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女皇陈阿娇》金陵客

1、忘川河

　　它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忘川河中呆了多久，日日有鬼魂跳入河中，而被牛头马面拉上岸的鬼魂却几乎没有。
　　所谓忘川河，是这黄泉路和冥府之前的分割线。河水血黄色，里面挤满了孤魂野鬼，其上有奈何桥，奈何桥边有一名为孟婆的女子，她的孟婆汤能让鬼魂忘了前尘旧梦，重新转世投胎。若要投胎就必过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此谓‘忘川’。若有不愿忘记的爱人，想要不喝那孟婆汤，却须跳入忘川河，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中，在忘川河中日日受那铜蛇铁狗的咬噬，或可看见自己的爱人从奈何桥上走过，但言语不可相通。你可看见他，他却无法看见你，在他看来，桥下尽是全身血黄色的畸形恶灵。
　　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最爱的人。若是已经忘记了，那片永远囚于这忘川河中，不得轮回！
　　它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在河中呆多少年才到千年，只知道自己身侧的鬼魂都如自己一般全是血黄色，这便是没有熬过千年就已经忘记前程旧梦后的鬼魂的颜色了。也就意味着，它们永远无法投胎，只能囚于这河中了。却还不死心的挣扎着，每日向那牛头马面偶尔拉过鬼魂上去的河岸靠近一点。
　　整个地府都是阴沉沉，孟婆穿着黑灰色的衣服，机械的递着汤水，牛头马面发出嗡嗡的声音，一天内在奈何桥上往来数次，将那些经过阎王审判的鬼魂们送去投胎。可这一片黑暗的地府中，就在孟婆的身前，忘川河边一直站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
　　它一直以那红衣女子为参照物，身处这忘川河中，四周都是魂体，除了身侧和奈何桥上的魂体，其他视线所及处都只能看到蒙蒙的黑烟，根本看不到忘川河岸在哪儿。以前，它只能遥遥看见红色的人影，现在，已经仰头就能看清她脸上的神情了。
　　她的黑发散在脑后，红衣比彼岸花还红，眉目艳丽，肌肤雪白，其形翩若惊鸿，静静的站在忘川河边，目光一直看向奈何桥的那头。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了，她却一直微笑着，神色中毫无怀疑，似乎她等的人下一秒就会出现在奈何桥那头。
　　“踢踏，踢踏。。。”的铁链声传入了它的耳朵，奈何桥上牛头马面的身影仿佛撕裂了黑雾出现在它的眼中。不同寻常的，这次只有它们两个从奈何桥上走过，而不是如以往是带着投胎的魂体过奈何桥。它们站到了红衣女子的身前，她却只是轻轻皱眉，移了一步，似没有看到它们一样，又将视线投向了奈何桥。
　　牛头转头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忘川河，又转回头来看向站着的女子，犹豫了片刻终于嗡嗡的说道：“陈阿娇！你该去投胎了！”这一下，红衣女子陈阿娇才有了反应，她眼神凌厉的扫向牛头，那紧抿了千年的唇终于轻启，发出悦耳的声音：“我要在这里等彻儿！”说完，视线又看向了奈何桥。
　　牛头烦躁的从鼻腔里喷出一口气，身侧的马面接口道：“你快去投胎吧！这一世，你可与刘彻的转世重逢！”阿娇皱起眉：“彻儿还没有来，我要与他一同去投胎！”她异常坚定的说道。
　　“刘彻死时形貌大变，你如何认得出他！速去投胎，等他下来了，我们立刻送他去寻你！”马面厉声喝道。
　　“我会认出彻儿的！”阿娇没有惧怕，她声音中满是坚定。见牛头马面还想再说，她补充道：“而且，就算我没有认出彻儿，彻儿也能认出我的！只要他从奈何桥上过，他就一定会认出我！”
　　马面与身侧的牛头面面相觑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说道：“刘彻早已投胎转世几十世了，从你身侧也过了几十次了！”阿娇终于将全部的视线都投在了马面脸上，她目光肯定，一字一顿的道：“不可能！”说完，再不肯看两鬼差一眼，移到了一边，继续看向奈何桥。
　　两个鬼差无奈的走向正坐在方凳上歇息的孟婆，马面颇感无奈的摇头：“真不知那刘彻有何好！”
　　“汉朝那一世他69岁命尽被无常兄弟俩拘捕下来，我们带他从桥上过他看到陈阿娇时，他分明是认出了她的。却不肯认她，还佝偻着背，瞬间扯掉了自己头上的发冠，脱下了龙袍，披散着头发挡住半张脸，从奈何桥上跑到了孟婆这里来。”马面有些不满的说道。
　　“什么不肯，我看根本就是不敢认她！”牛头插嘴道。
　　“其实，他每次投胎，走到那奈何桥边不是都想起了她吗？每次喝汤时都侧过头去看着她的背影，脸上分明是泪！哎~他也不易啊！上一世竟然喝了三碗汤，只求能忘记她！”孟婆摇头叹息道。
　　“懦夫！若是他有它的一半，今日，我们也不需如此烦恼！”牛头狠狠的喷气。忽而又急躁起来：“这下可怎么办才好！陈阿娇不肯投胎，阎王爷却又已编好了她的生死薄！”
　　“阿娇在这里站了这么多年了，你们不是也告诉阎王爷阿娇不肯喝下孟婆汤，所以跳入忘川河中了嘛！怎么突然又编了她的生死薄呢！”孟婆舀出两碗汤来，分别递给了牛头和马面。
　　牛头一口喝完了汤，将汤碗递还给孟婆，咂咂嘴：“嗨，我们当日报告阎王爷她已跳入河中，本也想着等过了千年，她也差不多看淡了，就算她没有忘记，它也该忘了。谁知他们俩竟都没有忘记！” 牛头叹了一口气，马面也摇了摇头
　　“这千年已过，今日阎王又不慎翻到了刘彻转世的生死薄，却见他这一世竟然是一个和尚，本一心向佛，十五岁时剃度出家，却于三十二岁时遇见高阳公主，犯了色戒坏了伦常。三年后就是他命归之时，阎王爷看到他就想到了陈阿娇，所以寻我们问这阿娇还记得刘彻否？我俩见她日日站于此地，这千年等待也过了，它都等了她数年了，也不忍心再看它等下去，便回答她还记得。阎王爷这便编了生死薄，让她投身于翰朝的十皇女身上，这个翰朝十皇女，其实就是当年汉朝刘彻的颠倒，不过换了性别。而且，她一直在等的那个刘彻，这一世就投生到翰朝馆陶大皇子刘飚的儿子身上，正正是陈阿娇当年的身份。本想着她听闻能与刘彻重遇，必高高兴兴随我们而去，谁知她竟不肯。。。”
　　“这。。。何不强押了她去！”孟婆支招道。
　　“我们也想啊。可她若是一时闹将起来，被阎王爷听到，过来看询竟然发现她这千年来没有在忘川河中，那我们也是吃不了逗着走啊！”
　　孟婆接过碗，又舀了汤递给牛头，看了看忘川河边那静静站立的女子，眼中浮起了一丝同情来。她想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道：“何不从那忘川河中拉个鬼魂上来，让它去投胎顶了这一世，等那寿元尽了，再将它的魂拘回来。若是阿娇后面还不肯投胎，就让它一直替下去吧。”
　　牛头一听，匆匆将碗向地上一摔，高兴的从鼻孔里直喷气：“对啊！对！这办法好！”马面想了想，也觉得不错，两个鬼差兴高采烈的走向了忘川河。
　　它见那鬼差与红衣女子说了几句，那红衣女子便遥遥避开了他们，似是不愿与他们说话，那两鬼差才郁郁的走了。心底竟觉暗暗高兴，也认为那美丽的红衣女子不应与那丑陋的鬼差一起，没的污了人的眼。
　　不过片刻，两个鬼差竟然又走了回来，脚步匆忙的直走到了忘川河边，瞪着两双大眼在它们身上扫来扫去，嘴里兀自说着：“唔~这个不行，色泽太艳已是失了本心了。”“这个也不行，通身隐隐有黑色，只怕是恶灵！”它翻了个白眼，不知这两个鬼差今日到底怎么了，随之不再关注他们，又看向了红衣女子的方向。
　　“这个！恩，色泽恰有红色，内里确实白色。就它了！”突然，惊觉一股大力从它头顶传来，下一秒，周身一直被啃咬的痛楚消失不见，它愣愣的低头，发现自己竟然上了岸，而它的身前，牛头那大大的鼻头正杵了过来。。。
　　直到被带到了孟婆处，远离了忘川河，它都一直处于茫然状态。突然少了忘川河水刺骨的寒冷以及那些铜蛇铁狗的啃咬，它骤然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却也感到一时不习惯。
　　牛头马面简捷的告诉它要做的事情，总结下来就是‘顶了阿娇的肥缺，送你去投胎，当个十皇女，让你荣华富贵一世。’它眨眨眼，阿娇啊！它知道，那个金屋藏娇里的陈阿娇皇后，那个长门赋里的‘旧人’，那个明明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童话开始，却最终以言笑晏晏不思其反的悲剧结尾的陈阿娇啊！
　　“好了，既然我们都说了这么多了。你可愿意去当这十皇女？”牛头急躁的问道。
　　“愿意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我想问几个问题。”它慢吞吞的回答。
　　“什么问题？快说！快说！她投胎的时辰快到了！”马面也急了起来，不过还注意控制了自己的音量，不至于太大声。
　　“我代她投胎，若是下的决定与她本人会下的不同，天命不会变化吗？”
　　“我两自然不会让天命变化，喏，这给你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的是几个重大事件，到时候你投胎后，它会直接印在你脑海里，按照上面说的做就没问题了。还有什么问题？”马面一边说一边从衣兜里抽出一本薄册塞到了它手里。
　　它翻开扫了一眼：“阿娇9岁，刘彻6岁，刘飚问阿娇曰‘女欲得夫乎？。。。”它关上了册子，点点头：“基本上就这些了。”
　　牛头一听，立刻兴高采烈的带着它向那投胎的地方走，它又转头看了一眼那红色的背影，疑惑的问道：“为何阿娇当年不愿喝孟婆汤，却没有跳入忘川河？”牛头鼻孔呼呼喷出几口气，嗡嗡答道：“当年有一‘鬼魂’，在千年之前爱着阿娇，在河中等了千年依旧未忘，本已可以上岸。却见阿娇不肯喝孟婆汤，它便又跳了回去，言说它爱的阿娇既不肯投胎，它转世投胎又如何可以见到她，不如继续在河中呆着，全当顶替她，只要阿娇不投胎，它就一直在河中。我们当时也是一时脑热，想到哪有鬼魂能在撑过千年后继续在河中还能不忘记的，就与它约定，只要它不忘记，我们就不迫陈阿娇跳下河去。于是回了阎王，说它已经忘记了陈阿娇，销了它的生死薄。。。” 马面语气中有着隐隐的钦佩。
　　“那它，至今未忘？” 它回头看向那忘川河中，只见那一大片血红里靠近岸边，正对着阿娇的地方有一抹全身透明的幽魂，正抬头痴痴望着阿娇。
　　“是！至今未忘！”牛头一边说着，一边推了它一把，它向前跌了下去，眼前白光一闪，只听见牛头最后的声音：“去吧！时辰到了！”
　　它闭上眼，心中突然涌上一股怒意，刘彻啊刘彻，阿娇为你等了千年，那鬼魂也为阿娇等了两千年，你竟然屡屡从阿娇身侧过而不认她，这一世，且让我代阿娇来问你的罪！
　　可，它却不知。三年后，刘彻魂归地府。再过奈何桥时，再次想起了阿娇，这一次，许是前世身为和尚休息了数十载，他双手合十，竟然没有如往世一般掩面逃离。而是慢慢渡过了桥，转身跳入了忘川河中，对身后惊慌探头看他的牛头马面道：“还请两位回了阎王爷，就说我愿终生呆于这忘川河中，只求给阿娇姐一个转世的机会，不要销了她的生死薄。”
　　马面摇头道：“早已有人代她跳了下去，她的生死薄也没有销。你且上来，投胎去吧！”
　　刘彻转头看了看四周，魂体被啃咬的一阵痛楚，摇头道：“无妨。就让我在这里陪着阿娇姐吧！反正世世投胎上去，看到红衣女子就忍不住心痛难忍，这一世高阳公主与她七分形似，可也终不是她。”
　　牛头拦住了还想再劝的马面，探身将那等待了两千的鬼魂拉了上岸：“你可愿意顶了刘彻的轮回？”
　　它看了看凝目注视着奈何桥的阿娇，又看了看河中忍着痛楚微笑看着阿娇的刘彻，终于点了点头，径直走到了孟婆处，端起一碗汤汩汩喝了下去。转身对拦他不及的牛头笑道：“就让我忘了她吧！一世也好！”
　　千年等待，他终也看开了。。。

作者有话说

　　咳，金屋藏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