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三月,今年同往年最大的区别,就是年后陆续下了好几场雪,以至于春来得比往年迟了些。乔生一直以为,七年的时间不至于将自己和这个小城隔得太过遥远,可自从下了高铁,那就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道路两旁的樱花开得格外灿烂,粉红铺满街道,很多行人驻足拍照,摆出各样的姿势,一层不变的是拍照者脸上的笑意。乔生收回目光,正巧与司机反光镜里打量的目光对上。
“美女来旅游吗?”
乔生撇了对方一眼,“不是”。
司机惊讶地打量乔生,“男的!”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妥当,他补充道:“不好意思啊小兄弟,无意冒犯,刚没仔细看,就看到你的头发了。”
“没事!”
不怪司机将他认错,乔生顶着一头比女生还长的头发,发丝光滑柔顺,早上出门急着赶车,没时间梳理的头发就草率的披散着。
“外地来的吧?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我们这地方太阳大,晒一个黑一个,像你这么白净的小伙子少见哩。”
“嗯”
司机见对方兴致不高,无意与自己搭话,便也不再多说,随手将车里音乐点播,俩人一路无话,伴着一路情情爱爱的老歌,还有纷纷扰扰的杂乱思绪,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付了钱下车,司机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给对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需要我帮你把行李箱推进去吗?”
乔生给拒绝了。
等司机将车开走,他抬手遮着眼帘,看了眼医院大门,嘴里念道“成康医院”。
他好几年没收到有关这个小镇的消息了,不论是人,还是事儿,曾经一度以为,自己在也不会和这个小镇产生瓜葛,可昨晚一个措不及防的电话,让他彻夜无眠,连夜定了最早的一趟航班,一早就赶了过来。
行李箱不重,就简单的两身换洗衣服,反正自己不会在这地方待太久,见那人一面,此间事了,他就离开,以后……以后没什么能让他再回来这座城了。
“医生,401病房往哪走?”
“左拐3号楼,四楼就是,门牌号有写。”
“谢谢。”
医院人很多,电梯到四楼,乔生顺着门牌一路找过去。
401的门关着,四周声音嘈杂,和他心里砰砰乱跳的声音搅合在一起。他深吸几口气,手在门把上却迟迟拎不下去。
磨蹭之际,不妨有人从后面将自己一把给推开,连退几步才堪堪稳住,在看时,门已经敞开,里面响起怒骂。
“老二媳妇,你说凭什么房产就成了你家的,这么多年了那次你家不占尽便宜,这次凭什么还是你家的!你家还要不要脸皮。”
好几年不见的人,自以为已经忘记了,可事实上,一道声音就足以让人想起一切。
不需要看到那人,乔生就已经把人给认出来了。
那声音把泼妇骂街的气势拿捏的妥妥贴贴。
乔生上前几步,刚好卡到门轴处,贴门站着,病房里的一切变得毫无遮拦起来,背对着自己的那女人体型肥硕,就是刚推了自己进屋开骂的乔家老大媳妇,而坐在床前简易折叠椅上的女人,刚好和面前来势汹汹的女人成了对比,那女人面黑骨瘦,两个加在一起都没面前的女人粗,单眼皮小眼睛,眉心一道常年挤眉头留下的褶皱,乔生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人时,那眉心的褶皱不仔细盯着看几乎难以察觉,几年不见,人见老的速度如此之快。
而病床上的人此刻昏昏沉沉睡着,身上插了不少管子,心率机的滴滴声证明那人还活着。初春的天气偏凉,那人身上被子盖的严实,头往里偏着,乔生只能看见枕头上的蓬蓬白发,和白色的枕头被子堆在一起,实在扎眼。
别看坐在凳子上的那人瘦小,可说起话来却不输面前之人半分。
“嚯!”
那女人讽刺一喊。
“我家不要脸,你家就要脸了,你儿子找个工作谈个女朋友从老太太这掏了多少钱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家拿套房怎么了,别说一套房,就是老太太的一根鸡毛都合该我家得,老太太病了一年,吃喝拉撒那样不是我照顾的,凭着良心都合该是我家的。”
“我呸!”那胖女人对着人就喷了一口,“我儿子拿的钱那是拿得天经地义,我儿子姓乔,是她老乔家的亲孙子,以后要为老乔家传宗接代,你看我儿子拿钱眼红,你怎么不给老乔家生一个,生不了蛋还不许别人生怎么的,我儿子正正经经的继承老乔家房产,那叫天经地义!”
“我呸!呸呸呸!”
隔得老远,乔生都觉得自己被那肮胀的口水给淹没了头顶。
走廊里围了一圈的看客,乔生被后面的人挤到了屋内,原本的位置被人占据。
就听那瘦小的女人拉着嗓音喊:“我呸,你那胖得像熊的儿子,活该到现在找不到媳妇,二婚的都看不上他。就你把他当宝贝疙瘩,就他那怂样,送我做儿子我都不要……”
眼看两人要动气手来,病床上的人终于沉不住气。
听她哎哟叫唤几声,扭过头来,乔生心里还是重重一跳。
乔生想,她应该要开口骂人了!
果然!
“杀……杀千刀……的哟……”
“老天爷哟……”
乔生听不清对方在哭骂什么,呜呜噎噎、拖拖拉拉又嘶哑的哭声,活像破了几十年的腐朽风箱。
医生闻讯赶来时,闹剧还在继续,不过病房里又多了一个男人,那男人皮肤黑,个高,一口黄牙满身烟味。
那男人进来的时候,胖女人和瘦女人正打在一起。
那男人将两个撕打的女人分开,胖女人便拽着男人撕打,男人开始不还手,女人一巴掌打到脸上时终于气得大喊一声:“够了!”
像一场打打杀杀的武打电视剧正轰轰烈烈进行时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回过神来的女人更是撕心裂肺喊了起来,活像死了亲娘没了儿一样。
“杀千刀的哟……都说嫁郎嫁郎,有屋有房,嫁个怂汉,没瓦没房,我这是遭了什么孽啊,嫁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要车没车,要房没房,你老乔家简直丧心病……”狂字没出口,围观的人都被男人的一个狠巴掌给吓住了。
“我不活了……”
一场闹剧最后险些闹得警察上门,男人怒吼着将围观的人纷纷赶走。
看客看完了热闹,自然不愿多留。
医生险些气翻白眼,出门时还再三申明医院静止喧哗打闹,不然就报警了。
病房一时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哭声,没关严的门缝里不时探进来几双窥探的目光。
男人当着这么多人被自家婆娘落了脸面,一时气怒交加,“妈的看个屁看,滚出去!”
男人对着乔生喊。
病房里的两个女人这才看到还留在病房里的乔生。
乔生不以为意。
男人见乔生不动,怒气更是上涨。
“你聋了,妈的叫你滚!”
“滚个屁,你妈叫我来的!”
“有种你再给我说一遍。”男人牙齿咬得紧紧的,活像被对方羞辱了一般。
乔生将话又重复了一遍:“滚个屁,你妈叫我来的。”
“你妈才……”
男人下面的半截话卡在了喉咙中。
乔生知道对方终于对自己有点印象了。
“妈的你谁啊?”
乔生很无所谓:“乔生”
一屋子的人都看向她,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并且带着血缘关系的亲人,更不是看一个家人,更多的,是像看一个浑身挂着供人娱乐供人消遣和供人玩弄的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