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雪》谢渡川

1、第 1 章

　　一.
　　“理性往往最无情……”
　　我正哼着歌走在学校里，十七岁的少年阳光恣肆，对什么都抱有美好的期盼，我是一名转校生，第一天来到这个学校。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隐忍的闷哼声，人类最原始的好奇心迫使我走近，我看到了一个少年被人打趴在地上，那些棍棒毫不留情落在他背上，他留着长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上去很阴郁，我想阻止这一场校园暴力，少年却突然抬眸望了过来，那双眼睛我至今无法忘记，漆黑又深沉。
　　像是望不到尽头的深海。
　　二.
　　特别巧的是，班主任给我分位置的时候刚好分在他前面。
　　我从同桌口中得知这个少年名叫许岱，家里父亲去世母亲改嫁，还有两个正在上幼儿园的妹妹。
　　班上的人对他都没什么好脸色，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少年阴郁又沉闷吧。
　　三.
　　我第一次对这个少年讲话的时候，是想向他借一下橡皮擦，我自认为我声音温和，却没想到少年睁开眼瞥了我一下，把桌子上的橡皮递给我，闷闷的说了句：“你不讨厌我吗？”
　　他这么问大概是因为我总是动不动就转过去跟他讲话，即使他从来不回我。
　　我看着他被刘海遮住的眼睛以及藏在宽大校服下瘦弱的身体，我笑了下：“我为什么要讨厌你？你又没惹过我。”
　　少年不说话了，他继续埋头睡觉。
　　我以为像他这种天天睡觉的人成绩不会太好，却没想到月考的时候许岱考了个年级第一。
　　我夸他：“你好厉害啊！”
　　我的成绩只能算是中等，再努力一下的话应该是可以考上一本的，所以我特别羡慕这些学霸。
　　他神情淡淡的，默默想，可以得奖学金了，家里的吃穿用度不用愁了。
　　四.
　　这天放学后，有一个长得又高又壮的男生在门前堵许岱，我以为是当初那帮校园暴力许岱的人，我喊他不要出去，谁知少年只是淡淡摇了摇头，他笑得很温柔，眼神却冰冷又深沉，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必担心我，我不值得你担心，就是因为你经常跟我讲话，班里流言四起，你得干干净净的，而不是和我这种人混在一起，平白无故被骂一遭。”
　　我不太理解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茫然，任凭许岱离开。
　　当天晚上我上了一趟学校论坛，才发现有很多人在骂我，手指滑动着鼠标，我一字一句看过去那些评论——
　　【高二九班那个转校生是不是和许岱有一腿？才转来还没多久呢，就一直跟许岱讲话，他俩是不是上过？】
　　【不要一口一个转校生了，他叫顾逾。】
　　【哈哈哈顾逾简直就是个煞笔，一个转校生就喜欢惹事，竟然和一个同.性.恋扯在一起，真是恶心死了，他两肯定上过，要不然这么维护干什么。】
　　【不过话说回来，顾逾恐怕都还不知道许岱是同吧，哈哈哈哈，我先前把许岱的照片放在一个约.炮.网站上，有不少四五十岁的老大叔来找我要许岱那贱崽的联系方式呢，然后我就把联系方式给他们了，那贱人被骚扰了四五天呢，看到他精神萎靡的样子我就开心！哈哈哈！】
　　……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无法想象许岱这么多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许岱也才十七岁啊……
　　但是我又觉得自己太懦弱，因为我想帮他，却又不敢，我怕被报复。
　　我想安安静静毫无波澜的过完我的高中生活，然后顺利考上一个好大学，找到一份适合的工作，娶一个贤惠的妻子，美好过完一生。
　　五.
　　许岱请假了一周，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我跟他的关系也谈不上朋友，所以我没管也没问。
　　再次见到许岱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这个少年又瘦了，他脸上有淤青。
　　放学后，我转过身看他，关心的话梗在喉间没有说出口，我看见这个少年挽起袖子拿药擦拭着手臂上的伤痕，有伤痕，但也有事后痕迹。
　　处于高中阶段的男生基本上都看过一些小视频，当然知道这些痕迹是怎么来的。
　　我愣了下：“你……”
　　许岱抬眼看我，他眼瞳有些湿润，一张脸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但却无端让人感觉像是深渊。
　　“想问什么都一次性问完吧。”
　　“你真的是同？”我问。
　　少年像是自暴自弃了一样，淡然说：“对。”
　　“你和别人上了？你自愿的？”
　　“……自愿的，”少年沉默了许久，他一直盯着我，我不知道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笑了下，说，“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六.
　　学期过半，这一天我走进学校的时候听到了许多议论纷纷，话题的主人公是我和许岱。
　　这两天我送许岱回家了，这个瘦弱的少年腿受伤了，像是被什么工具或者锁链勒出来的痕迹在他又白又细的腿上分外明显，他大腿上有烟疤，我不知道是谁弄的，或许是他自己，又或许是被那些上他的人弄的。
　　我走进教室，黑板上写满了侮辱性的话，许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痛苦的捂住耳朵，周围的男生在肆意欢笑，用最恶劣的词语嘲笑着许岱。
　　同桌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恶劣的笑：“啧啧啧，我今天才知道他是个同呢，先前一直听别人说还以为是谣言，没想到是真的，真是太tm恶心了，这种变态就应该早点下地狱！这活在这世界上干什么呀？简直是浪费空气！”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特想阻止这场闹剧，但我突然发现我人微言轻，也没有和别人对抗的勇气，因为那些人都是有背景的，他们的父母是老师或者校长，我惹不起，我就想安安分分过完我的高中生活，所以我选择沉默，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静静看着我的书。
　　我是个懦夫。
　　我明明喜欢他的，我明明想保护他，想带他逃离这里的，可是我做不到。
　　我是个懦夫。
　　许岱和这些人打了一架，大概是爆发力比较强，那群人脸上挂了彩，但显然这些人不是吃素的，轻松把许岱打到骨折。
　　班主任来了后质问许岱为什么要打群架，许岱不说话，班主任对他十分失望，随后对那群人嘘寒问暖，只因为那群人是老师的儿子。
　　我旁观了一切。
　　看见他手指无力，看见他身上伤痕，我好想抱抱他，好想安慰他，但我是个懦夫，我不敢。
　　我怕被孤立，我怕被讨厌，我怕被群殴。
　　所以我最终选择了视而不见。
　　七.
　　我见过许岱的两个妹妹，才刚刚上幼儿园，许岱家里面有很多锋利的刀还有安眠药，许岱大概很早就想自杀了，但放心不下两个妹妹，所以一直强撑到现在。
　　但他突然有一天就撑不下去了。
　　所以在下了大雪的一天，他跳湖自尽了，我不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自杀的，但我想湖水刺骨，他应该很冷。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把两位妹妹送进了孤儿院，把这么多年攒的钱全部留给了妹妹，然后身无一物离开了这个令他厌烦且无助的世界。
　　班主任通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班上甚至没有人惋惜，大部分男生在喝彩。
　　“真开心啊！这个恶心的gay终于死了！不用天天看到他真是太幸福了！”
　　“是啊是啊，许岱那种人就应该早点死不要为祸世界！我就想不明白了一个家里这么穷还是一个gay的男生怎么就能考第一呢？”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个贱人终于离开了！”
　　“死了好啊！”
　　“怕是被骚扰得活不下去了吧！我前两天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堵在他家门口呢！”
　　我沉默的坐在位置上，我当上了纪律委员，以公谋私，把书重重砸在桌子上，第一次吼出声：“吵什么吵？上课时间不知道安静点啊！”
　　我心里想，这么温柔的少年怎么就死了呢。
　　八.
　　我去了一趟他家，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了，我在桌子上看到一只录音笔，我知道这是主人的隐私，所以在思考着要不要打开这支录音笔，思虑了几分钟最终还是决定打开。
　　“顾逾，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打开这只录音笔的人应该是你吧。”
　　“我叫许岱，家庭贫困，这也算不上贫困，至少吃穿用度还没有太麻烦，我爸去世后我妈就迷上了赌博，她疯狂想赚钱但她显然没有这一类的天赋，输了钱不还，怕被债主追上门果断改嫁，于是那些债主找上了我，那一年我十五岁。我被那群债主卖给了当地一个比较有钱的富商 ，这个富商那方面功能不行，五十多岁了，玩得很变态，还最喜欢玩小男生，这群债主为了讨好这个富商得到金钱，把我绑着送了过去。”
　　“第一次很疼，没做任何措施，这个人都可以当我爷爷了，却还死不要脸逼我做我最讨厌的事情，我腿上有一处烟疤，那天你送我回家的时候看你挺好奇的，这个烟疤就是那时候弄出来的，我挣扎，想逃离，随便那个老人死死绑住，烟头按在我的腿上，留下了这么一个丑陋的烟疤。”
　　“我逃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没成功，在这座城市里，这个老人可以说是一手遮天，他动用关系帮我在学校里请了一年的假，他把我关在一栋别墅，一个漆黑的地方，我无法见到光亮，每日陪伴我的只有锁链。有钱人大概都是扎堆的，我被转手送给了很多人，我数不清有多少了，在那一年里，至少也有二十个吧，我一直兜兜转转像一个商品被卖来卖去，卖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很疼，每天都是被撕裂的疼痛，有些公子哥玩得花，什么都搞了上来，有个喜欢玩sm的，他弄得最狠……我每天只觉得好痛好痛，每天都在逃，却每次都逃不出去，被抓回来后我只能承受更大的痛苦。”
　　“那群人很喜欢玩没成年的小男生，像我这样的人有很多，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最终都只有一种结局，所以我选择了乖乖听话，因为这样子的话他们心善还能把我送回学校读书，我还有两个妹妹要照顾，我不可能丢下我的两个妹妹，她们还那么小呢。”
　　“大概是我的顺从取悦了他们，他们把我送回学校读书了，但每周我都要被他们喊回去，承受他们最变态最原始的欲.望，我看到了班里同学做的一些事情，他们把我的照片放在约.炮.网站上，每天都有数不清的电话打在我手机上骚扰我，特别崩溃，每一刻都想死，想就这么死了算了，多解脱啊，可是我放心不下，妹妹们只有我了，可我有时候又想，我的妹妹们还能依靠我，那我呢，我能依靠谁？又有谁愿意让我依靠？”
　　“像我这么脏的人，谁都视我如蛇蝎。”
　　“今天下雪了，我吃了安眠药，我已经把妹妹们送去了孤儿院，钱全部都给她们了，我再也不需要用到钱了，我再也不需要承受那些屈辱了。”
　　“顾逾，你是个很矛盾的人。你喜欢我但你不敢为我出头，你想安慰我却又不知怎么安慰，所以最终你选择当一个旁观者，没关系的，我不在乎了，有没有被打过，有没有被骂过，心都已经是麻木的了，希望你不要自责，过好属于你的繁华人生。”
　　“你的人生还很长，我的呢，就只能止步于此了。”
　　说到最后他哭了，哭得泣不成声。
　　“我真的……真的很想好好读书，考上个大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死了都被人唾弃。”
　　我才知道这个人已经预想到自己的结局。
　　许岱知道，即使自己死了，那些恶意也不会消散掉，只会愈演愈烈。
　　九.
　　我和这个少年只相处了短短五个月，却见证了他悲惨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