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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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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傍晚日落,事情才处理妥当。张予和谢勤理记过处分,各自回家反省两天,医疗费用也各自赔偿对方。
张力和张予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身边驶过一辆又一辆的电动车。地上的影子唰唰地快速闪过,张予低着头,脸上看似平静,可心里却虚虚的有些发毛。
“什么时候啦,应该是你两三岁?哼,总像个小女娃,老是躲在房里,一个人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张力笑笑,张予听着他的笑声,不知道他真的在回忆往事,还是在为之后的话铺垫,可能也许,两者都有。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个儿子,一定得是个儿子,结果,哼,果然是嘛!”张力得意地笑笑,又说,“男的——男的嘛,哼。”
张力摇摇头,张予明白他的意思。
张力怅然,又觉得有些好笑:“你说这事弄得,这么大的误会!喜欢男的?哈哈!怎么可能!你还跟人家打架,还两百块医药费,你那时候直接跟人家说你不是……额,啥,给?这不就行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张予抬起头,打断了张力继续要说的话:“如果不是误会呢?”
“什么?”张力突然站定,转过身深深皱着眉,瞪着张予。
张予心里闪过一瞬间的害怕,眼神不敢对上张力的眼睛,用一种只能他们两个人听见的声音说:“万一不是误会呢?”
“你真的喜欢男的?!”张力发生呵斥,旁边急驰而过的电瓶车主转过头看向张力。
电瓶车车主头盔上的张力和张予被缩小了好几倍,也拉长了好几倍。头盔上的张力伸出细长的胳膊向张予打去,身后大大的落日晃着车主的眼睛。
“你!”张力面色一瞬间涨红,气得,羞耻得都不知道说什么。
“走!”张力一把拉过张予的手腕,力气大得张予差点摔了个趔趄。
“去哪?”
“去医院!”张力停下,瞪着张予,大声喊,“你有病!”
张予用力甩开张力的手,反抗说:“我没病!”
“啪——”
张力又打了张予一巴掌,比刚才那次更疼,张予的左耳嗡嗡作响。
“走!”张力又拉过张予的手,张予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张予用力地想要抽出自己的手,可张力的手劲实在太大,他哪怕用尽全身的力气都无法抽出分毫。
张予和张力两人就在小路边上拉扯,过往的行人都转头看向他们,眼神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猜测。
张力又甩了张予几个耳光,又打了几拳,踹了几脚。
“早知道就该把你那玩意儿剪了!要不要脸!要不要!你看看你现在,什么东西!怪物!还,还……谁教你的!谁!”
张力实在是觉得丢脸,连那个词都不好意思说出来,只能愤怒又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张予,想用自己的吼叫让张予重归正道。
“没人!是我自己!”张予吼着,双目赤红,“你能不能别这么封建!现在同性恋已经被很多人接受了!这也是爱,只不过我爱的是男的罢了!爱情不分性别!你认了吧这就是我!我就是喜欢男的!”
“你!”张力气急,又甩给张予几个耳光,张予的神智有几秒钟的空白。
张予用力推开张力,继续说:“世界已经变了!你该改改你顽固的思想!我不是怪物,曾经不是,以后也不是!我是人,一个有心,懂爱的人!你们才是怪物,谢勤理,他爸,和那个该死的教导主任!我什么都没做错!我跟你们没有不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我喜欢的是同性!行了?可这又有什么错!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张予说到最后嘶吼起来,感觉整个天空都要被撕裂。
张予心痛,委屈,懊悔,不甘,愤怒。他为什么现在才把这些说出来,而不是刚才,而不是更久的曾经?
“世界变了?哼!你懂个屁!世界要是真变了还会发生今天的事?!”
张予反驳说:“那是你们!总之现在很多人都接受了的!而且喜欢男的又有什么错!只不过因为你们异性恋,千百年,都喜欢女的,就真的理所应当地以为这个世界上男人就该喜欢女人?你们还把这个规则认为是定理?
“真可笑!就因为你们人多?我告诉你,就算你们人再多,也不能代表所有人!你们得看见,围墙外面有你们不知道的,更有数不清的你们不愿认识、不愿接受的!你们把他们驱逐,把你们的眼睛有意识地越缩越小!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张予喘着气,一口气说完了这几年他想说的所有话。他边喘气边努力思索着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张力看着歇斯底里的张予,突然感觉到今天他才真正认识张予,真正认识他的儿子。
张力的眼神很重,很浊,像一杯冻成冰的中药。你把它敲碎成一块一块,甚至把它融化了去研究,也说不清里面有多少嫌恶,多少惊诧,多少心痛。这些东西浓缩在一起成了一碗苦涩的中药,苦到最后,是一位父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走上歧途的痛苦。
“你不是我儿子。”
张力的老脸皱成苦瓜。一张苦瓜包着两碗中药,任谁都无法承受。
“什么?”张予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的儿子,永远不可能,喜欢男人。”
张予看着一字一句的张力,突然觉得有些无语和无奈,他说了这么多他当他是放屁?
就当张予要继续辩驳的时候,张力突然说:“你走,你不是我儿子。”
张予愕然,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张力是说真的还是假的。
“走!”
张力收起了苦瓜脸,眼神坚定决绝,张予知道了,他是来真的。
张予一路狂奔回家,一路上的人都为狂奔的他侧目。张予连余光都没有给他们,一直跑着,好像不知道疲倦。一路上张予已经想好了到了家他要做什么,打包,走人,他一秒都不想继续呆在那个令他窒息的家。
刚跨入家门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张予脚步一滞,上过核桃油的红木椅子被落日镶了一圈金轮廓,那种熟悉的金色让张予的思想为之一停。
张予咬了咬牙,一把打开房门,通红的双眼寻找着行李箱。张予拉开衣柜,随便翻找了几件衣服往行李箱里塞,之后又跑到卫生间,把所有自己的东西全都拿走,一并扔到箱子里去。张予转过身,最后一遍环顾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房子,审视是否还有没有拿上的。
原本辽阔的天空被窗子框起来,变成了搁在家里的四方景观,与地下的盆栽构成一体。四方的天又被一根根钢管割开,变成了一块块更小的方块。这些方块像一堆拼图,白色绿色的拼凑成了张予眼里的天空。拼图变了,又没变。
手边是刚刚整好的行李箱,小小的一个,装了张予以后的人生。里面是几件当季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些其他的物品。它们不是已经有了段时间了,就是刚买回来不久。这些老弱妇孺,是要陪着张予走过漫漫长路的。
时针已经拖着走过了三十度,张力还没回来。
不回来也好,省的多费口舌。
茶几上摆着周洪丽的照片,玻璃屏障闪亮。周洪丽的微笑静静的,一如十年前,十年前要说的话现在还要说,甚至想说得更多。张予看向挂钟,一样的时刻。张予怔住,这个场景他好像经历过。张予回过头,玻璃屏障上的小张予正双手托着腮帮,瞪大着眼睛看向他。
哪怕是饭点,车站里的人依然很多。
张予兜里揣着从张力房间里拿的三千块钱,手里拉着个小行李箱就准备再也不回头了。
张予看着大厅里报告车次的大屏,不知道该去哪里。屏幕上的地方他都熟悉,那些地方的地理位置、人文文化,甚至是气候他都了解。可是现在,张予盯着那些地名,突然觉得好陌生。
地名,位置,都只是一张皮。皮的下面是什么?每一个看起来繁荣活泼的城市,它的背后会不会又藏着一张凶恶的脸,等人傻乎乎地靠近以后又残忍地碾碎人的梦,就像人一样?它们会不会戴着有色眼镜,告诉他,他终究不能为世所容,最后把他击溃,以失败者的身份回到这里?
张予不敢再想。
张予随便选了一个最早发车的,买了票,然后挑了个座位等待。他现在只想越早离开越好,再拖一秒他都怕他会后悔。张予说不清现在的心情了,期待,惶恐,迷茫,退缩。这些情绪像狂风,一阵阵吹来,一阵比一阵猛烈。张予不愿承认自己害怕退缩的事实,可他越逃避,却越害怕。给自己加油打气就像喷了点酒精,酒精还没到地方就蒸发掉了。
过了饭点车站里的人就更多了起来。大厅里熙熙攘攘,高铁偶尔响起的轰鸣像,闷雷声一般四面八方向张予压下去,张予听着那巨大的声响,一瞬间滞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