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次》一片影

67、第六十七 归宿（七）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站在床边，孩子和她都睡得很熟。
　　简洁说得不错，他是个自私的、表里不一的人，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强行把她留下来。他没有想过今晚过后他们的关系会走向哪一步，他只是觉得，多留她一天就多一份希望，也许她心软呢？
　　一夜到亮都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她想是自己太累了，睡得太熟了，小意应该把孩子抱去照顾了，她偏头看，孩子果然不在。
　　可是当她走出房间，小意的房门是开着的，孩子和她都不在。
　　她突然心慌起来，走回房间拿手机，瞟到台灯下压了张纸。
　　简洁，对不起，孩子我带走了。我知道说什么都无法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但还是请你把信看完好吗？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我爸来找过你，给你钱，让你走，他也找我谈过，让我把孩子带回去，但我带走孩子，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我的自私。我活了三十多年，回头看没有几天快乐的日子，和你在一起，是我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光，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看你待在我身旁，和我说说话，或者是不说话，你的单纯和坚强感染着我，我也想做个简单的人，只怕这辈子没有机会了。
　　我没有什么要坚持的东西，如果人生需要某种目的才能坚持下去，那么一个是你，一个是公司，所以我告诉自己，对你再自私一次吧，最后一次。
　　我不想让你离开，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如果两年太长，我请求你再多等我两个月好吗？你一个人冷静地想想，不要管任何一个人的想法，就跟随你的心，好吗？如果最后你还是坚持要走，那么我会放手，送你和孩子离开。
　　小意买菜回来，准备好早餐就去叫简洁，门是敞开的，孩子不在，简洁坐在地板上埋头趴在床边。她看见地上有一个纸团，打开来瞟了几眼，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简洁，站着站着又过了好一会儿，她都饿了，不管了，她决定先吃饭。
　　收拾好碗筷，她走回房间，简洁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她也没想到宋旻会做出这种事来。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简洁：“地上凉，起来吃点儿东西吧。”
　　简洁被她搀扶起来，坐在餐桌前等她盛饭。喝了小半碗稀饭，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还未吞下去胃里就一阵翻滚，对着垃圾桶全吐出来。
　　人在悲伤的时候可能会暴饮暴食，但悲伤到极致却是毫无食欲，不是不饿，而是脑肠轴影响了消化功能，两者小意都没有经历过，但她看到过余思雅曾经毫无食欲。
　　“喝点儿水吗？”
　　简洁摇了摇头：“我想歇会儿。”
　　在床上一躺就是半天，没有睡着也没有想出什么结果来，她不停地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孩子会得到很好的照顾，而她也需要歇歇。可是她的心啊根本就停不下来，好像有四五只手抓着她的心往不同的方向用力，她整个人就快要四分五裂。
　　小意来叫她吃饭，她下床披起衣服，每一步都好似踩在云端。她好饿，真的好饿，吃了两口又吃不下了。
　　晚饭依然如此。
　　小意没办法，给宋旻打了个电话。天擦黑的时候他带了一罐蛋白粉来，用温水冲好后去敲门，里面说什么他没有听清，正当他犹豫要不要继续敲的时候，门开了。
　　简洁看到是他，“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宋旻喝掉手里的蛋白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对小意说：“我明天再来。”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小意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把杯子拿去洗了。
　　简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在窗边站着站着就到了早上。车子一辆接着一辆，拎菜篮子的人走在斑马线上，穿裙子的人在等公交车，对面广场上的喷泉在冒着水，凉亭旁边的大爷大妈们在晨练，她推开窗，空气中透着一丝暖意，春天就要结束了。
　　好累啊，她真的好累。
　　她刚躺下，门就响了，听这敲门声，应该是宋旻。
　　她无法冷静。
　　昨天来吃了闭门羹，今天他直接进屋，简洁始终背对着他。
　　那天说不想再看见他，而今天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了。他只能拜托小意多照顾着。
　　“总要吃东西，总要活下去，对吧？”这句话萦绕在她耳边。
　　对的，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好好活下去。宋旻啊，总是知道怎么刺激她。
　　小思远又哭了，今早他走的时候就哭得厉害。孙柔从保姆手里接过孩子，宋威也围上来逗孩子，可孩子的哭声依然洪亮。
　　“我是不是错了？”宋旻停下脚步，“一开始就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汪泉还盯着宋威呢，他这样慈祥，真是少见。
　　“我怎么能这样？”那双明亮的眼睛现如今满是怨恨，就算满架的蔷薇在她眼前盛放她也不会笑了吧。
　　“我要把孩子还给她。”
　　他走了几步汪泉才反应过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我看董事长挺喜欢孩子的，你想清楚了吗？”
　　“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把孩子还回去，她多半也不会原谅你。”
　　“反正已经错了，狠下心再坚持坚持，等你拿下公司，你自由了，没人能再阻止你，你们一家三口还有很长的日子。”
　　“一会儿你开车，我抱孩子。”正是因为他错了，所以不能一错再错，只要简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该冷静的人是他。也许他应该好好想想，认真地想想，他一心想继承公司，究竟是为了什么？
　　宋威没能阻止宋旻，他上车的同时，简洁正坐在桌前给她写信。
　　宋旻，我的爱人：
　　我不知道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我想不起来了。我总是对你生气，而你总是沉默，你越是沉默我就越生气。或许是我太贪心了，想要的越来越多。
　　其实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可我多么希望我是纯粹爱你的，爱你的一切，爱你的全部，爱你的好与坏，我也多么希望，你是爱我的。然而我们从认识开始，就各自抱着目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深深吸引着我，让我一步步向你靠近，贪念你的温暖，贪念你的拥抱，直到无法自拔。
　　我自幼刻苦学习，眼中也只有学习，为的是知识改变命运，青春期的叛逆懵懂我都没有，甚至连朋友都没有，上了大学才有了一位知心朋友，原来我是需要感情的，我隐忍克制了二十多年的感情，在遇到你的时候，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我变得不像自己，可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呢？
　　我爸走了，我想他大概是含恨而终吧，或许带着许多遗憾。我用尽办法想要多留他在这世间，可他却因我而死，我作为女儿都没有去见他最后一面，我没脸见他。
　　我要走了，你会照顾好孩子吧？
　　请你替我照顾好孩子吧。
　　与你诀别，非我本意，对你说出那些话我更是心痛。答应过你会等你处理好一切，可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需要时间缓缓。
　　我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我舍不得孩子，也舍不得你。
　　望珍重！
　　我爱你！
　　简洁

　　泪水浸湿了信纸，而简洁也已经踏上回家的路程。
　　“你快去追啊，应该还来得及。”汪泉自认为对芊芊是真爱，可眼下他才发觉，他的占有欲远远超过了爱。
　　“对她刚走不久。”小意抱着孩子在一旁干着急。
　　简洁把信给她的时候，她说可以带简洁去宋家把孩子要回来，简洁摇了摇头。
　　宋旻也是摇了摇头：“让她一个人静静吧。”
　　她一定是扛不住了，才会放下孩子离开，他还没有去见她父亲，去求他原谅。
　　小思远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苦，又伤心地哭起来。
　　“给我吧。”
　　他抱孩子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了，给孩子换尿布、洗澡也不在话下。汪泉说他现在是一个优秀的奶爸，下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带娃。
　　转眼就到8月，今年特别热，雨水也多，简单种的茉莉开花了，每一场暴雨过后，都有花朵被打落在地，余下的花骨朵仍顽强地屹立在枝头，等待下一次盛放。
　　简洁在家待了两个月，下雨的时候她就在屋檐下看雨从天空中落下来，或是躺在床上听雨声；天晴的时候她会去地里干干活，或是去山上找野菜；有时候也会看电视，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瓜子，一晃半天就完了。
　　宋旻给她发过两次消息，都是小思远的照片，一张是百天照，一张是在游泳馆拍的。
　　他没有说打扰的话，她也没有回复。
　　连天的雨水下得人都要发霉了，是时候她该出去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