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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跑 谁说我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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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至深秋,北境捷报便传入京中。
天色尚早,长街上就有快马疾驰而过,马蹄踏破晨雾,一路高声传报。
“北境大捷!”
“裴将军兵破瓦剌,斩敌三千,夺回两座边城!”
消息一路传至宫中,又自宫门传向各府。不到午时便满京皆晓,前锋营此番北上不但避开了瓦剌设伏,还反将一军,于玄关外截断敌军后路,连夜夺回失地。
圣上龙颜大悦,已下旨嘉奖。
京中消息极快。
定远侯久居寺庙避世多年,而其嫡长子裴子荣身体孱弱且为文臣,已有人暗暗称裴时川年纪轻轻而前途不可限量,迟早是要加官晋爵了。
裴时川不日便要班师回京。
这消息传到裴府时,容和堂里老夫人正在同姜岁岁说话,乍然听见捷报,手中佛珠一松,险些落在地上。
陈嬷嬷忙扶住她,笑中带泪:“老夫人这几日心神不宁,连夜里都睡得不安稳。如今总算是得了好消息,三爷大胜,是要回家了!”
老夫人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轻叹一声。
“好、好啊。”
姜岁岁听完小厮通传的消息,袖中的手缓缓收紧了些。
京中既传他大胜,想来他是避过了前世的祸事。
如此便好。
瞧着老夫人心绪难平,姜岁岁伸手握住老夫人的手,温和开口:“裴将军平安归来,乃举国之幸。”
老夫人点了点头,看着姜岁岁清瘦的侧脸,心中越发怜惜。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她回握住姜岁岁的手,续道:“岁岁,你可知日前谢夫人来过一趟。”
姜岁岁抬眼,对上老夫人的目光,心中已经了然几分。
老夫人斟酌着语气,温声道:“她在花会上见过你,很喜欢你。”
姜岁岁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老夫人叹了一声:“谢家是京中的好人家。谢夫人为人稳妥,家中人丁不多。她家嫡子谢驰,也是个温和厚道的郎君。她那日同我过了话,若你愿意,谢家想与你议亲。”
屋内的安息香很安静地燃着,姜岁岁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起了几分。
谢家家世清贵,门风端正,且非裴家这样盘根错节的高门。若真能嫁过去,于如今的她而言,已算难得的退路。
可因着姻缘二字,她前世已经吃尽了苦。
故而就算眼前这桩婚事瞧着再好,她也不敢轻易点头。
老夫人见她垂眸不语,忙道:“你别怕,我今日不是逼你应下。婚姻大事,终究要问你自己的意思。你若不愿,我便替你回绝了谢夫人,绝不叫你为难。”
姜岁岁抬起头,看见老夫人眼底的愧意与慈爱,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静了片刻,轻声道:“谢夫人与谢家公子,想来都是极好的人。只是我父亲才过世,母亲又在病中。婚姻大事,岁岁不敢擅自做主。若老夫人允准,我想先回家问过母亲的意思。”
老夫人连连点头:“这是应当的。你母亲最牵挂的便是你的婚事,自然该问过她。”
姜岁岁道:“谢老夫人体恤。”
“傻孩子,”老夫人目中颇为心疼,道,“原就是我们裴家亏欠了你。你放心,若你真愿意,我自会替你同谢家说清楚,绝不叫旁人轻慢你!若你不愿,也没有人能逼你。”
姜岁岁眼睫微垂,点了点头。
雕花门外。
裴诚站在廊下,脚步像被钉住了一般。
他原是来给祖母请安的,顺便再将小叔凯旋归来的消息说与祖母同乐。
谁知才走到廊前,便听见了姜岁岁要与谢家议亲一事。
谢驰。
裴诚眉心微皱。
那个谢驰他见过几回,性情温吞,不爱说话,骑射文章皆不出众,不过仗着谢家门第清贵,才在京中有几分体面。
他平日里最瞧不上这般平庸之辈,难不成姜岁岁会瞧上他吗?
怎么可能。
屋内,姜岁岁声音依旧轻柔:“我母亲在病中,不宜忧思太过。若方便,我今日便想回去一趟,也好亲自同她说。”
老夫人忙道:“自然可行。我叫人给你备车,再多派几个稳妥的护卫送你回去。”
姜岁岁起身行礼:“多谢老夫人。”
裴诚于门外正出神想着,屋中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姜岁岁的视线。
姜岁岁瞧他一眼,神色甚是寡淡:“姜公子。”
裴诚扬了些头,神色刻意转冷了些,颇为倨傲道:“姜岁岁,你若不想嫁与谢驰,我可替你向祖母说说。”
姜岁岁神色古怪地看他一眼,半晌道:“裴公子这般爱玩笑。”
裴诚听她这样说,忍不住低下头,认真了些道:“我哪里是同你玩笑?”
可话音未落,已被姜岁岁截断。
“不是疑公子不肯,只是——”姜岁岁唇边扬起些温顺笑意,续道,“谁说我不想嫁?”
裴诚一瞬瞪圆了眼,再回过神,姜岁岁已经走出好远了。
他转过身,只瞧见她掠过廊下青砖的裙摆。
裴诚心中忽然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来。
他咬了牙,恼怒掷下一句:“真是不识好歹!”
*
不消半个时辰,裴府的马车已备好。
老夫人不放心,除却随行车夫,又另派了四名护卫随行。陈嬷嬷亲自将人送到二门外,临行前还握着姜岁岁的手叮嘱:“姑娘路上慢些,若有什么不便,来信向府中说就是。”
姜岁岁温声应下:“劳嬷嬷挂心。”
马车缓缓驶出侯府。
清荷放下车帘,低声道:“老夫人待姑娘倒是真心的。若不是出了裴小郎君那样的事,我瞧着……裴府也未必不好。”
姜岁岁垂下眼,没有应声。
马车外的喧闹声一点点远去,长街尽头风冷,卷起几片枯叶打在车壁上,发出细碎声响。
清荷见她不语,也不再多说,只温声道:“姑娘快歇一会吧。”
从南陵回荆平,若走官道,要绕过半座城。故而寻常车夫都是惯走这条底路的,尽管近些,却也要大半日的时间。
行至青槐坡时,路上人烟渐少,两旁皆是连绵的矮林。
夜色渐晚,车轮碾过一处浅坑,车身轻晃。
姜岁岁本有些倦怠,正闭目时却忽然听得些窸窣的声响,乍然睁开了眼。
“姑娘?”清荷忙扶住她,关切开口,“可是颠着了?”
姜岁岁皱了皱眉,手指刚触到厢帘,忽而听得外间传来密集而不寻常的声音。
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紧接着,车身猛地一顿。
清荷猝不及防,险些撞到车壁上。外间已有护卫厉声喝道:“什么人!”
姜岁岁伸手扶住车栏,抬眸看向帘外。
几乎同一瞬,林间窜出数道人影。那些人衣着破旧,脸上蒙着布巾,手中拿着棍棒短刀,瞧着像是流窜的匪徒,来势汹汹。
为首之人粗声道:“留下银钱,车里的人也下来!”
裴府护卫立时拔刀上前。
清荷脸色发白,颤声道:“姑娘,是流匪……”
姜岁岁凝着他们。
开朝治匪甚有成效,按说这一路终归未出京,就算底路偏僻些,也很不该碰见流匪。
更何况——
姜岁岁将目光移向车厢后放箱笼的方向。
这些人嘴上说要银钱,可自始至终,却无一人去翻箱笼。
反倒有两人趁乱绕过护卫,直直朝马车过来。
可真是要谋财吗?
姜岁岁利落拆下发上的一根银簪收在袖中,用力攥紧。
还未来得及多思,车帘已被人一刀挑开。
冷风裹着刀光灌进车中,那人瞧见姜岁岁的面容,动作明显一顿,横着刀疤的一张脸随即浮出些贪色来。
“倒还真是个美人。”
清荷吓得尖叫,扑上前挡在姜岁岁身前。
那男人伸手来拽她,姜岁岁忽然抬手,银簪狠狠刺进他腕骨下方。
那人痛呼一声,手中短刀脱落。
姜岁岁趁势将清荷往身后一推,可车外的人已围了上来。
裴府护卫虽训练有素,到底人少,又要护着马车,一时竟被逼得连连后退。有人从后方扯住车帷,用力一拽,整片帘子都被扯落在地。
“他娘的,一会有你好受的!”那刀疤脸男人怒极,掷落了簪子,抬手就要来抓姜岁岁的手臂。
“姑娘!”清荷挣扎着要挡在她身前。
那男人神色凶悍无比,眼见就要碰着她。
姜岁岁余光瞧见四下里刀光晃动,裴府护卫被缠在前头,已有一人肩上见了血。
她心口跳得极快,面上却愈发冷静。
这些人并非是为财而来,倒像是冲着她来的。
若她仍留在车上,众人要护她,反倒人人都要困死在这里。
“我跟你下车,”姜岁岁忽然开口,她避开他的手,起身道,“我自己会走。”
刀疤脸面上现出些邪笑:“这才懂事,你挣扎也是无用。”
“姑娘,不可啊!”
清荷脸色惨白,可是还未来得及抓住她的袖角,姜岁岁已掀开半残的车帷,从车侧矮身跃了下去。
车夫早被人推倒在地,马车前的马有些受惊,缰绳半垂在车辕旁。
姜岁岁抬眼一扫,像要整理裙摆一般地缓慢低身,却在弯下腰的一刻,忽然拾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头,急速地割断了挽具的套带。
她一把拽住缰绳,那马受惊欲退,她抬手按在马颈侧,低低安抚了一声,随后借着路旁一块半陷的青石踩上去,翻身上马。
有人瞧见她要走,登时喊道:“她要跑!”
姜岁岁不再迟疑,猛地一夹马腹。
马匹长嘶一声,直直冲入林道。
“该死的小娘们!”那刀疤脸怒斥了一声,却也来不及去拦她的马,只得另寻一匹马骂骂咧咧地追赶上去。
夜色下的青槐坡冷而荒僻,两侧矮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她毕竟久病,现下身子也弱得很,很不比从前。
掌心旧伤还未好,此刻被粗绳一勒,又渗出细细沙沙的疼。才驾了这样久,姜岁岁便能于寂静夜里听得自己一声逾过一声的沉重喘息。
她伏低身子,衣裳被风掀起,冷意顺着衣领灌进来,冻得她指尖几乎发僵。
不知道走出了多远,姜岁岁只觉夜色漆漆,辨不清方向,又瞧见往官道去的方向处好像有光亮。
眼下顾及不得那样多,她径直纵马而去。
马蹄声重重踏过碎石,身后的追赶声却越来越近。
那刀疤脸显然比旁人更熟这片林道,竟从侧边小路绕了上来,还不住地叫嚷。
姜岁岁听见右后方的动静,心口一沉。
下一瞬,他已纵马逼近,脸上那道横疤在月下显得格外狰狞。
“还想跑?”
他咬牙冷笑,手中长刀寒光一闪。
姜岁岁猛地收缰想避开,可那人却并不是朝她来的。
只见刀光斜斜一劈,狠狠斩在马腿上。
马匹凄厉长嘶,前蹄骤然一软。
姜岁岁只觉身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掀了出去。缰绳从掌心滑脱,粗粝的疼意一瞬间烧上来。
天旋地转。
眼前掠过碎石、枯叶,还有那人得逞之后狰狞的笑。
一瞬间,姜岁岁几乎来不及害怕。
她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头。
可预料中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腰间忽然一紧。
一只手臂自侧后方横过来,力道极重地扣住她,将她从坠落的半空中捞了回去。
姜岁岁身子一轻,随后乍然撞进一片冷硬的胸膛,她还未看清来人,身下已换成另一匹疾驰的马。
黑马踏碎夜色,几乎贴着那匹倒地的马掠过。
男人一手控缰,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稳稳按在身前。
直到后裳贴上冰冷铁甲,周身被清冽的松香攻城掠地般地包裹,姜岁岁才怔怔抬头。
明净的月光落下来,照出裴时川冷峻而杀伐的眉眼。
他身上尚带着风尘气,一身玄衣铁甲浸满凉意。
“小叔?”
裴时川垂眸看向她,面色晦暗不明。
他眉目间冷意未褪,像落入沉夜的寒星。
“姜姑娘每回见我,似乎都不大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