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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想羈栖良苦 上海,19 ...

  •   上海,1908年。
      某栋远东豪宅。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门童和仆人们都像人偶一样。因为这个阴郁的氛围,看到远光中那栋优美的中西折衷的建筑,柳璋君也没有意料之中的愉悦。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校服长裙和皮鞋,越发觉得局促,租界里头的女生徒皆是这个打扮,过膝白袜和翠兰布衫,胸口盘着结扣,下头一件黑色窄裙。外国游客印象中的亚洲女学生都是在这样穿的,就是赛金花的打扮嘛,也许为了迎合他们的猎奇眼光,多少年了,学校还给学生做这样的衣服!
      她站在门房前,门童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前方的虚无。在难熬的等待中,女管家掷地做金石声的嗓音传来,她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亚洲妇女,嘴角擎着得意的笑容,显然,她是这里的主人站在一条线上,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府邸的老爷是个阔绰的欧洲淘金者,广泛投资工厂和探险队,还有一个圣约翰学堂历史学教授的头衔,每个暑假都要在校报上登告示,招几个帮他抄书打字的学生。学生来这里讨一封推荐信,从此飞向高枝儿,年年如此。她看到今日新来的女学生,打扮得一副过时的模样,脸蛋因为暑气和尴尬红扑扑的。
      “和我来吧,小姐。瞧这热天,干站着做什么……”
      女主管领她进门,边介绍着关于面前这栋豪宅的历史,从石料到内饰无不奢华极其,是欧洲野心家们在远东最好的度假院。院落中植满各式奇珍花卉,园外也有修建得整齐的常青树。夏日炎炎,花朵都打着蜷,远看仍然是一团浓云焰火。欧式庭院里却斜插着几片斑竹,使得东方骨架和西方色彩交相辉映。建筑主体的墙砖和玻璃都是意大利装饰主义风格,窗前安着雕花栅栏,廊下悬着六角玻璃宫灯。
      “柳小姐,你一定很优秀。老爷从没有收过女学生。”
      她们终于穿过漫长的走廊,来到了建筑侧翼,此处是教授的书斋和教室。
      “是啊,我会算一千以内的数字。”柳璋君自嘲道。“还会用打字机。”
      “女孩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女管家没有领会她的意思。“女学生也好。之前总是来了一群男大学生,要做学问啊,要振兴产业啊,最后就是在后院草坪上打网球,哪看得下几个字。这个年纪的男孩又那么气盛。女孩子倒是更能静心做事。以后又会写字又会算数,你这样的女孩福气大呢。”
      侧面厢房装饰着硕大的威尼斯玻璃,在阳光下映射着美丽的光芒。透过玻璃,柳璋君看到一个女郎正端坐在书房中,捧着一部小书。
      柳璋君没有出声询问,但女管家顺着她的目光撇了一眼。
      “这是我们太太,她平常不大出来。偶尔也就是来书房。”
      “我都不知道教授原来已婚了。”
      女管家的脚步快了一些。她方才还是那么兴致勃勃地向柳璋君介绍着回廊中的雕刻,她对于意大利艺术的见解都快和巴黎的艺术评论家一样高了。这下突然成了哑炮,她的脚步快得近乎逃离。
      或许是觉察到窗外的骚动,正在读书的女郎抬头,朝外面看了看。
      柳璋君已经顺着女管家的脚步走出回廊,留下一个书生气的背影。这个身影足够女郎畅想,她丈夫新招的学生,一个干瘪,还没发育起来的女学生?
      女管家带领柳璋君走进大客厅,在旋转楼梯口,墙上悬挂着巨大的肖像画,尺寸堪称奇观的肖像绘制着此处的男女主人,柳璋君的教授和他的夫人,一个趾高气扬的欧洲男子和神色内敛自持的东方美人,倒是本世纪初经常在东亚地区见到的组合。欧洲人反正已经带着长枪短炮和□□深入远东腹地。亚洲女人总是大和抚子或者赛金花的样子,柔软温柔,毫无一点侵略气息。富态一些的女人更显得温顺。肖像画中的夫人身着华服、胸口佩戴着珍珠串。发髻盘起,嘴上涂着一抹梅子红。她那美丽的脸庞上只写着倦怠和无聊,可能绘制肖像的过程确实过于漫长难捱。在她们脚边,还窝着几只正在打瞌睡的宠物犬。
      走上二层,走廊中各类黄铜、玉器摆件和插画作品的数量比起大厅过之而无不及。邻近楼梯的是小书房、男女主人的卧房和育婴室,走过转角的几间小房间则是客卧。整个二层布局呈山字型,在客卧对称的另一头,则是贴身仆人们的住所。
      女管家从一大把钥匙串中熟练取出客卧钥匙,替柳璋君打开了门。里头已经收拾过,和整栋建筑奢侈过头的风格不同,客卧装潢简洁大气,没有刻意的装饰。床榻正对着一张书桌,上头摆满了文具、稿纸和一台崭新的打字机。书桌边上立着两排小书架,已经摆满了各式书籍。整体布置就是一个豪华的学生公寓。这里有一个周到的女主人。
      柳璋君终于可以放下提了一路的手提箱。里头倒没什么东西,只是衣物和一些文具,藤条提手浸了汗后在她手心刺痛不已。她攥了攥手,掌心红红的。
      “你知道教授几时回来么?”
      “我们没有接到电报。老爷开会也不定时,有时当日就跑个来回。有时要几周,我们还当他回巴黎去了。”
      “哦。”柳璋君心想国内最近哪里有召开会议或者沙龙,好似也没有。欧洲人对待沙龙多半是游戏的态度,说不定是去看哪个沙龙女主人。说起来,这里的夫人也是个沙龙女主人么。她那副聪明相,该引多少人流连啊。
      “这是书斋的钥匙。老爷说已经给你留过作业。”
      “是,多谢你。”
      “每日从书斋出来,请把钥匙拿给门房,每晚都要有人去哪里值班。大概是书斋藏书太多,我们老爷是最爱惜书的。前个夏天书斋莫名起了火,吓死人。”
      “干燥的天气是该小心。乡下草堆也常晒得烧起来。”柳璋君附和道,接过书斋的钥匙。
      说起来,这个夏天真是炎热啊。都不是苦夏、而是焦夏了。三小时前,柳璋君刚刚从火车站出来,走出月台,看见临街的汽水摊和咖啡店都排着老长的队伍。人们拥在阴影中汲取一点阴凉。柳璋君独自拎着藤条箱,买了两瓶冰忌廉汽水,自己开了一瓶,坐在长椅上边喝边等待接她的轿车。此处送报的男生和她是老熟人了,笑嘻嘻地走向她,递给她一张明信片。明信片印着一片奢靡华贵的建筑群,反面几笔娟秀的字迹,签名处印着一抹紫红的唇印,像是晚熟梅子的成色。
      柳璋君把一瓶汽水递给报童。男孩接过,一饮而尽,“头一次见你扮成女学生的样儿,女校的衣服怎么真这么难看,还是长袜,不怕中暑吗。”
      “要静心,沉住气。”
      “是,上回从日本人那抽的油水用完了?我以为你还要在郊野玩好久呢,乡下可比城里凉快吧。”
      “什么,我这是风月里头救风尘。”柳璋君看完了明信片上几行小楷,把它轻轻撕碎,揉烂了丢进下水道里。又摸了摸自己齐耳的短发,刚刚绞掉了辫子还是有些心疼的。她随身的蓝布包里有一只粉扑,她打开粉扑盒子,用那个缺了角的镜子照了照自己,额前的刘海还很顺。报童看到她那旧粉扑盒子和里头的便宜香粉,忍不住笑起来。远处拐角开来一辆黑色轿车,挂着租界的牌照,她才和报童道了别。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摇摇晃晃的,她倦得快要睡着,直至眼前出现那片建筑群,如明信片上的一样。
      “厨房给学生们另外开了一桌饭,在小客厅那边吃。只是两个男学生最近都搬到学校去了,眼下就你一个,要不要给姑娘送到楼上去?”
      “我去楼下吃就好了,真劳你费心。”
      “真是比那群皮猴儿省心多了。早饭会送上来。中饭十一点、晚饭六点钟。厨房会把饭菜送去,小客厅里有暖炉,读书忘了钟头也不要紧,那里总有人守着。还有这个电灯,偶尔会断电,抽屉里有洋火和蜡烛。”
      女管家交代完其他琐碎事宜,终于给柳璋君独自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女管家刚一出门,柳璋君就力竭地倒在床铺上,踢掉了不合脚的皮鞋,褪下袜子。床慢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仿佛在一艘远航的床上。过了不知多久,她开始探索着这个小小的卧室。这铁架床也够大的,里头就像个小小的杂货铺,床慢底下有一排矮柜,上头摆着花瓶和茶壶,下面的小抽屉里装着各色铁皮饼干筒和糖果盒。她随便打开了一个,铁盒里装着梅饯。床帘两边还悬着藤编花篮,里头掬着一盆丁香花,香得扑鼻。她尝了一口梅子饯,入口先是咸苦的味道,含化表皮一层盐津,才慢慢释放出熟梅子的香气。柳璋君吃着零食,又去洗浴室瞎瞧瞧,玻璃橱里有好几排香水、雪花膏和胭脂盒子。恐怕都是捡了女主人不用的东西布置一下。如同书架上都是教授看过的旧书。四脚浴缸安置在浴室中央,黄铜水龙头有圆润的触感,她打开了水龙头,看着水柱白白流走。过了会儿,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冲洗完脸,看着镜子里头的自己,真像一个皮肤白净、脑袋空空的女学生。她看到橱柜里摆着一瓶香水,其他东西都是新的,只有这瓶用掉了顶上五分之一,细颈上系着一根丝绒,标签上写着一行法文——Révolte,她掂起那瓶黄澄澄的液体,点了一滴在手帕上,轻轻拂了拂帕子,有股幽玄的花果香,像腌渍过的梅果。她贪婪地嗅着这股芳香,窃窃想女主人周身的清幽。
      她晚上去侧边的小客厅吃饭,几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已经把餐桌布置好,桌上有几色中式冷盘,也摆着面包和黄油,主食是煎海鱼,汤煲里不知道放得是奶油汤还是老鸭吊火腿,反正这栋房子里什么东西都有中西合璧的意味。路上经过会客室,大门斜掩着,透出富丽的灯光,长桌最后坐着女主人,还捧着书本,侧着身子坐,脖子细长。柳璋君从小小夹缝中窥了一眼,赶忙走开了。
      她坐到餐桌前,想了想今日在这栋公馆里见到的所有佣人,除了门房以外几乎都是女人,仿佛这儿是个女儿国。女佣人们都很守本分。
      吃完正餐,竟然还拿来一份冰镇水果和咖啡。柳璋君一看时间都过了七点,这么晚了还要去书斋么,只是第一天来就这么犯懒,给人留一个坏印象。她想了想,还是要去书斋找点事情做。
      “姑娘,吃完夜饭不回去休息么,想你那么远过来肯定累了。”
      “教授之前交代要我帮他把这几篇译好,他回来要看。也不知道他几号回来。”
      “这样莫,姑娘,你可不要累着,把夹衫带上,虽然白天热,晚上风还是大的。”女仆细腻地说,帮她回房间收拾文具箱。只是嘴上还在劝说,要她别太过劳累。不知怎么,每个人都不愿意她去书斋么,因为夫人还在那里看书?在报纸上那些零星的传闻和揣测,真的不无缘由?
      女仆点上洋油灯,在前头领着路。迎面走来另一个小丫头,又寒暄了一样的话,接着劝她早点回房间休息。这下真是明知山有虎了。哪里晓得这里的佣人都这般客气?
      书斋里头一股油墨的气味,远远就见到夫人站在书架后,黑色旗袍外披了件刺绣外套,遮住胳膊。
      女仆轻轻点了点柳璋君的肩膀,带她走进另一处小书房,是专门给学生预备的。
      柳璋君故作轻松地说:“白天来的路上,看到夫人在读书,她也常来书斋么。”
      女仆正点着小书房里的烛火,这里头没有接电线,光线没有大书房明亮。她还帮忙铺开稿纸,准备好写字板。奇了,每个学生都对这位夫人感兴趣,这个神经质的夫人。在别人家里帮工还碎嘴不好,但这夫人未免有些行事不正,否则现在哪能招个女学生。她摆好文具,微笑说:“念书辛苦,晚些我叫厨房送宵夜过来。姑娘要不要喝茶?”
      “我自己去弄就是了。让你们这么费心,真是过意不去。”柳璋君补充道,“我找到抄本就拿回去做。”
      这时,书房中竟然传来那女郎的声音,叫女仆掌灯送她回去。女孩应了声,略松了口气。
      “茶房在那里,有茶叶也有咖啡。深更夜露的,怕姑娘着凉,我先送太太回去,有事您按铃就好了。”女仆指了指拐角的小房间。放下不下似的,几步一回头,瞧柳璋君走进茶水间。
      茶房地方局促了很多。红泥炉上放着一盏黄铜水壶,边上还有好几个藤编热水瓶。餐桌上零零落落放着几只洋铁罐和糖盅,边上杯架上挂着十来只干净的空杯子,中西式的皆有。却有一只玉色茶碗,里头的茶已经冷了,杯沿点点胭脂渍,柳璋君偏过头瞧着,里头还有一个弯月样的红痕。
      街头到处张贴着广告画报,金发碧眼的欧美女模特,高高大大的,眉眼也生的十分硬朗,手中像夹着烟一样持着一根口红,宣传语说法国高级口红不沾杯。难道这夫人不用进口货。柳璋君胸中思绪万千,鬼使神差捧起了这杯冷茶。想羈栖良苦,算未抵空房,冷香啼曙。她饮了一口,喉头都是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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