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锦也能开出栀子花》辣翅配可乐

16、其十六

　　哈尔滨的阳光总是照不到人心上似的，隔靴搔痒的滋味实在是让人不好受。那么点微薄的热量，也不过就是极其吝啬地分点给人们，显得没什么气量。

　　但哪怕就是这么点能量，也让基地里某一个人的疯劲给消下去了些。

　　刚刚出事的那会木下七海确实是没有闲心管别的，整天咧着张脸阴森森地飘荡。可是才过去没几天，他就像被狮子咬掉一条腿的羚羊一样疯狂起来，抡起刀具、锤子、剪子，凶恶地往被实验者身上招呼。

　　再没人想，也没人敢去随便惹他。

　　而直到最近，这种凶残的行为才渐渐减少一些。

　　霁粤在心中默默地想：他可真该死。

　　但是，因为所有人对他们的不信任感，他们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机会。或者说，他们目前还找不到能全身而退的办法。

　　而最关键的，是能继续潜伏下去。

　　可是这天，木下七海主动找到他们约谈，事情终于开始往另一条不可逆转的轨道上狂奔而去。

　　咖啡厅里，一个西方模样的人正沉浸地弹奏着一曲钢琴。他的指尖利落地在琴键上跳跃、滑动，像极了琴谱上的音符。

　　一张靠近角落的桌子边坐了三个面容严肃的人。与弹琴者时而紧缩的眉目不同，他们带给人更多的感受是——杀气。

　　事实上，他们的神色甚至是说得上和善，服饰更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可是这种杀气，是顺着毛孔、顺着血管往人心里钻的，是寒冷得不可一世的原始恐惧。

　　点完咖啡，懂日语的服务生识相地悄悄退走，周围更是无人落座。

　　霁粤亲切地笑笑，对木下七海道：“木下先生，同事这几年，我没记错的话，您好像还没有邀请过我们出门座谈。”

　　木下七海也是敛了可怖气焰，道：“本来想请二位到临街开的酒馆去坐的，那的清酒实在是美哉。不过怕二位觉得有些唐突，就还是先请在这咖啡馆里凑合。”

　　“哪里的话呢？明明是您请客，还请不要再客气了。”邬皎荣语毕，二人一齐向对方低头示意，木下七海连忙回礼。

　　“不如这样，我就开门见山。石井先生找我谈了一次。”

　　“是……您听到不好的东西那天么？”

　　“不，不。”木下七海似乎已经对那天发生的事情无所谓了一般，哪怕听到了也只是浅浅地一笑，“不是那次。是后来……也没多久之后。他让我，监视你们。”

　　最后几字出口，几人周围的时间似是静止了一瞬。无数的可能性在二人脑海中闪过：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吗？是不是为了看他们的反应坐实某种猜测？如果是真的，他又为什么会告诉他们？难道是因为他真的与石井四郎不和到了这种程度……那石井四郎又怎么会把这种事情安排给他？也是在试探他么？如此明显？

　　但下一刻，霁粤立马笑吟吟地打趣道：“木下先生说笑了，我们有什么好监视的。就算是真的，监视者又怎么可能告知被监视者……”

　　“田所太太，我并不是在玩笑。也或许这很荒唐，但你们大概不知道，我已经受够了。彻底受够了。我……我没有办法忘记那一切，我甚至还不知道我的妻女如今是否存活。她还那么小！总之我真的受不了了。他对我提出的疑问只会逃避，下达的命令却不减少。我不明白事到如今他怎么还会给我这样的任务，也顾不上这究竟是不是陷阱。总之，告诉了你们。”

　　说完这一切，他放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一般，整个人陷入了椅子中，目中空洞，却有眼泪从他看不出丝毫表情的脸上流下。

　　静默片刻，却是霁粤先发言：“那么请问，石井先生有没有说为什么监视我们呢？”

　　木下七海勉力聚焦了目光，然后淡淡地看着霁粤：“田所太太，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或许你们也有感觉，最近他对很多人越发地不信任——想必你们也猜到了，给我这个任务，也是不信任我——怎么能信任一个被害死了父母的人呢？一箭双雕，真是不错。我看到了，看到了那天你们做的。我只是一个技师，我不知道你们具体干了什么，但我知道，大约是在通过特殊的方式传达一些信息吧。”

　　“你很大胆，看到了也敢坦白。”霁粤冷冷道。

　　“现在告诉了你们这些，你们就不能动我。”

　　邬皎荣点点头，道：“可是如果我们打算闹个鱼死网破呢？”

　　“不，你们没有这么不理智。”木下七海用一种极其笃定的眼神看着他们。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可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也不知道该凭什么。就凭我到现在都没有告发你们的诚意？当然，你们也可以说我告发了不一定有多大意义。那就凭那天传出来的人尽皆知的事吧。”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你今后如何与石井四郎复命？”

　　“虽然我不做特殊工种，但是这点瞎话也是可以编的。只要你们别太出格。”

　　“那你也要清楚，我们暂且不做鱼死网破的事情，并不是因为做不到。”

　　木下七海了然地一笑：“我知道。”

　　“再问你一遍，”霁粤盯着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