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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谷雨 四月总是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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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工作室出来的余白双脚发软,浑身脱力,踉跄地跌坐在车上。
车窗外的金驰连连道歉,再三和张墨澄保证会将采访回答以邮件的形式发送回来,保证不会让她开天窗。
张墨澄憋着八百个问题,忍了一路,终于还是忍不住。
“余白,你和半闲居士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余白避重就轻,“债主关系。”
“你欠他钱了?”张墨澄的脑海中已经上演了一部“妙龄少女替父还债,一来二去暗生情愫,昔日债主秒变情人”的八点档狗血大剧。
仿佛是猜到她脑中的翻涛滚浪,余白苦笑着补充道:“他前天撞了我的车。”
“哦!”张墨澄若有所思,语气中带了点酸味:“开车追尾撞出爱情火花,男女邂逅上演旷世绝恋?”
余白不由感叹起张墨澄的业务能力,这标题脱口而出的速度,真不愧是一名优秀的新闻人啊!
“对了,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余白意味不明地摇摇头,不再说话。
虽然能管住自己的嘴,但却掌控制不了他人的嘴。
流言蜚语就像脚底抹油的蟑螂,快速在报社的每一个角落传播开来。
媒体人传播起添油加醋的谣言来,真可谓是得心应手,轻车熟路。
到了下班时间,传到余白耳朵里的已经是第八个版本了——“三角纠葛引发惨案,国画大师怒砸相机。”
六点整,余白拢了拢长发,假装若无其事地收拾好自己的桌子,在众人微妙的目光中,准点下了班。
常言道:一顿火锅解千愁。
当余白走进火锅店时,穿着警察制服的江彤正把一大块毛肚按在火辣的汤底中认真地数着秒数。她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也许是职业关系,眉宇之间颇有几分英气。
“你总算来了!”江彤咽下嘴里的牛肉,含糊地说道:“我都要饿死了。”
“抱歉啦!”余白凄然一笑,“毕竟我今天饱受重击,脚软的走不快。”
早在微信中得知一切的江彤发出一阵狂笑。
“要我说,你做他女朋友也不是不可以。”江彤一脸坏笑,“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不是挺喜欢他的嘛?”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余白恶狠狠地咬断一块无骨鸭掌,“再说了,他又从来没喜欢过我。他搞这些,无非就是为了恶心我和我妈,给他妈报仇。”
“他妈是自杀又不是你们害的,顶多算个间接……”江彤自知失言,立马话锋一转,“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余白的脸漫开一丝愁绪,“时好时坏,医生说最多也就两年时间了。”
“唉,阿姨也才六十不到吧?怎么就得了这么个病,这周末我再去你家看看她。”看着余白泛红的眼眶,江彤又连声安慰道:“别自责了,你已经很孝顺了,能放弃香港那边的工作回来照顾她,不是所有子女都做得到的。”
“彤彤,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妈可能……”
“哎哎哎,打住打住,举手之劳,都是朋友,那么客气就见外了。
四个月前,在余白来不及从香港赶回的那个冰冷雨夜,是江彤忙前跑后,又是办住院手续,又是各种托关系,找了最好的专家给她母亲看病。
然而,一切都还是太迟了。
诊断书上的四个字,黑白分明,触目惊心。
肝癌晚期。
“这个高玄啊,我上高中的时候就看他不顺眼。”江彤往火锅里倒了一整盘羊肉,不停地翻搅着,“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你看看他和哪个高中同学有联系?要不是你来这么一出,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在J城!他回来干什么,怎么不留在香港投靠他那个有钱的爹啊?”
余白不断翻搅着手中的蘸料,默不作声。
见她这样子,江彤心中也明白了大半。
“话又说回来啊,余白,你如果对他还有感情,谈一谈也无所谓,都是成年人了,怕什么?如果他欺负你,还有我呢!到时候让他尝尝我在警校的毕生所学!”
看着对面马上就要舞出一套军体拳的江彤,余白笑道:“正义凛然,我给你颁一个J城最飒女警奖。”
“得得得,我可没什么伟大的理想抱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做这行完全是因为我爹。”
江彤的父亲是J城公安局局长,年轻时总希望能生个儿子步自己的后尘当警察,可惜第一胎就是个女儿,又碍于当时的独生子女政策没办法再生二胎,于是从小就把江彤当男孩子养。
余白夹给她一块刚烫熟的毛肚,“那给你颁一个中国好闺蜜奖。”
江彤接过毛肚,一口咽下,“这个奖完全OK,作为给我的奖励,今天你买单。”
余白含笑道:“好好好,十顿都没问题!”
不知何时,雨又开始淋淋漓漓地落下,街道上的五光十色,都变得迷离起来,像极了一幅印象派油画。
四月总是伴随着转瞬即逝的暴雨,藕断丝连的纠葛和矛盾交织的猜忌。
四月是粘腻的、潮湿的。
余白从出租车上下来,往小区走去。
这小区半旧不新,坐落在闹市区,生活虽然方便,但停车位配比严重不足,每次回家找车位都和刮刮乐似的。
小区大门上的半锈铁锁虚掩地挂着,轻轻一推就开了,保安室里传来咿咿呀呀的京剧声,门卫大爷半梦半醒地歪着头打盹。
算起来,住进来也该有十二余年了。
余白没有撑伞,走在狭长的小道上,微微仰起头,想让细密的雨洗去满身的疲惫。
小区的路灯坏了很久,黑暗中,她忽然感觉有人跟在身后。
就在她转身想要一探究竟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怪力将她环腰揽起,她的下巴被粗暴地抬高,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几乎是撞上她的牙,磕得她生疼,可还没等她喊出声来,柔软的唇便覆了上来,用力地把她的尖叫压在了舌尖,一阵放纵的肆虐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余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股酒气和沉香混杂的味道。
是他。
“撒这么拙劣的谎,你当我是傻子吗?”
那人紧紧钳住她慌乱的手,满身满眼都是水淋淋的。
“余白,我还有机会吗?”他狭长的双眼中交织着愧赧与慌乱,语气中竟带了一丝乞求。
“高玄,放开我,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十三年了余白,十三年了……”
“你在说些什么?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他近乎喃喃自语道:“我究竟在等些什么……”
半晌,他的眉宇终于舒展开来,他松开双手,捏了捏耳垂,脸上重新凝上一层冷霜。
“抱歉。”
丢下这两个字,他便快速转身,大步走进了黑暗。
不眠之夜。
他的热烈与失控,究竟是十三年后幡然醒悟的真情流露,还是为了再次羞辱她的一时兴起?
心乱如麻。
雨停了,躺在床上的余白隔着窗向外看去,影影绰绰的乌云里藏着半个月亮,朦胧混沌,像宣纸上滴落的一滴泪,肆无忌惮地渗透开去。
十三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然而十三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注:结尾改编自张爱玲《金锁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