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再见的，达瓦里希》红纾俏

91、番外一 帕特里克的

　　德国柏林
　　今天是审判日，阴暗潮湿的监狱里帕特里克呆呆望着窗外的天空。多日来，战败的颓废、对自身前途的迷茫让他饱受折磨，他那双原本就深邃的眼睛更加深陷在眼眶之下。他早已预料到了帝国崩塌的必然结局，而当这一切真的来临时，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不复存在，他虽已接受内心却止不住的伤感。然而，战场上那鲜血横流、断肢横飞的场景却时不时侵扰着他的思绪，这里有他的手足战友，也有他的敌人。无论哪一方，都不该承受这种不堪的痛苦。帕特里克又觉得，帝国的崩塌似乎又是一种长久折磨后的解脱。
　　钥匙开门的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他被铐上手铐、押上囚车，前往同盟国的审判庭接受审判。他到底也算是个高级军官，与他共同受审的也是同级别的战犯。帕特里克不记得审判员到底问了哪些问题，整场审判他都在神游，只是机械得回答着是或不是。时间似乎过得很快，没过多久就出了宣判结果。帕特里克其实并不关心自己到底会被判多久，他的命运早就在战败的那一刻起被书写好了，不会有什么前途和未来，多苟活一天都是上天的奖赏。
　　“十年。”帕特里克精准得在宣判词抓住了这个短语。即使被判死刑他都能接受，区区十年刑期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他才二十多岁，十年之后他也才三十多岁，仍然在人生最风华正茂的年纪。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帕特里克自嘲得笑笑，经历了极度辉煌后的崩塌，他的国家尚不知还需要多少岁月才能恢复，更遑论他这个渺小的个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他这样的人终会被历史滚滚而过的车轮碾碎，剩下的人生不过是得过且过罢了。
　　他再一次被送进了重重监管之下的牢狱之中，开始为期十年的刑期。当十年的牢狱生活真的具像化在眼前时，才真正体会到漫长的看不到希望的痛苦。
　　傍晚时分，牢房的门被打开。帕特里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这个时间通常会送来晚餐，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些面包加上一碗毫无食欲的豆子汤，仅仅能够维持生命而已。“这里有一封你的信。”帕特里克古井般暗淡的眼神突然闪了光，他的家人大都在柏林的轰炸中丧生，同期的同学们更是生者寥寥，在这个世界上能与他产生链接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从狱卒手中接过那份信，只一眼就认出了雅戈夫的字迹。他迅速打开了信封，急切得想知道心信中的内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雅格夫和姜黎并肩而立、笑意盈盈，这是他们的结婚照。帕特里克拿着这张照片端详了许久，似乎要透过这张模糊的相纸看清两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他们是那样的般配，帕特里克由衷赞叹。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释然，宣判的刑期让他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有了清晰的认知，而最后这张照片的到来让他了解到他最好的两个朋友现在是多么的幸福。两国之间的战火熄灭了，曾经的那些情愫也随着时间慢慢转换成了纯粹的友情，这一刻，他真正放下了。
　　信中有着雅格夫和姜黎不同的笔记，二人都从各自的视角描述了婚礼的现场、幸福的感受、对未来的憧憬，当然也少不了对帕特里克的关怀和祝福。帕特里克感到周身充盈着一种温暖的氛围，灵魂似乎脱离了阴暗潮湿的囚笼，又回到了他第一次去莫斯科的那个夏天。
　　他点亮油灯，开始奋笔疾书，迫切得想把自己的近况、对二人的思念与感激都写在纸上，早日送到二人手中。他已经幻想着今后能与他们经常通信，这会帮助他熬过这漫长的十年。十年过后，或许还能去莫斯科见见他们，那时候雅格夫和姜黎或许已经有了孩子。帕特里克越想越兴奋，手中的笔触也在加快，不一会儿就写满了两张纸。
　　他将信纸装入信封，期待着明天一早就能将信件送出。当怀着愉悦的心情做完这一切时，他抬起头，思绪从莫斯科的夏天抽离出来又回到了现实。他是一个囚犯，要在这阴暗潮湿的囚笼里度过十年。他突然明白，刚才的想象只不过是虚妄，一个德国战犯怎么可能再有机会入境苏联。理智又占据了上风，帕特里克意识到或许雅格夫通过种种环节才将信送到了这里，也是真切的想收到他的回音。但与德国战犯通信，在未来的某一时刻，可能会将他和姜黎送往绝境。他在军队服役多年，早已培养出了卓越的政治素养。
　　他将自己的回信连同雅格夫的信件一起用油灯点燃，不多久便烧成了灰烬。那张结婚照，帕特里克端详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它点燃，看着照片上雅格夫和姜黎的脸渐渐被火苗吞噬，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
　　帕特里克知道，他和雅格夫、姜黎，此生都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就像莫斯科的夏天，永远只能成为飘渺而美好的追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