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空明禅心

48、48 什么时候，

　　短暂的激烈情绪之后，沈陌尘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
　　她让自己镇静下来。
　　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沈陌尘对元妙笛说，“妈妈是按照她认为对你好的方式在说话和行事，也许，有过极之处，但是你要正确地去看待和理解。”
　　身为老师，沈陌尘深知自己说的任何话对孩子的影响力。
　　元妙笛伤心的哭泣在爆发式的宣泄后渐渐平息。
　　她点头，算是对沈陌尘说的话的回应。这回应里有超越她年纪的隐忍和明理。
　　沈陌尘对这个女孩的好感又增加一层。
　　她送元妙笛回学校。
　　在学校大门道别，沈陌尘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元妙笛，“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给老师打电话。”
　　“知道了，谢谢老师。”妙笛顺从地回答。
　　“那，妙笛你回去上课吧，老师这就告辞了。好好照顾好自己，嗯？”
　　元妙笛用力点头，依依不舍地望着沈陌尘。
　　“去吧，快打上课铃了。”
　　元妙笛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
　　没走几步，她又转过身来，跑到沈陌尘身边，再一次抱着沈陌尘像是道别，有点舍不得，然后，她在陌尘的耳边说，“沈老师，我会报考檀城的学校……”
　　沈陌尘顿了一下，很快她明白了元妙笛说的话语的意思，拍拍妙笛的后背算是鼓励，“老师祝你马到成功！”
　　“去吧，再不回教室真的会迟到了。”沈陌尘再次提醒。
　　元妙笛紧紧地抱了抱陌尘，然后转身，一路小跑着向教室冲去。
　　沈陌尘站在那里，望着这个奔跑的女孩的背影，直到，元妙笛的身影从她视线中消失，她还一直恍然失神地站在那里。
　　在那一刻，她有点恍惚。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沈陌尘发现，自己看妙笛、看楚桐的眼光和心情，都像是一个过来人回望自己的青春岁月。
　　有难以言说的感慨和心疼。
　　是呵，为什么会这么心疼？
　　而且，心越来越疼。

　　沈陌尘在回到桐城后依然能强烈地感到这种情绪。
　　“老师，您说，我和妙笛还能再见面吗？”在沈陌尘跟楚桐一一讲述完她了解到的元妙笛的情况，还有她见到的元妙笛之后，楚桐喃喃低语地问道，语气里充满哀伤。
　　沈陌尘不知道可以怎么回答楚桐的问题。
　　她依然只能避实就虚，“小桐，你现在首先要考虑的问题是高考，这才是重中之重，你不能让自己分心。”
　　“可是老师，我是多么的想要和她在一起，我不管那会有多困难……”楚桐的眼里有无助更有倔强。
　　沈陌尘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的眼神让她想起子萱。
　　子萱。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的出现让沈陌尘的心立刻感到一种疼痛。
　　几乎是没有通过大脑的，沈陌尘说，“小桐，妙笛说，她会报考檀城的学校。”
　　“真的吗？”楚桐的眼里闪过一道光亮，“老师，是真的吗？她跟你说的？”
　　“是，她跟我说的。”
　　楚桐听了，立刻明白了什么，像只欢腾的小鸟伸出手臂来抱住了沈陌尘，“老师万岁！老师，谢谢您！太谢谢您了！我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地考出好成绩的，我一定要考上檀城的大学！”
　　沈陌尘和蔼地笑笑，拍拍这欢欣鼓舞的孩子，不知道是鼓励还是欣慰。

　　往事就这样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呼啦啦的风迅猛地灌了进来。
　　掀起了沈陌尘一直努力打压用力深埋的往昔岁月的许多东西。
　　肆虐的狂风席卷而入，吹乱了沈陌尘的心。
　　所有的过往年少、所有的青春往事潮起汹涌地向她扑来，让她思绪纷乱。
　　原来，那些尘封的往事依然鲜活，那曾经的深爱，那缱绻的依恋，那难舍的心痛，那刻骨铭心的青春……
　　原来，无论她怎样的想要回避，怎么的想要掩埋，但是，藉着任何一个契机，它们就会铺天盖地地奔来眼前直逼心底。
　　沈陌尘措手不及。
　　翻飞的青春碎片，令她有种被舞起的狂沙迷了眼的双目酸胀，忍不住地泪水迷离。
　　忽然之间，那么的伤痛。
　　像是想要让眼泪冲走眼中的迷沙，又像是要藉着这个理由流一次眼泪，沈陌尘不禁放任自己泪落如雨。
　　泪水痛快淋漓地奔泻。
　　有多久了，她没有流过泪？
　　有多久了，她没有面对过自己的心？
　　时光又倒回到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子萱说，“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那么，连普通朋友也不要做。”
　　那一天，面对子萱这样的话语，陌尘默然以对。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是多么的不舍。
　　可是，她又是多么的无力。无力到不相信自己有任何的力量可以对抗未来的一切变数和阻力。，而现在，五年多过去。
　　五年多过去的今天，如果，如果是在今天，面对子萱这样的要求和期许，她会如何回答？
　　“在一起”？她想要试一试。
　　虽然不知道可以一起走多久，可是，她想要试一试。
　　主意的转变来自何时来自何处，沈陌尘并不清楚。
　　她只知道，在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伸出手臂去庇护楚桐和妙笛的时候，在她母鸡护雏般地张开了双臂、想要为她们遮挡一点外界的风雨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来自自己体内的某种力量。
　　这甚至是令沈陌尘自己都全然意外的发现和感受。
　　什么时候，她的双臂有了力量？
　　什么时候，她的双肩已经可以承重？
　　面对年少的楚桐和妙笛，她感受到自己的内心忽然有了一种辽阔又深厚的东西、有了一种柔软但又有力度的东西。
　　这种力量在潜滋暗长在涌动着力，让她敢于去面对自己的内心，敢于承担，不再逃避。
　　可是，当想要承担的时候，又去承担什么呢？

　　星期五的晚上，沈陌尘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照片。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摸过她曾经非常宝贝的相机还有那些黑白照片了。
　　这样一个周末的晚上，很适合用来怀旧。
　　沈陌尘给自己沏好一杯咖啡，点上一支烟，走进准备好的“暗房”。
　　显影液是新去买的，还有定影剂。
　　她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已经手生了。
　　用来显影放大的，依然是子萱的老照片。
　　刚走进暗室，手机响起。
　　“陌尘，准备好了吗？我明天大概什么时间来接你比较合适？”
　　是赵云天。
　　沈陌尘定格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有点时空紊乱的迷蒙。
　　定定神，她才想起前几天跟赵云天的约定。
　　“噢，云天，对不起，我明后天家里有点急事要处理，不能跟你去碧佳山了，实在是非常抱歉……”没有怎么思索地，沈陌尘说道。
　　“噢，这样……那，我们再找其他时间？”听得出赵云天语气中的失望和沮丧，但是他马上调整了语气问陌尘，“家里的事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不用了云天，谢谢你，我自己就能处理好。真是，对不起……”沈陌尘抱歉的是自己竟然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如果早一点想起，她应该提前告诉赵云天一声的。
　　“没关系的陌尘”，赵云天依旧温和淡定。
　　挂了电话，沈陌尘站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吸了一支烟。
　　然后，进到暗房，她开始“工作”。
　　许久没有练习，果然有点手生。
　　曝光的时间没有把握好，有点过度了。
　　可是，高调影像中的子萱更有一种眉目如画的美丽。
　　子萱。子萱。子萱。

　　几天后沈陌尘打电话约赵云天，可是，再次见到赵警官却是两周以后的事情。
　　他又被派出去执行公务去了。
　　沈陌尘觉得，有的事情，她必须跟赵云天讲明白了。
　　在与人交往中，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喜欢玩暧昧的人，尤其是，男女之间的交往。
　　“知道我为什么爽约没有和你一起去温泉吗？”在一间茶座落座之后，沈陌尘几乎是开门见山地说。
　　赵云天有点意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陌尘。
　　专注的眼神鼓励她继续讲下去。
　　“我想过了，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说完这句，沈陌尘抬起眼来，注视着赵云天，轻轻地说，“我无法跟你一起去碧佳山，我怕……我会爱上你……”
　　赵云天有点震动，也有点惊异。
　　这个女人，常常会让他产生意外感。
　　他没有吱声，稳稳地在那里，等着沈陌尘自己继续。
　　这个男人的镇定真让沈陌尘喜欢，这种稳稳的感觉，可是，她接下来要讲的话让她自己都觉得吃力。
　　沈陌尘忍不住拿出了一支烟，点上。
　　然后略微有点抱歉地说，“没有想到沈老师竟然是要抽烟的吧？”
　　她一直在赵云天面前维持着良好的温婉贤淑的知性女子的形象，她知道，赵警官中意那样的女子形象。
　　赵云天笑笑，没有回答。
　　沈陌尘当然不知道，其实赵云天一早就知道她是要抽烟的。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特警警官，似乎不需要对方特意“交代”什么，很多蛛丝马迹的信息都从各个侧面映射着这个完整的人。
　　赵云天只是奇怪沈陌尘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抽过烟。
　　他的确，是不喜欢女人抽烟的。
　　但是，眼前的这个女子除外。
　　她是一个特别的女子。
　　对特别的人，自然会生出一种特别的眼光和情愫。
　　他喜欢这个落落大方的女子背后的温婉柔和，他也喜欢这种温婉柔和后面的独立与主见。
　　但是现在，他隐隐感到了什么。
　　他感到，陌尘今天跟他的见面，似乎是为了厘清和定位。
　　他安静地等待。
　　沈陌尘静静地深吸了几口烟，然后，熄灭了烟蒂。
　　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她开口说道，“二十岁的时候，我爱上了一个人……”这个故事是不宜深诉也不宜展开的，沈陌尘的讲述略显吃力，“年少的时候，一直以为，爱是一种付出，一种托付……而后来，才慢慢知道，爱的本质其实应该是一种担当……”
　　沈陌尘抬起头来，望着赵云天，但是很快，她的眼神就放空在了不知名的远处，“曾经，不相信自己担当得起一份深爱，所以，决绝地放弃……”
　　沈陌尘已经说不下去。
　　一阵沉默之后，赵云天问，“他，现在还在桐城吗？”
　　很显然，赵云天已经听明白了这个语焉不详的故事的精髓。
　　沈陌尘收回了停在远处的眼神，缓缓地摇头。
　　“你会去找他吗？”赵云天继续问。
　　沈陌尘抬起头来，再次对赵云天的目光对视，然后，她的神思又飘到了不知名的远处。
　　“也许吧……”过了很久，沈陌尘才吐出这几个字来。声音里全是不自信与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