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程》不许落叶

3、小话痨（下） 请把我

　　宿体主人下葬这一天，小话痨来了。她在他的工作台下边发现了我的宿体，并将我的宿体拾起。就像当时她将我的宿体带回小木屋那样，放进了袋子里。
　　我听见男人们的叹息，女人们的抽泣。小话痨也一反常态，她安安静静地站着。
　　我猜她是悲哀的。
　　真遗憾，我不能与之共情。
　　我感知到周围的人在放下花束之后就离开了，最后只剩下了小话痨还有我与我的宿体。
　　“先生，我找到你了，可您又走了。”
　　“您总是这样，一声不吭地就闯进了别人的生命中，又一声不吭地全身而退。哪带您这样玩的？”
　　“先生，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找您。我走过许多地方，那些地方都很美，可是都没有您。”
　　“算了算了，今天的伤心事已经够多了。先生，您走了，我是不是该放下了？只可惜，没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与养育之恩。”
　　“先生，我该离开了。再见了，先生。”
　　小话痨带着我与我的宿体离开了这个叫“墓园”的地方。
　　我被她带走后随她去了许多地方，就像她离开墓园时说的那样：环游世界。
　　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小话痨总是会在她住的地方“自说自话”地说上一整天。只是有些不同于之前。
　　她有时说着说着就忽然停下了，一直沉默，不再开口；有时又是动不动就号啕大哭。
　　我潜意识里发出一种名叫“担忧”的情绪。
　　我意识到她的情绪与状态都不太正常了，我想帮她，可我又能做什么？
　　终于在宿体主人送给她的表停下时，她选择了自杀。
　　她的血浸染了我的宿体，真讨厌。可是我该做什么才能帮她止血？我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她要去找他。
　　可真傻，这怎么会见面呢？人类就是喜欢相信这些有的没的。
　　被血浸染的这些时候，我的意识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我的意识里似乎有什么片段闪过去了。
　　也许是太快了，并没有吸引我多大的关注。
　　在她去世后，我与我的宿体共存了许久。第一次我体会到了“寂寞”，原来竟是这样的不好受。
　　我开始想象我接下来的宿体主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我此时在哪，但是我猜我应该是在小话痨墓的旁边。我听见了人类的脚步声，动物鸣叫声，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
　　真想看看那些人类，动物，微风是长什么样子的。
　　如果可以，我还想看看小话痨和冒失鬼的样子。
　　他们的相遇是美丽的，结局是悲哀的。
　　小话痨的告别录音在她的葬礼上放了出来。她在向这个世界告别。
　　她在笑，我听见了。
　　“你们别伤心呀。我只是你们生命旅程中的一个过客，不要为我的离去感到伤心，你们往后的人生还很精彩呢！真是遗憾，以后都不能见到这个美丽的世界了。可是，我不后悔。先生一个人太孤单了，我要去陪着他。”
　　“我第一次遇见先生时才六岁。我是被父母遗弃的孩子，我知道的。但我很幸运地遇见了先生。那时先生已经二十七岁了。听他说那时他的身体就不太好了，所以才住进林子里休养生息，偏偏还遇上了我。”
　　“从那天起，先生一种抚养我到18岁。说起来，那时候先生为了让我感受到‘母爱’，还特地去相过亲呢！可真是把他给傻的，人家才不愿意给我当小妈呢。”
　　“先生是我活下去的信仰，要是信仰不在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朋友们，别伤心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呢！”
　　“先生送我的表停了，我该离开了。我请求你们将我葬在先生旁边，来时可否再捎上一束满天星？我爱你们。”
　　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一如她将我的宿体拾起那般欢快、调皮。
　　差一点我就以为她回来了。可惜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
　　没了他与她的保护，我在经历了风吹日晒之后，我的宿体终于损坏了。我也要离开了，真想再听听她的声音。
　　最后我也成了他们的过客，即使他们从来都不知晓我的存在。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
　　第一次，当你的心跳停止，呼吸消逝，你在生物学上被宣告了死亡。
　　第二次，当你下葬，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你悄然离去。
　　第三次死亡，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把你忘记。于是，你就真正地死去，整个宇宙都将不再和你有关。
　　或许我已经死了三次。

作者有话说

　　“人的一生，要死去三次……”引用大卫伊格曼的《生命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