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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琉璃玉 时代大潮下 ...

  •   《冥史》载,战国时期钧天632年至653年,神州西南一隅有红土万顷,交融入海,其地丰饶富庶甲天下。
      红土之国名曰:洪。
      ——《十方地志括》

      ——嚣尘——
      即墨立于洪的边境,默默注视着前方,注视着那一片不属人间的红。
      红土、红石、甚至红色的植被,在广阔丰沃的平原上浩浩绵延。
      那不是一般的灰红,而是吸食了血液般的艳彩胜火。
      迫人心惊!
      不同于绿色原野的清新柔和,这片血色的土地拥有浓烈而凄怆的美。
      而在令人震撼的绝美之下……还有种莫名的诡谲。
      他蓦地粲然一笑,擎起说书人的白旗子,继续不远处的边邑琥前进。
      作为洪国北部的第一要塞,琥似乎过于富丽了。
      青楼楚馆林立,却无觅寻常集市;城内老少男女衣着华贵,竟不有布衣。
      高耸的城墙成了摆设,杂草乱花丛生。仅有的两个哨兵居然在城门打盹,而所谓的驻军更是不见踪影,大约都寻乐去了。
      如果是神州大盛的圣历年间,这样的景象倒也不怪,可如今天下云起,战火纷飞,洪的军事重地居然是这样的情状,即墨不禁连连摇头。
      转过街角,他走进入了最近的茶楼,那里总是有生意可做的。
      一日下来,生意竟然出奇地好。可时至傍晚,众人留下打赏离去后,即墨望着不非的赏钱却是略有愁容——每次生意奇好都预示着将有不祥之事发生,虽大多事不关己,可灾祸总没人喜欢吧。
      正想着,却见坐在角落中的茶楼主人范先生面色凝重,目光游移,嘴里反复念叨着即墨方才说到的一句话:“满招损,谦受益。”
      记着这位范先生的照顾,即墨步了过去:“范先生,有心事?”
      “唉……二十年,什么都变了。”范先生苍老的眉纠起,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书先生不是洪国人氏吧。”
      “在下云游十方,四海为家。”
      “所以你可以看出来我们这儿很奇怪,是吧?”
      确实,即墨在踏入洪之后,就觉得这个国家很不对劲,特别是这里的人们——缺乏生气。那不是由外界阴力导致的,而是人心……失衡。
      即墨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点点头。
      “唉……以前一切都是很美好的,虽然土地贫瘠,生活艰苦,但勤恳耕种仍能饱食终年。而且上任国君贤明仁爱,洪上下人人自食其力,可谓戮力同心破万难。”说着,范老人的脸上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光彩,但很快就黯淡了下来:“可是上神赐福之后……我们即使终年游戏也能丰衣足食,这实在不是……”
      老人目光移到了窗外的星空时,突然停下,然后他露出害怕的神情:“上神恕罪,老朽老糊涂了……感谢上升赐予我们璃玉,感谢上神赐予我们物阜民丰……”老人颤抖着说完,回头望着即墨,“老朽今天有些糊涂了,还望不要见怪……刚才的话,纯粹是乱扯,说书先生就当没有听见吧。”说完,转身就离去。
      “上神赐福?”即墨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站了起来。
      夜风习习,即墨谢绝了范先生为他准备的食宿,信步郊外,把酒月下。
      飘逸青袍,颀长挺拔,清俊不凡,如何看都是位翩翩公子。“过些日子便是洪的大庆赐璃日了吧,去王都逛逛玩玩吧……”玩世不恭地笑着,即墨一头扎进了松软的草垛中。

      ——碎萌——
      夜,漫过了月华。云影如魅,邈邈虚空中,独留秋风索然浮沉。
      笼罩在华灯之下的王都琉繁华如故。
      青板朱楼,车来人往;纱衣锦裘,笑滟姿曼。温腻的空气里散逸着莫名的脂粉味,浸透了世俗糜烂的浮华。
      喧哗人声在灯火中延伸至王都正东的灵山宕水,洪的皇宫御宇便坐落于此山脚下。
      是时,御宇奢华的宫城正挂满了红色绸缎,百余座傍山而建的玉楼月殿无不歌舞生平,甚至连皇宫内外那些素来严肃谨慎的守卫们也现出了点点悦色。
      因为今天恰是洪一年一度的大庆——赐璃日。

      在一片庆贺喧闹中,惟独宕水山头的禁地依旧是那般与世隔绝的静谧。
      铺满山头的古树遮挡了世俗的所有视线,菊色的叶茂盛非凡,蜿蜒数里,有如金红之海。
      一座清寂的院落便悄悄沉落于这赤金海中。
      粉墙黛瓦,茂萝修竹,曲折的廊道回旋在两座简屋间,围起了幽静的庭院。院的正中有一池水,碧绿若翠,隐约可见池底的“碧落”二字。
      “莽草如碧丝,琉桑低绿枝。忧惧起空舞,零落依伤木。约守不可弃,终究不明孰对错……”靡曼皓齿,哀戚的歌声伴着冷瑟琴音,从院中的大屋幽幽传出。
      屋内点着烛,松木几上的琉璃炉香雾缭绕,光影流动。一位白衣素面的年轻女子独坐在镂空花窗下抚琴,薄唇轻启微合间,仙音神曲淡淡飘扬而出。
      女子的面色略显苍白,淡烟似的眉间有种令人恍惚的神韵。她眉头微颦,琥珀色的眼中光彩凝滞,双目似是不佳。
      “公主,夜深了,休息吧。”一个妙龄婢女走进了房间,止步于白衣女子身边。
      天籁之声戛然而止。“芷儿,唤我破离便可以了……你呀,怎么总改不过来?”女子说话的声音很淡,不若方才歌唱时的婉转,却另有一翻游于云间的飘渺。
      芷儿笑着嘟起嘴:“人家自小喊惯了,就是改不过来,公主就别勉强我了嘛。”
      被唤作公主的破离确曾是公主,而且还是洪的长公主。不过,她早不再是公主了,她被软禁在这个洪国禁地已有十二年,自六岁起。而芷儿是唯一一直陪伴她的人,甚至随她来到这个无人之地。
      她待她如亲姐妹,她认她为世间唯一亲人。
      “是晚了,你也早些歇息吧。”破离莞尔,由着芷儿扶她到床边。
      灯熄,门掩。
      院落渐渐融入寂寥的夜色中,只余下风声流动。
      一道黑影悄然从墙上掠过,在破离门前停了片刻,随即不留痕迹地闪入院内的密竹中。与此同时,紧闭的房门被轻推开,破离缓步迈了出来。
      黑夜中伸手不见五指,可破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从容地沿着回廊下到院中碧池边。
      停在池边,破离只觉得哀伤虚乏之感又一次袭满心头。她轻轻摸出腰间的袖珍匕首,撩起长袖,一咬牙,在手腕处深深地划了一道口子。
      刹那殷红的鲜血汩汩泉涌,血珠悉数落进碧水池塘之中,激起诡异的花纹。碧绿的池水瞬间红透,散逸出妖异的香味。
      赤水翻腾着渗入了泥土。
      于是,宕水山的灵脉一片血色。
      水方流尽,碧绿的池水又漫漫从地下冒出,涌了满满一池。
      月儿迷朦,风声滔滔,黑夜中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失血过多的破离仍感眩晕,疼痛也仍未消失,但她手腕上鲜血如注的伤口确已不见。
      破离抚摩着手腕,冰冷的眼在颤抖:“我是……人吗?”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十二年,可她依然没有答案。
      她不明白,父母的死,自己的悲剧,是否都是因为……她。
      她疑惑,妖异如斯的自己还是否会有人接受……
      泪未落。因为,有些悲伤深了,便只剩伤了。
      闭目垂眉,破离伸手捉住身边的竹子,蹒跚回行。
      风起叶落,簌簌的竹响,盖过了断枝之声,矫健的身影飞出院落,轻盈地停在墙上,似乎是一人一兽。
      “鹿蜀,我们走吧。”那人跃上奇兽。奇兽微微一蹬,竟在空中奔跑起来,风般没入了漆黑夜空。

      ——波澜——
      一卷锦帛在赐璃日后的第一个黎明落在了洪边邑——琥的府衙前。
      洪上下震动。
      只因为这卷锦帛的主人——骜澜。

      可能有人不知道洪国,但却没有人可以不知道骜澜。
      他是个传说,只留名不留影。
      一年之中,他仅现一次身,做一件事,却在六年里威慑千国。
      这也难怪,谁让他做的都是大事,而且还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譬如一年前,他下帖言明要制止长达数十年的十三国混战。三天后,混战果然结束,只因为——十三国的君主王室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人虽失踪,可宫殿中毫无毁损迹象,仆人侍卫亦全部安然,无人知道发生了何事。众国心惊,齐心寻找失踪之人,掘地三尺却依然毫无收获。
      骜澜便是如此人物,行事乖张,无理可寻,因诡秘而恐怖。
      而今,黑色的布告又一次遍散天下:
      “今夜,吾将收回洪的红土之力。特此知会。——骜澜书。”
      洪有一件举世无双的镇国神物,它一直被供奉在皇宫御宇的碧落阁中,名曰璃玉。
      而洪的红土之力就是来源于璃玉。
      话说二十年前的一天,王都琉的东方忽现异象,大片红光汇集成一个光球落入山野,刹那,洪的荒芜枯土化为丰沃红泥。
      举国惊叹。
      王于是派使数千臣子兵士前去探访,终于在一汪碧池边寻得了一流光异彩的红色光球。细细观察,发现那光球的神貌竟与史书记载中,古代娥伊女神的瑰宝——璃玉完全一致:浑圆如月,红赤如火,圣不可犯。
      于是,璃玉便被认为是女神赐予洪的镇国宝物、洪万里红土的力量源泉,奉入皇城。
      而那天就被订为赐璃日。
      如今狂妄的骜澜居然无视上神,想要夺去洪万民景仰的璃玉!!
      一时间群情激愤,民心大乱。

      ——迷惘——
      一卷锦帛,乱了民心,亦乱了君心。
      皇宫御宇上下一片肃杀。人声绝迹,森严精兵重重围住了碧落阁。
      白日当空,可洪王罔的金玺殿却昏暗一片。
      罔坐在殿中,长叹。岁月不饶人,他已两鬓斑白。皱纹偷偷爬上了他的脸,意气风发已不再是他的写照。
      他,老了。
      骜澜的一封信将他沉溺于安乐的心猛然惊醒,可,为时已晚。他知道,这个国家已在他沉醉美色享乐的时候迅速堕落腐败,无药可救了。
      所以,骜澜来了。他总是适时地驱除腐朽,虽然手段匪夷所思,可他总是对的。
      罔不甘。他费尽心机,泯灭天良才终成王者。如今,却要被一个名字击败,这让他如何甘心!
      “王啊,您还在劳心吗?”妩媚柔音,妖冶姿态,一佳人款款入了正殿,手中端着碗清茶,“喝口茶,歇息一下吧。”佳人体贴地将茶碗捧到罔的嘴边。
      “爱妃,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罔抿了口茶水问。
      佳人微笑:”楚子资质愚鲁,这么大的事情,只恐信口议论……会让王不悦。”
      罔爱惜地抚着楚子的青丝,他深知这楚子的智谋与才学不在宫廷中的任何人之下,包括他自己。况且,她还是洪的大祭司,知晓一些超出人道的秘密。“说来听听吧。”
      “以前我也向陛下提起过骜澜,他可不是个普通人哦。”楚子娇笑。
      “恩。”
      “所以那些没用的士兵是根本无法阻止骜澜的。”楚子钻在罔的怀里:“不过……楚子可以帮陛下的忙哦。”
      “爱妃快说。”
      “楚子知道一个仪式,可以在碧落阁上制造出结界,一种谁也无法穿过的结界。”
      “包括骜澜?”
      “当然。不过……”
      罔见楚子面露难色,急忙问:“不过什么?”
      “我需要祭品,鲜活的祭品。”楚子的眼角现出隐隐腥狠之色:“一个活人全部的血。”
      “那还不容易,在宫中随便找一个不就成了。”罔舒了口气。
      “这可不行,祭品是一定要由主祀神来选择的。”楚子笃定地说着,从水袖中取出一面黑水石镜:“这面轩辕镜知道祭品的位置,陛下要和楚子一起看看吗?”
      罔淡淡叹了口气,点点头。
      只见镜面微微泛起涟漪,一片金赤色的树海赫然出现,树海中若隐若现的院落依旧水墨画般幽美。
      “这……不是禁苑吗?……不行,不行!”罔仓皇失措地推开楚子,沉没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浮现,震得他战栗:“寡人答应过她,一生不动禁苑之人!”
      “是吗?”楚子的声音突然冰冷如霜:“这是天意,如何取舍,做妃子的不敢妄议,就请陛下您斟酌吧。”语毕生气似的转身就往大门走去。
      罔震怒,青筋暴起。若是依他年少时的火暴性子,那位爱妃早已是身首异处了,即使亡国又如何!可现今,他已不负少年锐气,如璃玉不保,国土荒芜,民心大失不说,他这一代国主竟然连区区一人都敌不过,叫他颜面何存!!罔的脸阴晴不定,取?舍?
      “你,留步……这一切就随你的意思去办吧。”最终,他还是唤住了楚子。他赌不起。
      楚子了然微笑,点头退出。她早知道结果会如此,因为她太清楚人类。
      那是种即使没有希望,也会不择手段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动物。
      愚蠢的君王啊,你真以为这连绵的沃土是上天赐予洪的祝福吗?你真以为那徒有其表的水晶珠子具有神力吗?楚子轻蔑地嘲笑着,走进王的书房。她并不在乎洪的镇国之宝,她也不在乎洪的兴亡,她只是想报复。
      一卷锦帛,寥寥数行,轻薄似人命。
      楚子目送手捧圣旨离去的执行官,笑靥如花:“……你们很快就可以与女儿骨肉团圆了,乔涟,还有你……楚昔……”望着遥遥在上的宕水山头,楚子红色的眸子在啃噬血液。
      然,那激烈的愤恨中为何含着解不开的哀凉?

      ——晦盲——
      “公主,公主,你没事吧。”芷儿清晨来服侍破离梳洗,却见破离虚弱地躺在床上。她焦急地拉起破离纤细的手,果然是冰冷的。
      虽然处在这高山森寒中,终日粗茶淡饭,可公主的身子一直都很好。只是每年赐璃日后,公主便会脸色惨白,浑身冰冷,一连卧床数月而不能起。
      今年又是如此。
      芷儿为破离加了些被褥,坐在床边望着昏睡的破离暗暗叹气。
      她比破离小半岁,可作侍女的,毕竟懂事早,所以还记得破离父母的惨死。
      破离的父亲是楚罔的亲哥哥——上任天子楚昔,在位仅一年;母亲虽然来历不明,却是有着仙子之称的绝色女子。
      可惜,都被那残忍的罔杀了,连坟冢都未留下。而他们唯一的骨肉却奇迹般的未被处死,幽禁在了这片连飞鸟亦不留迹的绝境中。
      其中缘故她无从得知,她只知道她应该好好照顾苦命的亲人。
      “公主……不,破离姐姐,无论如何,总还有芷儿留在你身边的。”芷儿含泪而笑,握紧了破离的手,不时替她擦拭额头沁出的汗水。
      今天恰是去山边吊篮取这个月的食物衣褥的日子,芷儿虽不放心留破离一人,可也无奈,于是细细为破离理护稳妥才匆匆出门。
      芷儿刚离开,两道影子就晃入了屋子。
      一位是冷颜清俊的黑衣男子,另一……只是很奇特的兽类:状如马而白首,纹如虎而赤尾,步履轻盈,仿如踏空而行。
      黑衣男子走到床边,看着苍白的破离皱起了眉:“这么虚弱的气。”
      那奇兽也跟了过去,拱拱男子,发出歌谣似的声音。
      “鹿蜀,你要我救她?”男子的声音很是好听,如果做说书人,一定生意兴隆。
      鹿蜀点点头。
      男子静静地端详着破离,不再奇怪鹿蜀为何如此积极地救她。
      那是个能刻入人心的女子——只二字:完美。
      可惜,他非凡夫。
      于他而言,这世界上只有两件事长挂心上,其余的,不过过眼云烟。
      男子低头从腰间掏出一只小巧的玻璃瓶,不无心疼地喂入破离口中。
      破离只觉心口一暖,悠悠转醒。
      鹿蜀见破离气色渐佳,又发出一阵歌谣般的动听声音。
      黑衣男子不悦地瞪了眼鹿蜀,讥讽道:“哼,重色轻友。我要用那么一瓶你的泪水,你早把我踢飞了!”
      鹿蜀不理男子,径自摇摆赤尾,轻声悦鸣。
      “芷儿?”听见声响,破离睁开眼睛,起身,茫然地注视着男子和鹿蜀的方向,“恩?……不是芷儿的声音!是谁?”洪最幽深的禁地里居然会有其他人,破离惊诧。
      “在下骜澜。这是鹿蜀。”礼貌而冷淡的声音悠然响起,仿佛他的存在天经地义。
      男子说完就不再作声,望着破离朦胧如水雾的眸子——那美丽的琥珀色中没有亮色:竟是个盲眼之人。
      “……芷儿呢?为什么芷儿不在?”破离虽惊讶,但对突然到访的陌生人并不恐惧,反倒是芷儿不在身边这件事令她担心不已。
      “出去了。”
      “出去……”破离方才想起今日确是去取东西的日子。芷儿无事,她的心自然安定,想起站在跟前不明身份的陌生人,破离开口:“骜澜……鹿蜀,不知两位来这儿有何事?”
      骜澜,这个名字出现在千国之土的何处不能引起轩然大波?可破离不知道,她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太久了。所以这是骜澜第一次听见有人如此平静的称呼他。没有理由的,他不禁笑了。“我们来带你走。”
      “带我走?”破离莫名其妙,苦笑。
      她是不会离开的,因为已经和母亲约定好了。因为,她不想离开芷儿。
      “我是不…能离开这里的。”破离平静地拒绝。
      骜澜恢复了冷淡的态度:“是因为和乔涟的约定?”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母亲?”破离惊讶。
      愚蠢的乔涟,真是愚蠢到无药可救,为了一个人类叛族,盗走神器也就罢了,还将本不属于人世的力量赐予愚昧的人类,根本不知道这么做所带来的只会是彻底的毁灭。骜澜剑眉敛起,神色复杂地看着破离——乔涟和那个人类的孩子——完全糅合了神器力量而出生的女子。若不妥善处理她的话……神州的秩序很可能会被完全打破。
      “你与乔涟约定要守护她深爱之人的土地,让这片土地上的人幸福,是吗?”
      破离点点头,没再追问骜澜任何问题,她知道了,面前的人不是普通人,她能察觉那种异乎寻常的气,与灵山沉稳庄严的气息不同,他的气浩瀚如海,飘渺如风。
      “可你是否知道,一味地用鲜血浇灌这片土地,不但不能赋予这里的人们以幸福,还会让他们步上自我毁灭之路。”
      破离一楞:“让这个国家富庶,让人们丰衣足食,不好吗?这怎会毁了他们?”这是母亲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十二年来,她遵从与母亲的约定,将丰饶的力量播洒给大地,将战火灾祸杜绝。
      “不劳而获让这个国家的人只懂依赖上天,忘却了自身的努力。你阻挡了一切阴力,使他们的完全生活在阳力之下,人心失去了平衡,所以人心迷失,迷失然后堕落。如今,堕落的人心已经开始腐化这个国家……而人心腐朽引导出的灭亡比起任何天灾都要恐怖、彻底。这已经不仅是洪的问题,还是神州的隐患。”
      骜澜说话丝毫不铿锵,却字字振聋发聩。
      破离无言。
      她竟然想不到?
      还是,她根本无心想。
      因为她一点也不爱这片土地上的人。
      这片神州大地上的一切和她都没有关系,她的所有期盼就是和芷儿平静地在这里生活下去。
      她虽无心爱人,但也无心害人,如果真是因为自己而使那么多人受伤害,甚至到达毁灭的地步,这辈子她又如何心安?
      “有转机吗?”破离淡烟般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骜澜苦笑,为何世人都妄图更改天命呢,却不知,网是愈挣扎愈紧的。
      “兴衰乃天之命数,谁都不能更改。这个国家已经缺失二十年的阴力,那就得承受二十年双重的阴力,不过,以人的韧性是能熬过去的。只要你随我们离开这片土地,你的血之力就影响不了洪,这样泥土就会恢复它们本来的面目,时代大潮将回归洪,拯救这片土地。”
      “是吗……那芷儿,我不能离开她。”破离的声音依然淡雅如飞云,可脸上却是泫然欲泣。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鹿蜀突然鸣叫数声,轻身跃出了窗。
      “是吗,鹿蜀……”骜澜不禁为眼前的人儿惋惜:她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现在却连唯一的牵挂也被夺走了。可惜,即使是他也不能挽回了。因为他不可能改变人的命运,因为,他不是神。
      “晚上我们来接你。”音落之时身已落于院墙,一向不喜回头的骜澜一反常态,回过身,望着那个脆弱而坚强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太过孤独了,是否能承受失去一切的绝望呢?
      而更可悲的是,有些人注定只会失去,特别是象他们这种人。

      ——血寐——
      破离只当骜澜默认了她的请求,便安静地在院里等待芷儿归来。可时近傍晚,仍然不见芷儿的踪影,破离按奈不住心中的忐忑,终还是跨出了院门。
      她极少出外,而那个设着吊篮的崖她更是只随芷儿去过一次。但她得去,她很不安。
      走了很久,崖终于到了,但破离听不见人声!
      除了脚下触及的两只篮子,崖上再无他物。
      篮子收拾的很整齐,是芷儿一贯的收法;东西也没什么特别……只不过,多了卷锦帛。
      从手感和花纹起伏,破离知道那是圣旨,十二年前她接到了一道圣旨,随后她来到了禁苑。
      而今天又来了一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和芷儿有关?破离摸索着锦帛上微微突起的字,不祥之感愈盛——“令禁苑供出一人作……血祭品。”摸着这几字时,锦帛从手中跌落。
      崖顶的风冷冽,却不及破离的心寒。
      虽然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嗅到了风中的——血腥味,夹杂着她熟悉的香气的血味。
      风不断从脚下的皇城迎面冲来,将她那琉璃心脏碾碎。
      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温度,一直以来支持她的唯一支柱倒下了,唯一的,唯一的……
      那个人,唯一接受自己,关心自己的人似乎永远也回不到她身边了。
      苍茫人世,她孤身一人,什么都不再拥有了,什么都……
      破离有刹那觉得自己麻木了。泪流不出,话说不出,只是僵硬。
      身子好重好重,笔直地向山下的皇城坠去,坠去。

      没有月,皇城失去了影子,一如死城。
      浸透着黑暗的碧落阁内布满了用黑线勾画的奇异图形,殷红的液体从阁顶的祭坛流下,沿着黑色的线条蔓延。当所有图形都变成血红色时,红色的光圈笼起了碧落阁。
      四周的卫兵已经被调开,肃静的夜幕下,惟楚子独自伫立在阁前。
      心中,并未有她预期的喜悦,反而……好空虚。
      片刻的沉静,宛如死寂深渊。
      楚子突然大笑,笑得面容狰狞,笑得涕泪横流。
      无法明白。
      明明是与乔涟同时爱上那个人的,可那人却对乔涟情有独钟,残酷地拒绝了她。强烈的爱就此转变成了刻骨的恨,她成功地报复了他们,现在,甚至他们的女儿她也害死了。她应该了无遗憾,应该狂喜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只是觉得前所未有的悲哀。
      当一身白衣的女子面无表情地从她身前走过时,她望着那似曾相识的容貌恍然。
      原来,这十数年,她的报复、她的憎恨,都是为了无法忘却的他。
      原来,她不恨他,也不恨乔涟。
      她恨的是自己……那个仍然爱他,深的她都不愿意相信的自己。
      楚子颓然跪倒在地,木然。
      魂已死,她又是为了什么活着?
      蓦地,楚子站起,幽幽地朝暗处而去。从此,再没人见到她。
      她的背后没有影子。

      翩跹月裙,清雅香氛,淡烟缠绕,宛如天人。
      如此神貌,惟有破离。
      她没有坠崖身亡。
      虽然,她是希冀沉睡的。
      她知道自己并非凡人,但她没想到自己居然有飞天之能。
      风承接着她,送她来到碧落阁前。
      她注定要面对。
      空气中都是芷儿的味道,新鲜的血液的味道。破离失神,茫然地走向残酷的现实。
      光圈为她让出了路,随即合上,试图隔绝人世间最凄厉的伤痛。
      阁很敞亮,也很恢弘,但破离不知道。她的世界是没有色彩,没有影象的。而她仅有的温暖此刻已经冰冷。
      即使无法看见,破离依然毫无偏差地走向阶梯,走向芷儿沉睡的祭坛。
      火红的璃玉摆在祭坛后高高的石柱上,光彩流动,却盖不过阁中涌动的血光。
      破离跪倒在祭坛前,手抚上了熟悉的脸庞。没有温度了,再也不会有了,她知道,可她无法相信。
      “芷儿,芷儿,你醒醒,好吗?”轻声的叫唤,却只得到了噼啪泪滴作为回答。
      雪白的裙染透了血色,朦胧的眼里掠过火焰。破离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她失去了挚亲,失去了自由,现在连芷儿都要失去。
      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可她做错了什么吗……
      彻骨的悲哀在瞬间变质。第一次,破离知道了何为怒,何为恨。
      心火已起,一场劫数无可逃避。

      此时的皇城外正立着一位清俊的说书人,他的身边卧着头奇特的野兽。
      说书人望着御宇内红色的光幕许久,眼神黯然。终于,他忽然扯去青衣,露出一身黑色的装束,冲奇兽喊道:“鹿蜀,我们该去了。”
      鹿蜀叹气似的呜咽数声,驮起主人骜澜飞进了皇城。就在此刻,一条火龙毫无预兆地由碧落阁顶长啸而出,似乎积聚了无限的怨怒,发疯似的肆虐皇城。所到之处,瞬间化为火海。
      浩浩御宇陷入了一片金红,凄惨地悲号和杂着巨筑崩塌的轰鸣,在火龙的亡音下,此起彼伏。
      骜澜心头一紧:破离出事了!
      鹿蜀也知大事不妙,竭力奔腾,疾速穿越了火海,却不得不在碧落阁前停下,因为眼前的光幕它过不去。
      “鹿蜀,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交给我吧。”骜澜拍拍鹿蜀的头,径直向光幕走去。
      幕裂出了一个缺口,骜澜的手也裂开了,鲜血如注,但他没有感觉到。因为阁中那凌驾于一切伤痛的气能湮没所有感觉。
      充斥着红色光线的碧落阁已然成了人间炼狱,火风四窜。炙人的温度在骜澜的脸上留下斑斑血迹,骜澜却只是凝视着祭坛边恍惚的白色身影。
      从不知道有些悲哀可以如此激烈,从不知道自己也会心乱如麻。
      但他知道,那失去一切后的绝望,那绝望的孤独、绝望的愤怒。他也知道,自己对于这个有着不幸宿命的人儿有着异乎寻常的在意。
      他不得不承认,在鹿蜀和使命之外,他又多了件长挂心间的事。

      祭坛是唯一没有火的地方,原本放着璃玉的石柱却也倒下,断石四周遍布着红色的碎片。
      破离静静地倚着芷儿的尸体,宛如人偶。
      骜澜看着泪流满面的破离那琉璃般脆弱的神情,叹息。
      “我来接你了,破离。”骜澜温柔地握住破离冰凉的手,卸去了她另一手缠绕的火色长龙:“别担心,你不会是一个人的。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洪的镇国之宝,而是我的……”

      即墨澜此时并不知道,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命运。
      为了这个决定,他甚至背弃了他存在的理由。

      ——战翼——
      洪之皇城御宇的火连烧了七天七夜,仿如天怒,天降大雨亦不能熄。
      洪的土在火起的那夜变回了黄泥。
      洪王薨,王室消失。
      洪大乱。
      历史的车轮重新碾上了洪广袤的土地。
      而真正的十方之战也在那一刻拉开了序幕。
      战国最辉煌,当然,也是最昏暗的年代来临了。

      ——余音——
      “离非璃,世间之人皆错理……”一位青衣质朴的年轻人边走边吟,晃动着手里的白旗子。身旁,一匹怪马上坐着面掩白纱的女子,女子发问道:“我们这是向哪去啊?”
      青年嘿嘿一笑:“向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琉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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