大门前正巧碰上王今朝,他见鬼似的呆立了片刻,方才结结巴巴地打招呼:“阁、阁主,江姑娘,吃好喝好,吃好喝好啊……”
也不怪他失态,毕竟谢阁主这么多年过得都是修仙般的日子——除了偶尔陪杜先生喝酒之外,便是连小曲儿都很少听。
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到此人浪费大半日吃喝玩乐,属实诡异。
王今朝没有辜负漏勺之名,那日之后,寄雨阁中很快便无人不知“阁主与江女侠同游洛阳半日”这件稀罕事儿了。
其中也包括终日于药房苦思、不大在人前露面的江楼。
江楼心中有些莫名的焦躁。
其实早年在长空山庄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师兄弟对江白景示过好,但她好像一直没开窍,平时不是埋头练剑就是跑去江楼那儿翻医书。
但若是真给她讲药理,她又听不进去,多半要走神打瞌睡,最后只剩江楼无奈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当江白景还是个对万物充满戒备的小兽时,身边就有了江楼这么一个遮风挡雨的存在。于她来说,江楼亦是兄长,亦是父母,是相处之中唯一能够卸下防备的人。
可江楼自问,自己始终都将她当作是妹妹吗?
毕竟不是真的存在血缘关系,这多年的相处间,他对江白景的感情早已复杂到无法定义了。
或许也不是无法定义,只是无法面对。
好在那谢阁主是个有趣的妙人,也是个靠谱的好人,倘若他二人真的能够互生情愫,那也……也算能放心。
但即便是这么安慰自己了,江楼还是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目光虽停留在摊开的那一堆药材上,心中想的却是江白景今日会不会又和谢逐空呆在一起。
既然无法静下来做事,他只好出门散心。
江楼赌气似的,也没去江白景的住处瞧一眼她究竟在干什么,撑着伞便上了街。
洛阳城中千百楼阁亭台如今都隐在初冬的雨幕之中,沾上了叫人心生寂然的寒意。江楼也没有观景的心思,只是漫无目的地闲逛,竟一路绕到了城郊。
官道上路人本就寥寥,仅有的几个也俱是行色匆匆,似是迫不及待想从这冷雨之中脱身。
江楼揉了揉眼,总觉得前头有个身影十分眼熟。
好像……是迟月仙。
江楼怕认错人唐突了姑娘家,便只在那人身后跟了许久,直到对方察觉不对,转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转脸,二人皆是愣了愣。
竟真是迟月仙!
“迟姑娘,你逃出来了?我——你能没事真是太好了!”江楼心中激动,也顾不上自己话说得颠三倒四。
迟月仙脸上闪过一丝纠结和迟疑,最后还是绽出了个温柔的笑,轻声道:“没想到竟能再见到江公子,此事说来话长,我……”
迟月仙说,她并不是从落月谷逃了出来,而是被裴照霜灌下了能够洗髓铸脉的汤药,已是“死”过了一遭,且日日都要忍受经脉内无法言说的痛楚。
如今她虽功力大增,但若想要活命,还需每个月从裴照霜那取得解药服下。
裴照霜便是利用这个,开始勒令她替自己做事。
“我这些年被关在落月谷,家中也无人照看,心里实在放心不下,这才答应了供她差遣,”迟月仙眉眼低垂,泪水涟涟:“等我安顿好父母,便是寻个山林野地毒发身亡,也不会再回到那女魔头手中。”
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和江白景出谷,迟月仙或许并不会遭此劫数,身不由己地沾了一手污血,到头来身心俱疲。
江楼心中万般歉疚,当即郑重道:“迟姑娘,你若是信得过江某,不如在此处耽搁一段时日,在下必定能研出解毒之法。”
迟月仙拭了拭颊边的泪,很是为难:“眼下距离一月之期,只剩两日了。”
“况且,这等烈性之毒便是研制出解药,短期内也恐怕无法拔除干净。”
“……江公子,来不及了。”
江楼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皱眉思虑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道:“那我便在落月谷附近寻个小院住下,你得了空再来找我解毒可好?”
迟月仙迎着他清亮坦荡的目光,一时间竟无法回应,四野只剩了雨声。
半晌后她才艰难地开口:“那江姑娘呢?”
江白景……跟着谢逐空总归是比跟着自己安全得多。
但若是告诉了她此事,按照她那狗脾气,必定会死缠烂打着要一起走。
如今自己保护不了她也便算了,何必还拉上她一道涉险呢?
想到这里,江楼笑了笑:“无妨,我自会和她解释。”
7
江楼所谓的“解释”,就是留下了一张字条,上书:外出寻药,勿念。
待江白景看到这张字条时,已是江楼离开寄雨阁的第三天了。
他这段时间为了炼那九转金宵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大姑娘似的,江白景也就隔三差五才来探望一番,并不会日日上门。
再加上谢逐空总能寻到有趣稀罕的事物带她长见识,以至于在这寄雨阁中度过的每日光阴都似流水,三天也不过是转眼间。
其实江楼以往也不是没干过这事儿,他经常会因为寻某一味药材外出十天半个月,走之前也会留下这么一张字条,告诉江白景别担心。
但这次江白景却无端感到有些不安。
可能是因为寄雨阁中的生活太过闲适安逸,将她养成了一只倦兽,忘了如何磨爪子,也就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把握。
谢逐空先前给江楼送过一个帮着跑腿的,谁料众人问起时,对方却既不知江楼要寻的是什么药,也不知他要去何处寻药——只道那日江公子雨天外出溜达,期间回来过一趟,之后又匆匆出了门,说是有事儿要亲自去办。
人是在寄雨阁丢的,谢阁主自觉难辞其咎,主动表示会吩咐手下不遗余力地寻人,让江白景不要过分担心。
若要实在放心不下,他大不了亲自陪着江白景去找人便是了。
江白景自然是放心不下的,听了这话当即便背上剑拉着谢逐空要出门,全然不顾寄雨阁上下惊疑不定的目光。
杜先生欲言又止地看着谢逐空,对方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冲他比了个口型。
说的是——她便是我要找的人。
无怪这甚少与人亲近的谢大阁主转了性。
杜先生心下了然,挥挥手自觉领着一帮看热闹的弟子们散去了。
旁人或许对谢逐空的身世不甚了解,但杜先生与他熟识已久,说是过命的交情也不为过,是以二人平日对饮时便会聊上些许过往。
谢逐空确实是谢尧的儿子。
这个头衔让他的童年过得狗都不如,若是被人认出来了,打骂一顿已算万幸,更多的人是想将他千刀万剐。
十多年前的那场应天大会,各路英雄豪杰齐聚洛阳,年纪尚小的谢逐空也误打误撞逃到了此处。彼时的他还不知道应天大会是个什么东西,自然也没想过自己出现在这儿会面临多大的危险。
大会第一日清晨,谢逐空特意拣了个人多的路口,蹲在路边想着捡些吃剩的包子馒头,谁料只短短半个时辰就叫人认了出来。
当时他走在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里,怀中抱着油纸包好的三五个完整的包子——有群毛头小子赶着看大会开场,要了包子却等不及出笼,最后便宜了他。
正沉浸在硕果累累的喜悦之中的小谢,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压着嗓子问:“你便是那谢尧之子?”
他虽年纪小,但早已经知道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于是便当机立断地否认了。
但那几人好不容易找到疑是仇人后代的小崽子,自然不想轻易放过,皆是目光狠厉地盯着他,恨不得即刻将这小畜生就地正法、剥皮抽筋。
谢逐空当年还只是个四体不勤的孩童,活像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羊羔。
就在“小羊羔”瑟瑟发抖之际,包围圈外突然传来了一道颇为稚嫩的童声。
“诸位叔叔这是在干什么?”
穿过人群间隙,谢逐空依稀看到说话的是个半高不高的小姑娘,穿着长空山庄的弟子服饰,一只手举着根糖人,另一只手环抱着一把比人还高的长剑。
长空山庄在武林上地位斐然,不是寻常门派招惹得起的,但区区一个入门弟子,这群人也没将她放在心上。
小姑娘好像看出了几人眼中的轻视,将糖人小心翼翼地插在路边的石缝中,从腰间扯了块令牌出来。
象牙打造的令牌上,以阳刻之法雕出了松间瑞鹤——这是长空山庄的门徽。
而白鹤的左翅之下俨然是莫寒山的大名。
“长空山庄大庄主是我义父,三庄主是我亲传师父,”说到这里,她特意顿了顿,好像在等众人消化这段话,片刻后才继续道:“你们围着的这个小脏猴儿,是我师弟。”
“他呢,因为被我抢了糖人,就闹脾气跑到了这里,师父让我前来将他带回去。”
谢逐空听着此人信口胡诌,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
“这泼猴怀里藏的包子,是我们师徒几人今日准备当早饭的,你们赶紧放他过来。”
为首的那人听了这话,狐疑地低头看了一眼谢逐空,发现他怀中确实抱着个油纸包。
离他最近的瘦高个子自觉将那油纸包劈手夺过,打开一瞧,里头也确实是几个包子。
众人又低头窃窃私语了几句,认为长空山庄绝不会允许弟子搬出大庄主的令牌——就为了保一个魔头之子,此番大约确实是他们错认。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几个人心中纵然有诸多不爽,面上还是客气地道了歉,接着就一阵烟儿似的赶回去参加应天大会了。
小姑娘从石缝间拔出糖人,一脸严肃:“我看那几人从早点摊一路追着你过来,你这是偷了人家的包子吧?”
“不管有什么难处,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都不要再干了,也不是每回都有人替你解围的。”
“还有,下回再遇到什么河啊水的,记得先将脸洗干净,别跟个泼猴似的,”说到此处,她举起自己那根花脸小猴的糖人晃了晃,一副大姐大的模样道:“我还没来得及吃呢,这便送你了吧。”
“小叫花你记住,要想出人头地,就要好好练功夫!只有身手好了,才没人敢欺负你。”
“——若你日后真出人头地了,可别忘了自己有个大恩人,叫江白景。”
她兀自说了这么许多,叫谢逐空听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才找到插嘴机会问了一句:“江……江姐姐怎么知道这油纸里包的是包子?”
江白景嘿然一笑,颇为骄傲:“我以前可是经常抢——吃包子,那味儿一闻便闻出来了。”
“你怀里那几只,定是猪肉酸菜馅儿的。”
8
寄雨阁的人办事效率很高,领了寻人令后不过半月,就发现了江楼的行踪。
——人很安全,还在落月谷不远处的银丰镇上租下了一间小院,似有久居之意。
得了这个消息,江白景一面放下了心,一面又开始疑惑:江楼为何要借寻药之名,偷偷住到落月谷附近?
若是因为这山中真有他需要的药材,可探子又没瞧见他进过山。
彼时的江白景和谢逐空还在几千里之外的清水县,恰逢大雪封山,想再去银丰镇也需要一段时日。
谁料他二人还未能动身,王今朝又是一封飞鸽传书,曰:有位自山中来的姑娘时常会去找江楼,与他见完面后还会回山中去。
至于那姑娘是谁……没能探查出来,因着她每次出现都戴着皂纱帷帽,且以短巾覆面,行事极为小心。
派去跟着她的人,也总在进山之后就莫名其妙地丢了目标。
谢逐空只好隔空指挥着王今朝带上一帮心腹弟子,扮作行脚商住进了银丰镇,一行人的据点就设在江楼的住所旁,既能就近保护他,也能探查他这段时间究竟在做什么。
而江白景近来大约是终于开了窍,对男女之情有了些微末见解,认为江楼背着他们十有八九是在谈情说爱。
“倘若是好人家的女子,也无需这般鬼鬼祟祟,”江白景眯着眼推理道:“他不会是当初在落月谷中……和哪个妖女看对了眼吧?”
此话一说出口,她几乎已经肯定了这般可怕的猜想,脸瞬间便垮了下来。
谢逐空问:“倘若那妖女只是被裴照霜胁迫,本质上并不是极恶之徒呢?”
江白景愣了愣,勉为其难地说:“她如果没干过什么天大的坏事,心地善良又能改过自新,再对我哥和我们好的话,当我嫂子也就还凑合吧。”
这回轮到谢逐空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单将那句话拎出来确认道:“对我也好?”
“我们不是盟友吗?”江白景一脸的理所当然,道:“盟友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她要是跟你处不好,那自然跟我也不是一路人。”
谢逐空不置可否,往炉子里添了一勺银炭。
待到积雪稍稍消融,已是又过去小半个月了。
这小半个月里,江楼深居简出,帷帽女子也一如既往地时常去探望他,并带些吃穿用度的东西过去。
——有回甚至还拎了只大鹅,两个时辰之后,老鹅汤的香气将隔壁的王今朝都馋哭了。
他在信中说:属下们整日凄风苦雨,好在江公子生活尚可,还有老鹅汤喝。
“看来你这嫂嫂倒是颇为贤惠,”谢逐空看完信评价道:“你与江楼今后总归是不会被饿死了。”
江白景冷哼一声,不屑道:“我有钱,大不了顿顿带我哥下馆子。”
她想必是回忆起了前日心血来潮想做个菜,结果差点烧了客栈后厨的壮举。
事发后,谢逐空道歉赔钱收拾行囊一气呵成,迅速带着江白景离开了清水县,
二人一路快马加鞭,至多十天半月便可抵达银丰镇,谢逐空还答应王今朝到了之后请他连喝三日老鹅汤。
不料杜先生却突然来信,说家中姥爷病危,自己得离开洛阳一段时日,勒令谢逐空赶紧回去。
寄雨阁虽不似长空山庄有泱泱数千名弟子,但也是个不小的门派,若是没了杜先生镇守阁中梳理周转,许多事务都要被搁置。
谢逐空先前将大半心腹都遣到了银丰镇驻守,如今相比前者,洛阳显然更需要他。
走之前,他把钱袋扔给江白景,大气地表示:“别忘了替我请他们吃老鹅。”
雪化时比前阵子还要冷,江白景裹紧了谢逐空留下的银狐大氅,觉得这冬景实在是有些寂寥。
以往谢逐空在的时候,话虽不多,但偶尔也能跟她聊些江湖逸闻、坊间趣事——再不济也是个能给回应的活物。
眼下徒留一匹老马,连个能说人话的都没有,只有马蹄踏在冻土之上的哒哒声。
她也不是没有独自出过远门,当时怎么没生出过这诸般寂寥之感呢?
江白景将那绣着墨色竹叶的钱袋拎到眼前晃了晃,觉得自己大约是脑中进了水,才会屡屡想起谢阁主那张祸国殃民的脸。
9
在迟月仙的协助之下,江楼用了两个月的时间,终于钻研出了那味毒药的解法。
先要用银针封住七处大穴,再将解药熬成药汤,每日还需在木桶中泡三个时辰药浴,连续泡上个七七四十九天,方可。
这流程说复杂,确实是够冗长;但说简单,它也真的不难。
银针封穴,只要教过几次病患便可以自行施展,解药在有了方子后也能够自行配置,无需借他人之手。
江楼教会了迟月仙施针,又字迹工整地写好了药方,连服药时间、药浴时长都细细标在了一旁,自认已是万无一失。
终于能够问心无愧地离开了。
他当初本就没带什么东西过来,此番离去也只需将租赁的房屋退还、再同迟月仙告个别便是,回程时还得好好想想如何跟江白景和谢阁主解释。
“江公子——”迟月仙推门进来,刚撩起帷帽上的皂纱,就发现了江楼手边的小包袱,唇边笑意瞬间凝固,迟疑着问:“这是要走?”
“迟姑娘,此毒的解法既已授予了你,江某再留在此处也是无事,今日便预备返回洛阳了。”
他笑得月白风清,目光也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叫迟月仙心上凉了一凉。
“你就……就这么不想与我一道过下去?”
此话说得十分直白,江楼一惊之下,这才发现她今日好像还上了妆,唇色鲜艳,眼角和颊边飞着淡淡的红霞。
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再联想起迟月仙近来的表现,他再蠢也意识到了什么。
回想起前段时日自己一心都扑在解药上,竟是没有留意到女儿家的这般小心思,当真是朽木不可雕!
——若是能早些发现、再早些说清楚,或许迟月仙也能早日另寻良缘,今日便不会这么难过。
“迟姑娘,在下一直将你视作恩人、友人,从未敢有过非分之想,”江楼正色:“且江某早已意有所属。”
“用完药后,你先前增长的功力也会逐渐散去,日后行走江湖,还需多加小心。”
“待到回洛阳,江某会与谢阁主想法子将谷中其他‘药罐’也救出来的。”
“如此……便就此作别吧。”
直到最后,迟月仙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江楼又站在院中站了站,到底没等来对方的告别,离开前只留下一声低低的叹息。
迟月仙听着他走远,终于动了动手指,将那张写满了字的药方一点一点撕碎,扔进了尚未熄灭的炉火之中。
那句云淡风轻的“江某早已意有所属”,就像一根扎在心头的针。
迟月仙面无表情地洗掉了脸上的胭脂,井水冰冷刺骨,她却好像浑然不觉。
是了,裴照霜早就说过,江楼对他那个‘妹妹’很上心。
“我要是有个这么如花似玉又聪慧可人的妹妹——”
“你这样的确实也入不了眼。”
这女人心肠歹毒,说话也刺耳,此刻却与现实不谋而合,只显得迟月仙像个跳梁小丑。
她执行任务时,早就看到过江白景与那寄雨阁的阁主同游洛阳,相谈甚欢,想来关系也差不到哪里去。
直到后来有关二人的传闻四起,再到江楼冒着雨外出,迟月仙都在冷眼旁观。
就连当日的“偶遇”,也是她千方百计才找到的机会。
寄雨阁守备森严无法靠近,她就经常借着外出的机会徘徊在朱门前那条人潮熙攘的街上,只盼着能见心上人一面。
凭什么旁人求之不得的东西,她江白景却能够轻易拥有?
迟月仙从那盆井水中抽出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看都没看一眼炉火中的灰烬,飞身返回了落月谷。
三日后,江白景抵达银丰镇,还没忘在集市挑了只肥鹅,却只在王今朝给的地址处找到了个人去楼空的据点。
桌上的花生米还没收,酒坛也没封口。
肥鹅兀自挣扎着,江白景手中一松,它便扭着身子飞出去几尺远,眼见无人来抓自己,竟是一路扑腾到了大路上。
他们走得匆忙,想必江楼也走得很匆忙,莫非是出了什么事?
此地靠近落月谷,即使那裴照霜不爱出门,也保不齐会有其他人把江楼认出来。寄雨阁的这些人虽没有正道头衔,练的却都是路数清正的武功,倘若落月谷有备而来,还不一定谁胜谁负。
江白景脑海中瞬息间翻腾出诸多念头,情急之下直接翻墙进了江楼租下的那间小院,果然也是空无一人。
而与此同时,江楼已牵着马踏上了回洛阳的路。寄雨阁的人依旧是扮作行脚商,赶着骡子拉着货,浩浩荡荡地缀在他身后。
王今朝行事并不马虎,确定江楼要启程前便给谢逐空报了信——但他不知道谢逐空和江白景分道扬镳了,此时那鸽子大约已经快循着谢逐空的踪迹到了洛阳。
“江姑娘?”
迟月仙拎着只酒坛,本想着来故地借酒消愁一番,却不想刚推开门,就看见院中站着个江白景。
她虽早就知道寄雨阁在寻找江楼的行踪,但没想到他们竟真能找到银丰镇来,于是不动声色朝着江白景身后望了一眼,装作随意地问:“你一个人?”
江白景看到迟月仙,又惊又喜:“是啊,没想到迟姑娘你居然逃了出来!”
迟月仙心中嗤笑一声,想:不然还要等你们大发慈悲来救我出来吗?
面上却是苦笑着:“江姑娘,此事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幸好今日遇到了你,否则我真不知该找谁去救江公子!”
江白景心中本就担忧,闻言更是紧张:“你知道我哥哥在哪?”
“说来也是怪我,”迟月仙眼中蓄了一汪泪,戚然道:“我被裴照霜喂了毒药,成了她手底下的一具傀儡,这段时间一直被胁迫着替她做事。那日正巧偶遇了江公子,谈及此事,他便执意要来给我解毒。”
“谁知那毒妇前几日竟是察觉了不对,派人偷偷跟着我来到了镇上。江公子为我解毒之事一经暴露,更是触怒了裴照霜,他也……也被再次带回了落月谷中。”
说到此处,迟月仙已是泣不成声,握住江白景的手也随着她的抽噎剧烈颤抖。
眼前这毕竟是帮二人逃出落月谷的恩人,江白景想,若自己是江楼,大约也会和他做出同样的选择,哪怕会因这举动而招惹到裴照霜。
“好在我近来趁着替裴照霜做事,已暗中将谷中地形探查了一番,”迟月仙渐渐冷静了下来,极力控制着声音的平稳:“我知道一处暗道,若是小心行事,大约可以安全潜入谷中。只是不知,江姑娘可愿随我涉险?”
迟月仙话音刚落,江白景就不假思索地点了头:“事不宜迟,你尽快带我过去。”
语毕,也不等迟月仙回应,就率先朝着落月谷的方向去了。
她走得太急,没看到迟月仙嘴角挂上的那抹讥诮的笑。
10
今日是王今朝加入寄雨阁的第八年整。
这八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阁主发这么大的火。
地上散落着零星的白毛,羽毛的正主早已屁滚尿流地飞走了,晚一步恐怕就要被炖成鸽子汤;
江公子心烦意乱地捏着额角,盯着那一地狼藉出神,大约正在心中自责;
杜先生面无表情地擦着他那把桐木琴,不发一言,也不知有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
而那个灵鸾宫的女弟子则是瑟缩一旁,就像只受惊的兔子,瞧着甚是可怜。
“为何不留个人在镇上报信?”
“又为何不能留封书信知会她一声?”
谢逐空厉声道:“我寄雨阁就缺这一个人、一张纸吗?”
平日里最爱贫嘴的王今朝一声不吭,埋头任他撒气——毕竟阁主几年来最在意的女人被落月谷抓走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要急。
“你说,她是在银丰镇被落月谷的人带走的?”谢逐空训完手下,沉声问迟月仙。
迟月仙不敢看他,小声答了个是。
“落月谷与她无冤无仇,就不怕此举惹怒了长空山庄?”谢逐空皱起了眉。
“裴照霜本就对江姑娘把江公子带走一事怀恨在心,而我身上有她下的毒,毒未清之前无法离开落月谷太久,平日里的信件也都有人监视,很难给千里之外的长空山庄报信。”
“只要落月谷中的人不说出去,无人能证明是她抓了江姑娘。”
“况且,”迟月仙迟疑了一下,道:“她知道江姑娘与谢阁主关系非同一般,此举大约……也存了些威胁之意。”
“哦?”谢逐空轻轻合上了折扇,反倒笑了一声:“既然裴谷主存心挑衅,那我便如她所愿。”
杜先生觉得此事有许多蹊跷,但到头来却只叹了口气,关照了一句万事小心。
他既能察觉,谢逐空又何尝没察觉迟月仙话中的漏洞?
但如今别无他法,明知前路可能有诈,还是不得不以身试险。
只因这关系到他救命恩人的安危。
只因,这“救命恩人”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不是单薄的四个字便能够概括的。
七日后,落月谷白梅落尽,寄雨阁的一行人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谷口。
迟月仙总归不想暴露自己告密者的身份,于是没同他们一道,而是离队另寻时机入谷。
寄雨阁众人都是身经百战之辈,一眼便看出谷口的地形是典型的易守难攻:山道极狭,入谷后便是上坡,谷中人不论是滚以巨石还是浇以热油,都能轻松制敌。
许是裴照霜在高处设了暗哨,谷外的人还踌躇着未能有所行动,就听到谷中一人扬声说:“若想要江姑娘活命,还烦请谢阁主独自入谷。”
似是怕话放得不够狠,那人又补充了一句:“我们谷主说了,多进来一个人,她就在江姑娘脸上多添一道口子。”
王今朝冲那刻着“落月谷”三个字的石壁啐了一口,骂道:“一帮见不得光老鼠,爷爷我迟早把你们一把火烧了。”
他是骂得舒服了,可惜谷中再无回应。
谢逐空倒是不慌不忙,示意大家先在谷口等着——若是自己遇上了无法处理的情况,或先行制服了裴照霜,都会驱内力吹响玉笛,到时王今朝再带上众人寻找机会攻入。
他自觉安排妥当,正欲入谷,却被一人伸手搭住了肩。
江楼自袖中取出一丸用手帕包好的丹药,注视着谢逐空的眼睛:“那日离开寄雨阁之前,我便炼出了这‘九转金宵丹’,只是当时因为……因为一些事耽搁了,未能立刻告诉你,后来也始终没机会试药。”
“如今只能确定这丹药能使人内力大涨,但服下后会对身体造成多大损伤,江某还不得而知。”
谢逐空笑道了声多谢,接过药转脸便仰首服下,继而头也不回地入了谷。
裴照霜有意放他进来,遂提前命人关闭了机关,这一路畅通无阻。
落月谷中央的空地上有个白石铸成的圆台,台子外围了一圈放满腐蚀水的环形池,是裴照霜专为处置犯人打造的。
无人犯事时,这圆台便空着,有人犯事时,便拿来行刑示众。
既是为了示众,场地自然要高而显眼,周边也做得足够开阔,是以谢逐空一眼就看到了圆台之上的那根铜柱,还有铜柱上被绑成了粽子的江白景。
高台边,裴照霜坐在铺着虎皮的石座上,正小心翼翼地用鲜红的花汁涂着指甲。
她余光瞥见了谢逐空,懒懒开口:“谢阁主好不客气,来便来了,怎么还带着家伙什呢?”
江白景闻言,果然在谢逐空肩侧看到了露出的剑鞘。
寄雨阁的谢阁主,便是用一颗棋子、一把折扇也杀得了人,还从未有人见他使过什么正经武器,江白景也不例外。
“谢阁主这双眼生的风流,为何瞧起来人来这么凶?这回你要怪就去怪那个姓迟的贱女人吧,”裴照霜道:“是她将这蠢丫头骗进了谷,又转脸跟我说,能把大名鼎鼎的谢阁主引入谷中,任我处置。我听罢也就随意一试,谁曾想竟真叫她说中了呢?”
江白景听罢是五雷轰顶,竟忘了去怪那罪魁祸首,只觉得自己练了这么多年剑,依旧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坏了事儿还要拉别人下水。
谢逐空好像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朝着铜柱上的人淡淡一笑,又对裴照霜说:“谢某本就与裴谷主有一仇要报,你便是不动她,我也会来。”
裴照霜放声大笑道:“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竟还如此大言不惭?你倒是说说,老娘与你有什么仇?”
“不知裴谷主还记不记得,那本《灵波十三式》?”
裴照霜皱了皱眉,觉得这五个字莫名耳熟。
“十九年前,你差人在药谷附近兜售一本名为《灵波十三式》的掌法,那秘籍初见之下甚是玄妙,药谷中人若是看见了,必会将其购入。”
“结果却是叫一个过路的侠士先行看中了,还开出了更高的价——你的手下想牟取私利,便偷偷将秘籍卖给了他。”
“你后来得知此事,只是杀了那不听话的手下示众,却并未追回秘籍。总归引出来的火不会烧在自己身上,那便是烧谁都无所谓了。”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灵波十三式’,这秘籍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名字。”
“噬心魔掌。”
“那花费高价买了秘籍的人,姓谢名尧,裴谷主对这个名字想必也不陌生了。”
“谢尧将这套掌法练到最后,果不其然走火入魔。好在他妻子亦是习武之人,拼死将发狂的谢尧拦住了,这才让他二人唯一的儿子得以逃走。”
“而这个弑妻弃子、为祸世间的大魔头,便是……”谢逐空太久没说过那两个字,一时间竟恍了神,片刻后才一字一顿道:“便是我爹。”
他自身后抽出长剑,抬头遥遥看着坐在高台之上的裴照霜,就像一棵孤立无援却又兀自挺拔的树。
“裴谷主,你当初既不追回秘籍,我也不求你事后会为他辩白,但你为何……又要将五毒散卖给那些意欲围剿他的人呢?”
“便是死,都要让他化作一滩血水,连一具尸骸都无法收敛吗?”
声声质问之间,剑锋直逼石座上神色复杂的女人。
许多年过去,她依旧没逃得过那句冤冤相报何时了。
江白景这时才知道,原来谢逐空的剑也使得行云流水,飘逸如谪仙,这一招一式——便是剑痴三庄主使出来也不见得比他好看。
裴照霜没想谢逐空这么不要命,竟敢在落月谷的地界上对自己公然出手,但也只呆了一瞬便迅速接招,并未落入下风。
她早已埋伏在四处的走狗们眼见主子有难,纷纷现身围上前来,一时间却又不敢随意出手,怕误伤了局中的裴照霜。
百招之后,就连内力深厚的裴照霜都逐渐感到力不从心起来,料想谢逐空也该后继无力了——却发现对方依旧强撑着不依不饶,偏不肯叫她脱身。
江白景在高处看得分明,若是继续交手,裴照霜很可能会彻底落入那纷乱剑影的压制之中。
裴照霜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心思急转,豁出去硬生生接了一剑,瞬间便被砍断了一条左臂。
但与此同时,她竟是借此力道侧身飞出,同时高喊了一声“放箭”。
刹那间千百箭矢破空而来,都只朝向那一个目标。
谢逐空身姿轻盈地辗转腾挪,挥剑斩断了第一批箭,又堪堪躲过了第二批箭——但紧接着还有第三批,第四批……
耳边似乎听到了江白景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用力眨了眨眼,却看不清这箭雨的尽头在何处。
谢阁主素来爱穿青衣,那一溜水儿的广袖长衫衬得他不像个剑客,倒像个文弱的富家公子。
但见那石青色的身影晃了晃,竟提着剑杀入了人群之中——这才叫人意识到,不论此人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他自始至终都是一名剑客,自有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情与气魄。
江白景哭哑了嗓子,想叫他快回来、别送死。
可回来又能怎样呢?回来了,那些箭还是会射到他身上。
朦胧泪眼之外,群青色的远山绵延,并不为人间的悲欢所动容。
她无端又想起师叔说过的话来——原来这便是一朝入世,风雨难料。
11
看到江白景伤心欲绝,迟月仙心中很是舒爽——但还没有完全的舒爽。
因为谢逐空并没有和裴照霜打到两败俱伤,那毒妇甚至只失了一条胳膊,根本不足以致命。
好在……谷外还有一帮老实呆着的蠢货可供调用。
迟月仙趁着谷中一片鸡飞狗跳,又七弯八绕地回到了谷口,作出焦急神色:“诸位侠士,谢阁主遭了埋伏,还请各位速与我自密道入谷,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王今朝很犹豫:“可阁主说,若有需要自会吹笛。”
迟月仙只好将谷中发生之事简略叙述一遍,最后一句却是对着江楼说的:“江公子,谢阁主已无一战之力,江姑娘还被绑在谷中,等着人去救呢。”
江楼深深地看了一眼总是来得“恰到好处”的迟姑娘,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没说,只道:“还请姑娘带路。”
这回连“迟”字都省了。
王今朝挠了挠头,心中暗暗思忖:江白景十有八九是阁主的心上人,而江楼又是江白景的哥哥,那便是阁主的大舅哥。
自己总不能看着他大舅哥去送死吧?
此番即便是先斩后奏,阁主也不应该怪罪下来。
想到此处,他朝着身后弟兄们挥了挥手,也赶紧跟了一句:“劳烦姑娘带路了。”
因迟月仙将的这一军,裴照霜还没能找到谢逐空的尸体,王今朝就带人自后山攻了进来,几乎瞬间便与落月谷的人混战成一团。
向来只有他们落月谷阴人,这还是头一次遭到外人突袭,裴照霜面色阴沉地环顾四周,很快找到了人群之后面带微笑的迟月仙。
落月谷的后山密道本是少有人知的,只有裴照霜和她的几个心腹才知晓。
——迟月仙本也不该知道。
但她在谷中被折辱了这么些年,早就对此地恨之入骨,即便“老老实实”地被裴照霜当成傀儡使唤,内心也从未忘记过要报仇。
世间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有心人刻意探查?
裴照霜给了她这一身的武功,自然也等于给了她许多行事上的便利,所谓养虎为患,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看着当初那个命比草贱的女人举着短匕向自己袭来,裴照霜眼中几乎要喷出火,她怒叱一声,自发间抽出了一根银簪样式的毒刺:“你找死?”
迟月仙轻笑一声,往昔那软弱无辜的神情荡然无存:“谁死还不一定!”
“今日若是我死了,一月之后你也别想活。”裴照霜放完狠话,偏头堪堪躲过一刀,却叫对面削下了一片乌发。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迟月仙一击未中,攻势更急:“江楼早已研制出了解药的方子,没想到我们裴谷主不但喜欢养虎为患,还爱放虎归山呢。”
而此时,她口中的江楼已经从死人手边捡了把剑,趁众人缠斗之际砍断了缚着江白景的绳索。
江白景经历过大恸,最后反倒冷静了下来,见到江楼甚至还露出了一个比哭还丑的笑。
可笑完便踉跄着推开了他,也不嫌脏,就这么一脚深一脚浅的,在刀光剑影之中细细寻找那青衣之人。
江楼红着眼一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默默俯下身陪着她一起找。
到底还是叫她先找到了。
谢逐空的前胸后背甚至胳膊腿上都插着深深浅浅的箭簇,江白景一时间竟无从下手,只好虚虚地抱着他,口中喃喃道:“你怎么这么瘦啊?”
说完又转脸求江楼:“哥,你给他治治伤吧,他这样得多疼啊。”
江楼看着她怀中的人说不出话,只好点了点头。
这时地面突然巨震,原本混战一团的众人都惊疑不定地僵持住了。
原是那裴照霜不敌迟月仙,被她一招袭入了要害——这心口插着匕首的女人竟是忍痛扑向了石座,只为启动谷中的自毁机关,想拉上众人给自己陪葬。
迟月仙飞身急退,但大约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极力在人群之中寻到了江楼的身影,想看一眼他是否安全。
却不料江楼非但没有跟着寄雨阁的人一道撤退,反倒是转身奔向了裴照霜。
山谷间震动更甚,迟月仙再来不及多想,终是狠心离去。
解药的方子早已烂熟于心,如今裴照霜必死无疑,江白景永失所爱,自己再没理由去为一个心系旁人的江楼以身犯险。
只差一步便是谷口。
迟月仙如释重负,抬眼看见一只白鸟轻快地掠过天际,就好像宣告着她那来之不易的自由。
可她到底还是没能迈出最后那一步——有一剑自她身后刺入,胸前穿出,既快又稳,没给人一丝反应的时间。
迟月仙握着剑艰难地转过身,看到了满脸血污的江白景,和她身后不远处扶着谢逐空的江楼。
江楼却只别过脸不愿看她。
“你在裴照霜手底,武功再好,也只是一条牙尖嘴利却不受宠的狗罢了。”江白景用力握着剑,云淡风轻地说着极尽讥讽的话:“所以你不知道,她那座下的机关,不仅能使落月谷呈‘自毁’之势,还是她保命的底招。”
“我哥哥之所以会不顾危险地与众人背道而驰,便是看到石座旁弹出了一只玉盒,裴照霜都快断气了,还强撑着想服下盒中的药丸。”
“如果人快死了,那自然是吃什么仙药都于事无补,所以只一种可能——这药能救她的命。”
“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将裴照霜打成重伤,不然凭我哥那点功夫,只怕是抢不到这好东西。”
言及此处,江白景终于抽出了迟月仙胸口的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若我没猜错,这落月谷也不会自毁,除非裴照霜希望自己好不容易续上命就被活埋了。”
迟月仙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力竭倒下前,她仿佛又看见飞鸟掠过天际,自由而无碍。
12
一阵东风将洛阳城中最后的料峭春寒也吹尽了,中原迎来了草长莺飞的好时节。
杜先生却是再次告假回乡,说家里要给安排着相看一个姑娘,万般也推不掉。
对此,王今朝很是感慨——他最近也有此意,却总也说不成,那媒人不是嫌他话多,就是嫌他差事不稳定,吃不上公家粮。
杜先生既当了甩手掌柜,江白景就只能学着管理寄雨阁中繁杂的事务,整日里忙得晕头转向,睡前还要赶到江楼院中看望一眼卧床不起的谢逐空,简直要成了个活陀螺。
这谢阁主也算命大,虽被扎成了刺猬——用王今朝的话说,便是从河里捞上来都不带攒住水的,却好在他身处乱箭之中而心不乱,还知道护住五脏六腑,加上服了裴照霜珍藏的不知名丹药,竟真吊住了一口气。
只是伤势仍然过重,失血又太多,是以至今还下不了床,日日都需用药调理。
江楼懒得来回折腾,索性就让人将谢逐空抬到了自己院中住着,也方便每日随时给他治伤——可谢逐空毕竟只是身上有伤,脑袋还灵光着,早已闷得百无聊赖七窍生烟。
这几日总算是养好了胳膊,便一直催着江楼找几个人来陪他打发时间。
江楼无法,只得寻了江白景和王今朝前来救场,加上他和谢逐空正好四人,堪堪凑一桌牌九。
谢逐空挺捧场,说自己书房里有一副象牙雕的牌九,手感极好,就收在进门后的第一个矮柜的第一格抽屉中。
王今朝闻言主动请缨要去取,却被谢阁主当场否决了。
他表示,自己的书房乃寄雨阁重地,一般人哪能随意进去?
又嫌江楼脚程太慢,几乎是明示要让江白景去了。
江白景不忍心拂了伤患的面子,便老老实实去了他书房,寻到第一个矮柜的第一格抽屉,拉开后便是只檀木盒,其中确实装着一副漂亮的象牙牌九。
她取出盒子,正欲合上抽屉,却被其中的一堆小玩意吸引了目光。
——都是些小孩儿爱收集的玩意,譬如什么草编的八爪龙,状似野猪的卵石,封了蜜蜂的琥珀珠……
还有一根顶着花脸的小猴糖人。
糖人外细细涂了几层油蜡,看得出来被保护得很好。
江白景握着竹签怔怔地看了半晌,末了鼻子一酸,又笑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