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季映看着那个人。

      知道他是哥哥。

      白色衬衣,略苍白的面庞,两只手闲适地插在裤兜,他肩膀仍宽阔得令她想起家的温暖,可他瘦了。

      --他瘦了。这是季映的第一想法。

      她就这么站在马路边上,人流穿梭不断从她眼前身旁涌动沸腾,停驻又离开。而她未靠近一步,只是远远看着树下男人和那几个......应该是他学生交谈的侧脸。咫尺天涯。

      哥哥。

      她在心下再念一遍这个词。

      “阿映!”

      声后欢快的雀鸣,斜挎着亮黄色帆布包的室友小钟跑到她身边,“在看什么呢?看呆了你都,“钟梓蕊自然地挽上她的胳膊。

      “没什么“季映摇摇头。

      季映的目光仍胶着在远处那道身影上,钟梓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睛一亮:"哇!那个大帅哥你认识?气质绝了啊!"

      "...

      不认识。"季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感觉到挽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

      "少来!你刚才眼神都快把人烧穿了。"钟梓蕊压低声音,"快从实招来,是不是..."

      话音未落,远处的男人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季映猝不及防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她看见多年前那个总是温柔注视她的兄长,看见他指尖翻动的书页,看见他背着她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路。

      可他眼中只有陌生的审视。

      季映猛地抽回被室友挽住的手臂,转身扎进熙攘人流。

      "阿映!"钟梓蕊在身后惊呼。

      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走,任由人群将她推搡着向前。橱窗玻璃映出她仓皇的身影,还有远处那个依然立在树下的白色身影。

      他瘦了。这个念头又一次尖锐地刺进心里。

      三年前父亲葬礼上,他最后看她那一眼也是这样的陌生。然后他便消失了,像人间蒸发般抹去所有痕迹。母亲临终前还攥着她的手,反复念叨着"找到你哥哥"。

      现在她找到了。在她考上的大学的这座城,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季映抬手用力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街角的便利店门前,玻璃门上模糊地映出她通红的眼眶。她轻轻将气吐出。

      再转身时,树下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跑什么?"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映浑身一僵。

      季砚绕到她面前,白色衬衣被风鼓起浅浅的弧度。他垂眸看着她,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凉薄。

      "好久不见,"他轻声说,"阿映。"

      季映下意识后退,脊背抵上冰凉的玻璃门。便利店的感应器发出机械的“欢迎光临”,与此刻凝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怎么?”季砚微微倾身,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不认识哥哥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记忆中熟悉的温柔语调,可每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她心上。季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年。整整三年,她找遍了所有他能去的地方,报警、登报、甚至求神问卜。而现在他就这样突然出现,仿佛只是出门买了包烟。

      “我……”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你去哪了?”

      季砚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细长的香烟在他指间转动,却没有点燃。“重要吗?”他轻笑,目光掠过她泛红的眼角,“你不是找到我了吗?”

      便利店的门再次滑开,几个学生嬉笑着走出来。季砚自然地侧身让路,在那群年轻人经过时,他脸上温和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季教授再见!”

      “明天课上见。”

      他颔首回应,举手投足间是从容的师长模样。季映怔怔看着,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他成了教授,在离老家千里之外的城市,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一个没有她的生活。

      “妈去世了。”她突兀地说出这句话,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去年冬天。她一直在找你。”

      季砚点烟的动作顿了顿。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映得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他深吸一口烟,淡淡吐出一句:

      “节哀。”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进季映心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会在母亲生病时整夜守在床前的人,看着这个曾把她扛在肩头摘枇杷的人。

      “你……”她声音发颤,“你到底是谁?”

      烟雾模糊了季砚的表情。他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但在触及的前一刻,他收回了手。

      “回去吧,阿映。”他掐灭只抽了一口的烟,“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走进人群。白色衬衣的背影很快被吞没,就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头。

      季映站在原地,直到室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你没事吧?”钟梓蕊担忧地拉住她的手,“刚才那个人……你脸色好差。”

      “没事。”季映轻声说,目光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终于找到了他。

      可那个会温柔叫她“阿映”的哥哥,好像真的死在了三年前的父亲葬礼上。

      季映任由钟梓蕊拉着她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街灯次第亮起,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真的没事吗?"钟梓蕊担忧地看她,"那个人是不是......"

      "是我哥哥。"季映轻声打断,"三年没见的哥哥。"

      钟梓蕊倒吸一口气,猛地停下脚步:"就是那个你找了三年的哥哥?那你们怎么......"她的话没说完,但季映明白她的未尽之语——怎么像陌生人一样。

      "他变了。"季映望着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或者说,我从来都不真正了解他。"

      回到宿舍,季映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黑暗中,季砚那双凉薄的眼睛反复浮现。她想起父亲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季砚站在墓前,衬衫被雨淋得透明。他一滴泪都没流,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仿佛那下面埋的是个陌生人。

      当时她以为他是悲伤过度,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是解脱。

      手机突然震动,是个陌生号码。季映犹豫片刻,接了起来。

      "下楼。"

      是季砚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

      季映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凭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就凭我还是你法律上的监护人。"他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嘲讽,"在你满二十岁之前。"

      季映猛地坐起身。她差点忘了,父母去世后,季砚确实还是她的法定监护人。

      "我在你宿舍楼下。"他说,"给你五分钟。"

      电话被挂断。季映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脏狂跳。三年不闻不问,现在突然摆出监护人的架子?

      她最终还是下了楼。

      季砚靠在车门上,指间夹着烟。夜色中,他白衬衫的轮廓格外清晰,像一道割开黑暗的刃。

      "上车。"他拉开车门。

      "去哪?"

      "回家。"他淡淡看她一眼,"我的家。"

      季映站在原地没动:"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季砚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因为我累了。"

      这个答案让季映一怔。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想过这个。

      "累了?"她重复道,声音发颤,"所以你就可以一走了之?就可以连妈的最后一面都不见?"

      季砚掐灭烟,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继续扮演那个完美的儿子、可靠的兄长?"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带着烟草的气息:"我演够了,阿映。"

      季映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角有了细纹。这三年,他好像真的过得很累。

      "上车吧。"他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模样,"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夜色浓重,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季映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坐进了后座。

      车子发动,驶向未知的黑暗。季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不语,她忍不住从后视镜看他的流露的眉眼,她一直知道他有着很耐看的眉眼,像古典文学的诗,像国学古韵,也像工工整整的化学公式,像严谨又科学的政法,也许,没有一个学科能完整又圆融地描述他,她不禁好奇他在讲台上讲课的模样,她还不知道他教授的是那门课呢,那是否会--一如最初--又面目全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