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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定亲消息 ...


  •   第二天一早,雪比昨日小了些,但积雪仍然厚重,明明太阳还没出来,也映得天地一片亮堂。

      白露一行人与红珠他们道了别,乘上马车便朝着京城走去。白露身体虽说好了大半,但还是怕冷,所以今天白露任由荷香一层层地把她包得严严实实。她里面穿着白绫紧身小袄,外面穿着厚实的盘金彩绣棉衣裙,戴着挑线香草貂鼠皮抹额、松竹梅岁寒三友绛色段子护膝,梳着百合髻,花心处一颗梅花样式的发簪,陪衬着几颗银珠子,耳上挂着景泰蓝红珊瑚耳坠,最外面再罩一件白狐大氅,衬得脸更加雪白,活像一个雪娃娃。

      叶白露从荷香手里接过小手炉,打了个哈欠,掀帘瞧瞧窗外,雪仿佛是停了。她遥遥一望,远处城墙巍然耸立,烽火的浓烟爬上灰色长空,千百年并无二至。若是近了看,能看到外墙上被熏黑的箭孔,开裂的城垛,和城墙下乞丐青白色的脸。但在此时的叶白露眼里,她只能看到庄严,看到肃杀,害怕但还是期待着进入那扇冰冷的,紫黑色的大门之后,自己未知的命运。放下帘子,白露想起昨晚的梦境,心里更觉不安。

      叶白露、荷香和春草三人挤在一辆马车上,倒也暖和。白露同荷香说着话,春草这个往日叽叽喳喳不停的小姑娘今天却沉默了许多。白露有心想要逗逗她,便给荷香使了个眼色,清清嗓子:“春草,本姑娘要罚你。”

      白露本想接着说,你一路上都不说话,我要罚你讲个笑话。可春草听了要罚她,浑身一抖,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姑娘,都怪奴婢贪玩,害姑娘落水,请姑娘责罚!”

      白露和荷香俱是一愣,要说落水这件事,春草是有一定的责任,但她也才十五六岁,正是贪玩的时候,而且和白露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与其说是主仆,更像是姐妹。荷香更不用说,虽然才服侍白露不久,也看出春草还是小孩子心性。出了事之后,荷香忙前忙后,也没顾得上春草,看来这孩子是羞愧了。

      “春草,这件事情也怪我,一直往湖中心走,没有意识到危险,也是我该遭此一劫,你何罪之有?快起来。”白露忙去扶春草,可这孩子倔强,跪着死活不起,脸上鼻涕眼泪一大把。白露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反倒是荷香,掏出手帕给春草擦眼泪,“春草,咱们都是服侍姑娘的,自然要尽心尽力,姑娘出了事,也是咱们做奴婢的没有照顾周到。你还小,一些事情想不到太周全,姑娘心好,不怪罪你,可你自此以后得上心了,不能整天想着玩。跟着我,进了府跟着其他的丫鬟嬷嬷们学着服侍主子,让姑娘每天开开心心的,这才好呢。”春草这才呜咽着坐下。

      “别哭啦,眼睛都肿了,”白露打趣道,“现在派给你一个任务,去问问领头的,咱们还有多久到啊?”春草领了命令,终于笑出来了,钻出车厢,翻身上马,就往车队领头跑去。

      “荷香,我还以为你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呢,没想到这么会说啊。”白露朝着荷香笑,荷香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还不是跟姑娘您学的,您昨天跟红珠说的那番话,奴婢真佩服。”

      一个打小养在庄子上的姑娘,待人接物竟如此得体,又慧眼识人,不以贵族姑娘的身份自矜,放人情债,做长远投资,这才是一个未满十八岁的女子啊,荷香心里感叹。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白露看着荷香一副沉思的样子,朝她面前挥了挥手。“奴婢想着,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又有着七窍玲珑心,以后定会嫁给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你……”白露一下子红了脸,“你乱说什么,什么嫁不嫁的,我看你是想嫁了吧!”荷香没想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耳朵根也悄悄红了。春草一回来,便看见主仆两人红着脸,谁也不理谁,忙问怎么了。

      “你荷香姐姐想嫁人了。”白露刚开口,荷香就直摇头,“不是,姑娘乱说的。”春草看着两人,有点摸不清头脑,“嫁就嫁呗,对了,我在客栈听张嬷嬷说,夫人给姑娘寻了一门亲事,听说是极尊贵的人呢,说是在正月初一姑娘生日时,一块把定亲礼给办了。”

      春草的话一下子砸的叶白露晕晕乎乎。怎么刚回到家,就要嫁人了?虽说从定亲到出嫁少说也要一年的功夫,但此时得知自己的命运以后要和一个没有见过面的男子绑在一起,白露的心里就发颤。“你怎么不早说?”荷香也一样惊讶。春草不好意思地挠头,“我这不是一直担心姑娘怪罪,忘了说嘛。”

      此刻,就在叶白露心情正剧烈起伏时,一匹黑马呼啸着与她的马车擦身而过,直直地朝着京城奔驰而去,后面跟着是另一匹身量小一些的黑马,紧随而去,只依稀看清,似是两名年轻男子。

      “容貌倒是上佳,只是身子太瘦弱,只落次水便昏过去半天,不行。”说这话的俨然是那名马背上的男子,“寒一,你查清楚了,她落水的事,真的是意外?”

      那名叫寒一的男子隐在角落里,“目前为止,是。”

      “天真贪玩,又有些小聪明,朕的叶爱卿费尽心思找回来的嫡长女,看来是个妙人,不知到时候,他还舍得把女儿嫁给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异族魔头吗。”男子低着头,嘴角扬起苦涩的笑。

      “陛下,太后那边……”寒一刚一张口,凌厉的眼神就射了过来,他把头又低了低,硬着头皮斗胆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太后那边还是不同意您的婚事……”

      虽然短短几个字,寒一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他被皇帝紧盯着的背渗出冷汗,已经准备好迎接帝王的怒气。

      一片静默,可怕的静默。

      寒一偷偷抬起头,看见皇帝正把玩着手中精致的瓷器,神色如常,嘴角却噙着冷笑:

      “朕的婚事,什么时候要太后同意?”

      “是……”寒一重又低下头,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他又不得不说,因为在他的心里,自己从小跟随的皇帝近几年似乎变得不一样了,自从登基以来,他的每一个政策都出人意料,朝中的大多数臣子都难以接受。然而,他却以雷霆之势将几个传统派从高位撸下来,找了个错处便远远流放,现在朝中除了几个始终支持新政的心腹之外,大部分官员人人自危,表面上中立,但基本上都偏向了以太后为首的传统派。寒一隶属于暗卫组织寒影阁,这个组织建立的目的就是保护皇帝,并不参与政事。即使如此,寒一却看着皇帝越来越极端,越来越众叛亲离,去实行他那违反祖制的新政,心里也并不赞同,就把寒影阁不参与政事的原则抛到了一边,话里话外都在劝皇帝放弃新政,按照祖制管理国家。

      “寒一,你僭越了。”

      毫无感情的话语从头顶传来,寒一瞬间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身为寒影阁的首领,违反了不参与政事的原则,但他是为了皇帝好啊。心里这样想着,虽然说着“臣罪该万死”,但脸上未免带了些不服气的神情。

      寒一掩饰的很好,但皇帝却看出来了。他并没有点破,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寒影阁的下一任首领了。

      他元苍玄要做的事,还没有人有资格反对。他要娶的女人,即使他们族人最看不起的汉人文官世家的女子,他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他说她够资格当大钦朝的皇后,她就够资格。

      这么多年了,他从小便开始布局,终于登上了皇位,又经过血里火里的几年戎马生涯,征服了他一直以来渴望拥有的中原地区。现在,他要把自己荻族的名号洗去,让他的族人融入中原,不仅要再地理上统治这片土地,更要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不再将他们视为外族,真正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的统治。

      登基之后,他不着痕迹地架空了独孤太后的权力,又将几个反对新政的老臣远远发落,随即便做出了迁都燕京的决定。由于他的手段狠辣,朝中人虽大部分都不同意,无奈皇帝决心已定,六月份便从旧都苒城迁往已经灭亡的燕朝都城——燕京,又改燕京为焕京,取焕然一新之意。

      可受过多年战火洗礼的城市是不可能因为一次改名便焕然一新的,虽说元苍玄大力扶持经济发展,但一来人们对外族的统治抱有敌意,二来朝廷内部反对改革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以太后为首的传统派坚决反对元苍玄的种种措施,使得朝令夕改,执行不力。元苍玄在朝中有心腹,但派往各地的人手显然不够,因此在地方上,仍然是传统派的天下。

      最近,朝中因为两件事情动荡不安,一是前段时间元苍玄提出的,改荻族姓氏为汉族姓氏的政策。荻族皇室本姓拓跋,元苍玄本名也即拓跋苍玄。他即位之后,为了使自身的文化与汉族文化融合,加强国家的统一,便颁布了改姓的政令,改拓跋为元,独孤为刘,其他荻族姓氏也纷纷改为汉姓。这一举动直接触动了宗法制的根基,很多革新派的官员都隐隐不满,无奈政令如山,不得不改;第二件事便是皇帝与前朝文官叶朗家的嫡长女叶白露的婚事,向来一国之后的重任应由本族女子承担,可叶白露不仅是汉族人,还是前朝官员的女儿,而且荻族人崇尚武力,不管男女都要习武,这个叶白露却是一个柔柔弱弱的文官之女,脑子里只有些女则女训,对国家无甚用处。虽然说现在入主中原,不可避免地会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但大部分荻族人都觉得自己的文化才是最优秀的,那些汉人崇尚的孔老夫子,都是腐朽的东西,战马戈矛才是统治国家的武器。

      这些传统派的官员围在太后独孤月身边进言,历数皇帝的种种过失,太后也明里暗里多次敲打过皇帝,无奈元苍玄本不是太后的亲生子,对她表面上尽着为人子的礼节,实际上却极其冷淡疏离。

      就在寒一战战兢兢地从元苍玄的书房退出来后,太后的颂梧宫里传来悠悠的长叹。

      “哀家就知道,皇帝这个性子,他决定的东西没人能改。”独孤月倚在榻上,身后一名美貌的女子正皱着眉头看书。“昭心,你也别总去烦皇帝了,让他好好准备大婚吧。”

      “姑母,我才没总去烦他,是他总来烦我,整天给我送一堆书来,让我少去打猎多看书,什么‘呦呦鹿叫,吃草吃萍’的,我看不懂,也不想看。”独孤昭心撅着嘴,把书扔到一边,两个羊角辫晃来晃去,毕竟才十二岁,神态举止还都是小孩子的样子。

      “你好歹是个公主,也要适当读点书。”独孤月嘴上这么说着,眼神里却充满了宠溺。她年轻时失去了自己年幼的女儿,就把哥哥家的小女儿昭心抱来养在身边,一解思女之苦。昭心从小便活泼,论起武艺和骑术不输男人,独孤月也喜欢她这副明艳的样子,本来想顺理成章让她做自己的儿媳妇,可自己唯一的嫡子又意外丧生。不过,近些年来昭心倒是对元苍玄十分上心,她想着昭心或许也是皇后的好人选,可元苍玄总是十分冷淡,只把昭心当一个并不熟悉的表妹看待。再加上昭心年纪还小,元苍玄却已经是弱冠之年了。这一来二去,也就耽搁了下来。

      夜深了,昭心回了自己的郡主府,独孤月身边只有贴身婢女婵娟伺候。她看着青铜镜里脸上已经长出皱纹的自己,静静地让婵娟给她梳头。

      “娘娘,您的白头发又多了。”婵娟轻轻叹了口气。

      “拔掉吧。”铜镜里的女子不复当年风采,命运让她失女丧子,她却坚强地活了下来,只是,这日子,难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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