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虚转焚轮》秉笔凛然

1、第一章.重逢

　　极境山，折风殿内——
　　风暴席卷了整个折风殿，殿内的物件被卷携着砸向紧紧闭着的殿门，折风殿地处偏僻，四周平日也没有什么人走动，殿门被那结结实实的水曲柳桌砸破了，木桌横飞了出去，殿内的狂风以极其迅捷的速度迅速笼罩了整个极境山，山上的扫地门人前一秒还手提着扫帚骂骂咧咧的抱怨着秋日落叶堆积如山，后一秒就连人带扫帚滚下了台阶。
　　蜀清正在暮日殿中与归宗宗主洽谈门派招新之事，一道杀气十足的劲风便从其颈后传了过来，饶是反应灵敏如蜀清，也被那风狠狠地将灵根刮了个遍，归宗宗主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不对，警惕地站了起来。而此时殿外的门童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颤颤悠悠地喊道：“掌门……掌门不好了，大师兄突然遇劫了！”
　　蜀清脸色一变，暗道一声“不好”，急匆匆的向折风殿赶去。
　　而此时此刻的折风殿已经被整个狂风包裹着，屋内的物件不时被风带出来几件，蜀清刚刚到达殿前，一枚碧绿色的玉观音便飞了出来，“叮铃”一声砸落到了他的脚边。
　　“这玉观音是小道的贴身之物。”蜀清沉默地将玉观音拾了起来，抹去上面的灰尘，这块玉观音通体碧绿，微微泛着莹光，温润透亮，看得出主人对其相当爱护。
　　“让峰宗的弟子全都撤下山顶，峰宗现在不适宜留人，喊几个水灵根的弟子过来，这疯子惹得麻烦太大了！”蜀清下达了一道掌门令后，立即动身去观察殿内的情况。
　　蜀清灵根属风，和殿内的风属于同源，并不非常排斥。但是这道风的主人实在太过强悍，不肯在自己的领地上让出半步。蜀清掐了个手决，化为一个护体结界，勉强够他摸到殿门，但门之后就是细微平稳的细风，仿佛安静平和的暴风眼，殿内没有一丝亮光，蜀清很明白，这里的风看似比外面的弱下不少，实际上比外面的风要致命很多，细若小刀，但是刀刀致命。
　　蜀道就坐在殿内中央，他双手合十盘膝而坐，一副已经入定的模样。然而他的眉心呈现出一朵妖艳无比的桃花印记，蜀清凑近一看，这印记忽明忽暗，但是每次变暗之后颜色就会变得更深一层，现已经变得像是渗入骨血一般的殷红色，看着骇人无比。
　　蜀清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自从十年前他徒弟那心上好自请拔去灵根，毅然决然地下山追寻自己在尘世间的初心正道，他那疯徒弟就已经深种桃花根，沉在桃花劫中不可自拔了。
　　还真是……痴心难改。
　　蜀清凝力与指尖，渡了一道清气给蜀道，希望去去桃花根在他身体中埋下的瘴气，顺便探探蜀道现在的灵根情况，清气入体的过程十分困难，蜀道对外界的触碰十分敏感和抵制，即便是面对与自己同源的师傅，蜀清的清气好不容易渡了进去，就被满眼的瘴气糊了眼，清气在瘴气中没能存活一刻钟，迅速地烟消云散了。
　　此时此刻，极境山上的所有已经入气了的水灵根弟子已经来到了殿外，蜀清见人来了也不多耽搁，立即布水笼阵，水灵根和风灵根是天生一对的相融，风生水起，水容千风，外人看来无一用处的水灵根，却是悍勇强劲的风灵根唯一的破绽。
　　随着弟子们阵位的不断调整，水笼阵不断成型，慢慢幻化成型，蜀清向阵眼投去一股强风，风将阵法无限扩大，不断吞噬着蜀道体内不受控制的狂风。可是事情却并非蜀清预料的那样，蜀道被吸过来的灵风不仅仅没有在水笼里消散，反而愈演愈烈，大有直接闹破阵法之势。
　　“掌门，蜀道师兄的灵力太过于强劲，我们的灵力怕是不足以维持阵型到控制住他啊！”
　　“掌门，八师弟撑不住了！！”
　　“掌门……！！”
　　“掌门……”
　　看着越来越多的弟子倒下，蜀清无法坐视不管，直接爆发出一记灵风，自破了阵型的同时结出一道护体结界罩住了所有人，阵型破裂的瞬间，那股瘴气随着被吸引的狂风如千尺飞瀑一般飞下数尺，凌风所到之处无不结满了满满当当的桃花，一直延伸到了山下的城镇里。
　　受伤的弟子们一瞬间忘记了疼痛，震惊地看着蜀清银白的发丝间竟然落山了一朵无比鲜艳的桃花，平日里冷面冷心冷清冷性的大师兄，竟然是中了桃花劫？
　　蜀清呛了一口血，心中的一个念头更加地确定了起来。
　　三个月后，宰相府——
　　“辜相，此次北方多城镇出现桃花的事件已经被定义成天相了，皇上的意思是听国师的建议，再在北方建四十八所寺庙诵经祈福……”
　　“现在整个冀州已经变成了五步一寺，十步一庙的情况，况且上次已建了六十八所寺庙，占用了百姓的大量土地，百姓早已充满怨言了，此次必然不可再修建了！”
　　“辜相，妖人祸乱朝廷，您作为一朝之相，可要守住这片江山啊！”
　　“辜相！”
　　辜诚面前的几位都是前朝元老，年岁已大，现在不是在府中浇花就是遛鸟，这次修寺庙的事情能惊动这几位，属实是闹大了。
　　辜诚也想劝啊，可是皇上的魂魄就好像被那国师勾了似的，谁说的话都听不进。
　　看着眼前几位老人眼中的恳切，辜诚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气，笑着回答道：“前辈一腔拳拳为国为民之心辜某已经感受到了，诸位放心，在下一定不负期望，阻止这四十八寺的建设。”
　　送走了几位老人，辜诚的力气好像全被抽空了，他瘫坐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书信，信上内容不多，也只有寥寥几个字——“道危，速归。”
　　回忆起他这位小师兄，辜诚也只能用“人狠话不多”来形容，天生的好灵根再加上后天的勤奋努力，造就了别人眼中不可触碰的神话。近几百几年来修士界一个得道成仙的都没有，蜀清本被冠以厚望，结果莫名奇妙地在一次规模非常之小的门派动乱中重伤，灵根受损，大家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他的大徒弟蜀道身上，蜀道以前也多次在门派纷争中崭露头角，看起来又是一副冷若冰霜的面瘫脸，跟那个传说中“无情无欲，无慈无悲”的仙人完全符合。久而久之，修士们就把什么稀里糊涂的仙人的称号都往蜀道身上安，好处没多少，倒是给他树敌无数。
　　至于后来，辜诚自请下山，入了尘俗，再拜了儒散道人为师，学习处世之道。那几年他的行踪不定，就连蜀清有时都找不到他。
　　十几年未见，辜诚不敢再多想回山上去，那时候所有人都拿他当叛徒，是极境山给了他衣食和住所，让他在少年那段日子里无忧无虑地活着，而现如今蜀道又陷入了不知缘由的危险之中，于情于理，他都不该不管。
　　谁也不知道那天宰相府里发生了什么，一向身体康健的辜相在与几位前朝元老会面了之后竟然告病了，从那之后很久没有音讯。

　　饶是辜诚快马加鞭地赶路，等到他到达极境山的时候也已然过去了将近两个月。一路走来，他看着路上的山山水水，越往极境山走，那一大片的桃花开的越鲜艳。辜诚心里总觉得这片桃花与他那师兄有脱不开的关系，心中闪过了一个不太好的念头——桃花劫。
　　不可能不可能，辜诚摇了摇头，他那大师兄为人沉稳严谨，一心只求大道，而且早早的断了七情绝了六欲，像修士如果走到蜀道这种地步的，心中必定是无一俗物的，怎么有可能装的下那些儿女情长呢？
　　其实辜诚也不愿意承认，他的师兄必然不可能爱上什么凡人，普天之下，会有人值得蜀道去爱吗？
　　一路心思沉沉地赶到了极境山脚下的暮日山庄，辜诚才慢慢地有了点回家的感觉，暮日山庄是蜀清在极境山下置办的产业，几乎收拢了方圆百里内的土地，但是整体建筑十分低调，承办着许许多多的产业。但是暮日山庄并非明面上的这么简单，其实掌握着整个极境山与外界的联络与沟通，明面上的庄主叫蜀大财，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的很。
　　辜诚没想着能直接见到蜀大财，山庄中不乏外门弟子，偶尔也会有下山历练的内门弟子到庄子里暂住，他本打算先接住一段日子，看看能不能遇到内门弟子帮他一把。没曾想刚进了暮日山庄的大门，就看见蜀清阴沉着脸，沉默地看着他。
　　辜诚一个跟头差点摔死在蜀清面前，什么辜大宰相的风光，什么光宗耀祖的荣誉，辜诚在蜀清面前似乎永远是那个挂着清水鼻涕的小兔崽子，他一掀衣摆，行了个端端正正的蹲守跪拜礼，“弟子辜诚，拜见师傅。”
　　“不必多礼。”蜀清不愿意看他，只丢给他一个方方正正的小木盒，“这里面是你当年剖出来的灵根，你在此处把灵根重新植入体中，而后速速随我上山。”
　　“这灵根……离了宿主的身体哪里还能撑的过一个时辰！”辜诚不敢相信，“师傅，您且告诉我，我这灵根到底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不问还好，一问蜀清更加愤怒了，怎么保存下来的？当然是那个疯子十几年如一日的用灵力养着！就为了等他那个小师弟回心转意之日还能重新入道！
　　“你不需要知道，养回去便是，你若再拖延一时，你师兄就多一分危险，只有你能救他。”蜀清不愿意告诉他真相，这样显得蜀道太卑微，太可怜了。
　　辜诚不语，他自从拔出灵根的那一刻，就没想过再拿回来，他现在只想去见见蜀道，而不是植入这劳什子破灵根。
　　“您先带我上山。”
　　“你现在肉体凡胎的样子上去，你师兄那鬼风能直接给你吹到千里之外去，你信不信？”蜀清冷笑道，“我尚念着我们师徒旧情，没有捆着你把这灵根植回去，你好自为之。”
　　辜诚没有办法再拒绝，极境山极高，他现在又是肉体凡胎一个，如果没有灵力，他就算是爬断了两条腿也恐怕是爬不上去，他打开了小木盒，里面安安稳稳地躺着一颗清透的如同玻璃珠一般的丹丸，这是曾经从他体内剥离出来的，现如今又要回到他的身体里去。
　　灵根归体的痛苦跟剥离灵根的痛苦相比较显得不算什么，当那颗小小的丹丸从喉头吞咽下去的时候，迅速与他的身体相适应融合，十几年间过惯了头重脚轻的凡人生活，辜诚一下子没能适应灵根重新带给他的灵力，怔愣着瘫坐在了地上。
　　他是上佳水灵根，水利万物，遵循自然之道，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当年能拜入蜀清门下也是因为这副灵根，后来无比狼狈也是因为这副灵根，辜诚笨拙地尝试凝力，慢慢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掌控。
　　而此时此刻的蜀道体内的桃花劫，彷佛感知到了什么似的，愈发地活跃，蜀道只能尽力去压制它，然而每片桃花瘴里都是辜诚的脸，从十岁背着小竹篓满山跑，到十五岁偷偷摸摸翻《人间四史》被抓包时候的不知所措，还有拿着羽毛扇，得意洋洋地向自己讲天下讲人间的模样，每一幕都让他既眷爱又痛苦，蜀道的神识已经完全被困在了这片由桃花圈成的牢笼里，动弹不得。他的灵根慢慢地开始被那片粉色的迷雾包裹，蜀道猛然睁开了眼睛，额头上的印记已经宛若天生的胎记一般，刻入了他的血肉中。
　　折风殿已经彻底被吹塌了，辜诚赶到的时候整个峰顶已经是一片狼藉。外围的飓风险些将他直接掀下山去，辜诚掐了个手决，水灵根开始慢慢地在他体内运行，从内而外地形成了一个保护结界，将他护在其中，与风灵根结成的护体结界不同，水灵根的结界能不断吸收对修士本人造成的伤害，而非直接反弹回去。可是蜀道的灵力过于强悍，辜诚一路跌跌撞撞地在废墟里寻找着蜀道的声影，脚边突然踢到了什么物件，他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怔在了原地，地上结满了桃花，看着不仅毫无美感，而且张牙舞爪无比丑陋，这一大片桃花的尽头，正是自己十几年未相见的小师兄。
　　辜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桃花劫，还真是桃花劫，他突然笑了，好啊，蜀道，你的大道就是自毁前途，不知道和那些个人陷入些无所谓的情情爱爱之中。
　　他有些哽咽，当年的蜀道看起来谁都不在意，怎么自己下山十余载，这一切都变了呢？那个曾经斩钉截铁地说：“我这一辈子只为了追寻天理大道而活。”的蜀道呢？那个抬手变成打出强劲的风刃，沉默寡言的少年，在他成为青年的那段日子里，又是谁钻进了他的生活，成了他的心魔？
　　蜀道察觉到了折风殿来了人，但是他的意识仍然昏昏沉沉的，看不真切，只感觉到那个人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一股熟悉的灵力打入他的天灵盖，蜀道的神识猛然清醒过来，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只距离自己一步距离的辜诚，自己朝思暮想的对象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伸一伸手就能碰到……
　　蜀道一把抓住了辜诚的手，不等他反应过来，抬头便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蜀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死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