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望》容淇

11、相望 镜头下的示

　　为了能提早下班，周仕华认真考虑了找个托应付采访的可行性。

　　还真让他找到了。

　　那是一个头发半白的女人，推着一辆满载废品的小推车。她身上厚重的黑棉衣被洗得偏灰，营造出一种臃肿的假象。

　　棉服的拉链本就松动，随着她低头的动作往下滑，露出领子宽大的保暖衣。她的衣服不像自己穿上的，像是风把人从领口吹进去的。

　　面对镜头时，她小心翼翼地把衣领往上拉，遮住脖颈处暴露的瘦骨嶙峋。

　　周仕华按部就班地问：“你幸福吗？”

　　女人说幸福时轻轻歪头，脸碰到了棉服的毛领，触感绒柔。她留恋地笑笑，然后看向小推车上整齐堆放的废品。

　　摞在最上方的是一个红色的铁皮抽屉，是刚捡来的，也是她周遭唯一的鲜亮颜色。

　　黎禾望觉得这人莫名眼熟。

　　“录像你看完了吧？”周仕华关掉相机，来回踱步道，“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就采访了这阿姨一分钟。刚说完幸福，她就摊上事了。”

　　林梦舒看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这也太倒霉了吧，哎，咱们能不能去采访一下我前男友？”

　　黎禾望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她那边也是一样的，人家刚说完幸福，车就被蹭了。

　　他们这档“幸福”为主题的街访，倒像是来夺走幸福的。

　　林梦舒往聚集的人堆里看了看：“不就刮了一下车，有这么难处理吗？”

　　“车主没为难人，就是那个阿姨不知道怎么回事，非要让警察把她抓起来。”周仕华说，“我喊你们来可不是看热闹的。毕竟是我采访的这个阿姨，咱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说不定还能发一个模范记者的新闻……”

　　黎禾望在这时转身，往人群的方向走：“先了解一下情况吧。”

　　她好像记起来了这个阿姨是谁。

　　自工作以来，黎禾望整理过的新闻资料数不胜数。其中有一篇人物专访，多次以梅花比喻人的高尚品格，还配有采访照片。她那时候只匆匆扫了一眼，印象比较模糊。

　　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看清楚人，黎禾望才算确定了阿姨的身份。她就是那篇报道的主题人物，绿城社区前阵子评选的道德模范，名字叫刘萍。

　　此时刘萍呆呆地站着，眼眶红肿，像是被吓到了。

　　一旁的交警劝道：“车主说这是小剐蹭他自己处理。不用您赔钱，您回家去吧，以后注意安全啊。”

　　黎禾望站得靠前，和陈洲打了个照面。他神色无虞，看起来对这场事故毫不在意。

　　事情得到了妥善处理，围观群众见状也相继散去。周仕华这时候冒出头，笑嘻嘻道：“阿姨，既然没事了，我带您去公园里逛逛吧。”

　　一张公园看灯的门票，是刘萍想要的采访报酬。她却摇摇头，郑重其事地向陈洲道了歉，还要他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修车要多少钱。”刘萍说，“给我留个电话吧，我会慢慢还的。”

　　陈洲再三拒绝：“不用了阿姨，保险会赔的。”

　　刘萍坚持要还：“保险也要钱的。”

　　看着这两个固执的人互相推来推去，黎禾望干着急。再这么耽搁下去，连灯会的末尾赶不上了。

　　她走到近前，给陈洲使了个眼色，意思就是先给了联系方式再说。他却好像没懂，一副懵然神态。

　　黎禾望干脆绕过这块木头，直接对刘萍说：“阿姨您加一下我吧……”

　　看着并排而立的两个年轻男女，刘萍抹了把眼睛：“姑娘，你当家吗？”

　　陈洲的余光自她身上一扫而过。他本就站在背光处，此时微微偏头，眼神更显得暗昧不明。

　　语塞了一瞬间，黎禾望连忙解释道：“我有他的微信，可以推给您。不是您想的那样，阿姨您误会了。”
　　又不是一家人，她当什么家？

　　最终还是加上了联系方式。

　　今晚的小事故，让几个人误打误撞地结伴同行。把刘萍带进公园后，黎禾望一行人被纪寻妍叫过去帮忙，各自都被分配了任务。

　　连拍了不知道多少张照片，纪寻妍摆手示意可以休息了。

　　放下沉重的设备，黎禾望扫了一眼旁边的宫灯展位。这是她最开始入园时就看过的节目，再看也没什么新意。

　　她被展位不远处的两个人吸引了注意力。

　　林梦舒正对楚越说着什么，黎禾望走近一听，才知道她是按照纪寻妍的安排，来继续那个“幸福与否”的街访。

　　林梦舒毕竟刚上班没几天，既要调试设备兼顾采访，明显有些手忙脚乱。

　　看到她这样，黎禾望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虽然干完了活，但没到点就不能收工，她索性就去搭了把手。

　　调整好三角支架的高度后，黎禾望退到设备一旁，把采访的主场交给了林梦舒。

　　楚越对镜头答：“幸福，也不幸福。”

　　林梦舒察觉这话大有深意：“这是为什么呢？”

　　“幸福是因为，我有了很在乎的人。”楚越语气沉沉，“不幸福是因为，我因为太在乎做了惹她生气的事，正在祈求她的原谅，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这种忐忑让我心里患得患失。”

　　说着，他笑意吟吟地朝黎禾望看过来。

　　黎禾望眉头拧起。想到楚越之前未经允许，单方面声称在和她谈恋爱的事，心里至今仍不大痛快。

　　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敷衍地点头算作回应。

　　在集会游玩的地方采访，本就容易引人注意。楚越又对着镜头说了那么一通明显与感情相关的话，更是吸引了几个路人停下来看热闹。

　　目前的情况跟之前预设的提纲已经不搭边了，林梦舒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听起来，对您来说这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是的。”楚越自顾自道，“惹她生气，我很自责，也很心痛。刚好碰上今天的灯会，我做了一个灯，想借此机会表达我的歉意。”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竹编灯，显然是要详细展示的意思。黎禾望谨记自己的协助职责，给了那灯一个特写。

　　林梦舒配合地赞叹：“哇，好漂亮的灯。”

　　“谢谢。”楚越瞟了黎禾望一眼，自顾自道，“这是我亲手做的，从竹子的选材到造型的选定，花了不少时间。”

　　林梦舒：“真是很用心呢。”

　　“希望她不要嫌弃我的心。”楚越轻叹，“我选竹编灯，也是有原因的。”

　　话题越来越超纲，好像要完全演变成镜头下的示爱了。林梦舒有点不想再继续了。但受访者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她只能接着问：“您为什么选这个作为礼物呢？”

　　“因为竹子的质地很坚韧，不容易变形。”楚越郑重道，“就像我对她的心。”

　　“……”

　　黎禾望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不是顾及着采访，她一定拔腿就跑。

　　有个围观的路人道：“这道歉的点子不错，真的不容易变形吗？我想给我女朋友送一个。”

　　楚越从包里拿起几根竹条，随便发给了路人：“这是我编灯剩下的材料，大家可以拿在手里感受一下。”

　　跑又跑不了，还是安心工作吧。征得同意后，黎禾望把镜头对准那几个路人。

　　“原材料，我特地选用的是生长期三年左右的竹子。”楚越温柔一笑，“我挑了很久的，这些竹条弹性和韧性都很好，正常情况下徒手折不断。”

　　林梦舒很捧场：“在传统手艺领域，楚老师真是专业的……”

　　咔嚓——

　　竹条应声而断。

　　最后一个表示惊叹的“啊”字，被林梦舒咽回了嗓子里。

　　黎禾望抬起头，沿着声音源头看过去，撞上了陈洲漫不经意的视线。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陈洲摆弄着手中的竹条，颇有几分优哉游哉的意味。他单手轻轻一折，没有任何生拉硬拽的动作，竹子便断了。

　　伴随着节节脆响。

　　“这怎么断了？”他抬眉，声音里浮现些许茫然，“抱歉。”

　　停了两秒，陈洲颇为上心地给楚越支招：“不过没事的，这段可以剪掉，不会有人质疑您的专业。”

　　“……”

　　他这安慰的语气听来很诚恳。

　　周围却有人笑了，伴随着几声调侃：“我还是不送了，我怕我女朋友打死我。”

　　黎禾望极快地抬起眼，不经意间对上了陈洲无辜的眼神，克制着想要弯起的唇角。

　　林梦舒拼尽全力找回状态，时刻提醒自己谨记职业素养。她略过这段插曲，给采访收了个尾：“非常感谢楚老师今天的配合。”

　　楚越瞥了眼黎禾望，他攥紧手里的竹条，表面的微笑僵住几秒才恢复正常：“不客气。”

　　采访结束，围观的人议论了几句，很快又去了别处看节目表演。

　　黎禾望上前帮忙收拾东西，林梦舒随口问道：“禾望，你跟楚老师是不是认识啊？他好像总是看着你笑。”

　　“算认识吧。”黎禾望说，“相过亲，不熟。”

　　忽然有人靠近她身边，黎禾望下意识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见她躲避及时，楚越笑得无奈。他叹了口气：“禾望，这么多天还没消气吗？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黎禾望皱眉，很讨厌他这副自来熟的口吻，可面上还是不得不装出客气的模样：“不用了楚老师，您下次再找挡箭牌，记得问别人的意见就行。”

　　她心里有气，说话的语气也不如平常温和。

　　楚越却跟没看出来似的，沉浸在自己的感慨里：“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我是真的想好好送你一个赔罪礼物的。没想到竹条被粗手粗脚的人给弄坏了，这是个意外，说到底也是我的问题……”

　　自我检讨的话还没说完，倏忽间，一道冷然的声音打断了他。

　　“是啊。”陈洲神情松散，“材料都没选好。”

　　想到折断的竹条，楚越余怒未消：“你什么意思？”

　　气氛隐隐地有些剑拔弩张。

　　林梦舒既想看热闹又担忧，小声道：“怎么一言不合就吵上了，等下该不会打起来吧？”

　　黎禾望脑门突突地跳，当即说道：“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在我们面前发生。”